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站在趙強和陳嬌身後，冷漠的面孔與照片上其樂融融的畫風完全不相符，雙眼空洞，給人的感覺不像是在拍全家福，更像是……遺照。

　　陸路猛眨了幾下眼睛，他不記得這是張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而且這個突然出現的老太婆怎麽看怎麽覺得眼熟，總覺得在哪見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直到趙強發現了陸路的異狀，試探性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陸路一慌，迷茫的眼神，才一下子變為驚愕。

　　“怎麽了?”趙強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嘴裡嘟囔著“老不死的臨走又忘記拉窗簾”，站在窗戶前伸手拉上窗簾，屋子裡的光線一下子就昏暗了下來。

　　光線的強烈轉換讓陸路突然感覺壓抑起來，這種壓抑雖然不至於讓他感到呼吸困難，卻絲毫不松懈地壓迫著胸口。

　　他感到口渴，一口氣喝完整杯茶水，然後將玻璃杯放在茶幾上，茶幾面是鋼化玻璃做的，或許是因為緊張，手上不自覺加重了力度，刺耳的玻璃碰撞聲，讓他感覺心口沒由來的一陣猛跳。

　　趙強坐回陸路對面，繼續講著趙強成死之前的一些狀況，陸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借著尿急的借口打斷他的話，順著趙強手指的方向起身朝衛生間走了過去。

　　當他經過那張全家福時，感到心砰砰跳著。

　　他先將洗手間的門反鎖，又在坐在馬桶上發了會兒呆，才從公文包取出那份記錄著林鳳霞信息的死亡保險申請書。

　　林鳳霞，女，57歲，南都市鳳陽縣三口鄉林家村村民，生前無正式工作，死於2017年7月20日，自殺。

　　投保日期:2015年3月20日。到現在剛好過了兩年的自殺保險免責期，並在投保人信息一欄，顯示的是母子關系的趙強，也是這張保單的受益人。

　　“這張保單不可能出錯的，即便在信息錄入工作中出現失誤，也不可能給死者身份完全搞錯，林鳳霞一定是死了，連法醫鑒定上都是這麽說的，這個趙強患有精神疾病，那張照片我也一定是看錯了。”

　　陸路不敢再想下去，他生怕自己承受不了那股深深膨脹的恐懼感，因此努力將這一切變化歸結於精神失常。

　　“一定是我看錯了……這個趙強是個瘋子，我也不能再跟他繼續往下聊了。”

　　他掏出手機，現在是下午四點，蘇晴也一直沒有回他短信，當他試圖打電話給蘇晴，匯報目前狀況時，才發現手機信號顯示無服務。

　　陸路從思緒焦慮中清醒過來，此刻頭腦中鳴響著無比清晰的警告:盡快離開此地。

　　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站起身，按上抽馬桶的開關。

　　“就說公司有急事，下次再來拜訪好了。”

　　而正當陸路心裡想好措辭，打開衛生間門把手準備直接向趙強告辭時，客廳裡，傳來一陣門鎖轉動的響聲。

　　“陳嬌回來了?”

　　順著門縫，能看見趙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面朝大門的方向，門口有腳步聲音，然後就是重重的關門聲。

　　“說了幾次，關門輕點，門摔壞了你買啊，反正我是沒錢換。”

　　趙強斥責著來人關門聲太重，但是陸路知道，他這房門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安裝的，關門時不用力，根本就關不上。

　　“哦。”來人應了一聲。

　　陸路忽然感到一陣令人心悸的含義直接從腳底躥上腦門，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菜賣完了?”趙強的語氣依舊不善。

　　“啊，剛賣完。”

　　“賣了多少錢?”

　　“不到十二塊錢。”

　　“拿來，我去給成成買文具。”

　　趙強伸著手走過去，在他繞過玄關的時候，陸路看見了一位老人。

　　是個老太婆。

　　剛把竹筐放在地上，枯槁如樹根一樣的手掌，顫顫巍巍地，從纏腰的布帶裡往外掏錢。

　　一毛，五毛，一塊，五塊……

　　十一塊零八毛，