胡三保聽趙傳之說了其父當年遇害真相,垂淚傷心不已。
趙傳之安慰他幾句,轉口問起三保這些年過得如何。
那年三保隨著老仆孫仁出走,流落到這瀚海邊緣,孫仁平日也頗知書,早年更習得些卜算口聲,就做了半仙打扮,一路給人算命,三保充作同鄉子侄幫襯。
一日走到這金剛禪院附近,院裡當時有些大事難以決斷,就請孫仁到院裡卜算。
金剛禪院是武林門派金剛門的駐地,當代掌門人姓張,外號“天雷火”,外人不知其本名,都以張雷火稱之。
這金剛門本是少林叛徒火工頭陀殺出少林後在西域創建,門中傳授偷師自少林的橫練外功。
在故元之時,金剛門非常風光。張雷火和他的師弟們仗著武功高強,投靠汝陽王一系,為元朝大將擴廓帖木兒,漢名叫王保保的做事。在山西大同一帶圈地千畝,門下弟子上千,多在王保保親軍中效力。門中日日酒肉,耀武揚威。
後來王保保戰事不利,退到和林,金剛門沒了依靠,隻得也回到西域故地。門下弟子或隨擴廓帖木兒而去,或投身亂世自尋前程,只剩得幾十號人隨掌門張雷火到了金剛禪院。
這一下子金剛門的手頭頗有點緊,雖然北元小朝廷不忘舊情,經常和金剛門來往溝通。但是地主家也沒了余糧,一點兒賞賜根本不夠金剛門的諸位好漢補身子。
好漢們也不敢大張旗鼓,明火執仗,怕引得大明的邊軍圍剿。門下弟子隻能偶然發現落單的肥羊,悄悄發點小財。
張雷火的師弟們都在為汝陽王郡主做事時遇難,只剩張雷火獨立支撐門戶,常為銀錢發愁。看有算命的路過,就請了進來卜算門內前程。
孫仁和張掌門一番長談後竟安頓了下來,在金剛門做了師爺。掌門也收了胡三保做徒弟。
胡三保幼年遇上家庭巨變,現在寄人籬下,雖然有孫仁照顧,但到底不是親人隔了一層。
到了這金剛門後,師兄們都些魯莽惡漢。三保心性堅毅不撓,小小年紀就知道進退機變,做事力求穩妥無差錯,一方面又加倍用功,打熬筋骨不畏苦痛,習武進境甚快,這才慢慢在門內站穩了腳跟。
三保晚上還抽空跟著孫仁讀些雜書。三保頭腦聰敏,悟性極高,無論是讀書還是習武都略勝旁人。
然而他讀多了書上忠孝節義的故事,常對身處金剛門這等不黑不白之地心有不甘,常想有朝一日也能想書上的英雄人物一般,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為國盡忠,為民造福。
一年來,門中看三保雖然年少,但穩妥聰明,武功也強於很多成年弟子,就開始遣三保出些外差。幾次下來都沒出差錯,張雷火竟放心讓他獨力辦事。
今天早晨三保又要出門公乾,先被孫仁叫到屋內,囑咐他道:“知道你要出去,我昨晚算了一卦,今天你後半晌再上路,先去鎮上酒館閑坐,自有機緣尋來,不要讓旁人知曉”。
三保日常瞅孫仁算卦,時靈時不靈,大多不過市井套話,所以心裡也不如何信,但畢竟是親近人的囑咐,就依言去等待,這才遇上了趙傳之。
趙傳之告訴三保:“孫仁也是錦衣衛中總旗,本是江湖驚門中人,投效國家後,就跟著你父潛伏辦事,頗為得力。”
那年孫仁逃出後在金剛門落腳,畏於藍玉權勢,一直不敢和錦衣衛通消息。後來錦衣衛中人無意中遇上了孫仁,又把他重新征召。
錦衣衛欲在漠上布局,
讓孫仁小心潛伏等待命令。特別提到胡三保是忠良之後,錦衣衛欲重用,這次先請他父親的老友趙傳之來見面撫慰。 說到這裡,趙傳之取出一個錦匣,內裡有一把解腕尖刀和兩千兩銀票,說是錦衣衛大帥送給故友之子的見面禮。
三保拿起那短刀看時,木柄皮鞘,烏溜溜的毫不起眼,抽出來一道寒光,冷氣逼人,刃長約莫七寸,刀身上密密麻麻滿是石紋。
傳之拔下根頭髮落在刃上,頭髮分成兩截輕飄飄落下。三保心中歡喜,讚到“好刀”。
趙傳之笑道:“此物從紅毛藩國傳來,國興之日出於元內庫,皇上賞給衛帥。衛帥轉賜給你,望你不忘父志,為國爪牙。”
接著趙傳之對三保談些錦衣衛的英雄勳業,如何深膺皇上寵信。也向三保詢問些金剛門的內部情狀,叮囑三保權且忍耐。
夜深兩人就胡亂在床上靠臥半宿,天蒙蒙亮,起身洗漱。三保還有門中公乾,就和趙傳之約定後會,吃罷早飯獨自上路。
此時大雪已停,朔風卷起雪沫打在三保臉上,三保渾不在意,大踏步前行。走得興發,扯開皮袍領口,隻覺得胸口熱氣騰騰,時時摸摸腰間的短刀。又想起來此行要辦的瑣屑差事,不覺有些煩悶。
走了半日,到了一座小城,此城大約三裡見方,牆皮在多年風雪中早已過半脫落,顯得古舊蒼涼。此時西邊戰事不起,城門大開,隻有兩個老兵站崗,入城出城的商販行人不少。三保停下張張景況,抬腳便入了城門。
這小小邊城隻有兩條大街,十字交叉。胡三保入得城來,轉入東大街。街邊有一扇木門。三保推門進去,一股聲浪撲面衝出,乃是一家賭場,裡面熱氣哄哄,氣味熏人。地方倒頗大,七八張桌子圍滿了賭客。
靠南牆是一盤大暖炕,上面也有一桌賭局。炕頭倚牆盤坐著一個黑胖子,見三保進來,滿面堆笑,搶下炕來,叫道:“胡師兄,可把你盼來了,快來暖和暖和。”
三保也笑道:“馬師兄,生意還是紅火的緊嘛!”那姓馬的黑胖子聞言皺起眼眉,唉聲道:“好什麽?一言難盡!胡師兄來了就好了,小弟就有了主心骨。”
原來那孫仁進了當了金剛門師爺後,為了解決門內的花費問題,向張掌門獻策,大開山門,廣收外門弟子,方圓百裡的潑皮閑漢破落戶都羅致門下,這些人或販賣私貨或開賭場,依著金剛門做靠山,流水中分潤金剛門一份,門裡的日子倒過得一天天滋潤。
這開賭場的黑漢名叫馬洪,也掛在金剛門下,雖然長得肥大凶悍,卻不通甚拳棒。做偏門生意的,最重地盤。
馬洪在這小小邊城中開家賭場,四裡八鄉的賭棍都來耍錢,過路的行商腳客也來尋消遣,雖然稱不上日進鬥金,也算得肥豬日日拱門。
誰成想,一月前忽然有夥外來戶,在西城牆根的一所院子裡又開了個賭場。不但有牌九骰子等老一套,還有鬥雞賭蟲等諸多時興玩意。
馬洪頓覺被搶了生意,就派兩個潑皮先去探探營。
那日這兩個潑皮到了那院子門口,怕被堵上,不敢進門,就在門外混不吝地掀懷舞蹈,揮刀叫罵。門口陽棚下臥了個乞丐,大冷天就在地上睡覺,聽見兩個潑皮叫鬧,睜眼看了一會兒他們作怪,猛地起身,輕舒猿臂將兩個潑皮扔出老遠。
兩個潑皮一時沒摸到頭腦,翻身起來又拔出匕首搶那乞丐的近身,結果剛一近身又騰雲駕霧般飛出老遠。兩個潑皮這才曉得厲害,連忙跑回馬洪賭場回報。
馬洪聽了,曉得對頭裡有武林高手。所謂“江湖越老,膽子越小”,馬洪不敢再去試探,直接傳信給了金剛門。金剛門每年收得馬洪若乾供奉,不好推脫。胡三保年紀雖小,但比旁人多了份沉穩,門裡就派了三保來見機行事。
三保半年前就幫馬洪出過一次頭,懲治過一個來賭場鬧事的江湖豪客,露出過手底真功夫,這時馬洪見了三保,奉承的不得了,也不管自己年長三保許多,隻是一口一個胡師兄叫著。
三保也不在意,在炕沿上坐下,問馬洪來龍去脈。聽罷不得要領,隻得讓馬洪先叫個伴當帶路,親自到那家摸摸底細。
到了西城街角,三保讓伴當等著,自己向賭場院子走去。看見一排五間瓦房,後面是院子,前面臨街門口撐著陽棚,陽棚下正臥著一個抓虱子的乞丐,那人正當壯年,滿臉黑黢黢的也不知道是胡茬還是齷齪,身上厚厚的裹著麻袋,大冷天露出兩條光臂膀,有旁人小腿粗細。
發現三保走來,那乞丐眯著眼看著三保。三保也不理他,做出賭客模樣,走過他身旁直接去掀門上棉簾。
不想那乞丐從身下抽出一根烏油油雞卵粗細的鐵棒,閃電一般橫在三保面前。三保暗裡一驚,下意識手一揮已將鐵棒彈開。那乞丐“嘿嘿”一笑,說:“好大的力氣,果然是位練家子。”
三保沉聲問道:“你要如何?”
乞丐擺手道:“莫急莫急,俺們開這賭場,不圖賺錢,本為的是結交四方豪傑。小兄弟來了是客,且到後堂上坐。”
三保到底年輕,本要探對方底細,卻先被對方試了一招,免不得有點兒心浮氣躁。這時也不顧深淺,就隨著那乞丐繞過賭場門面,從院子側門來到後堂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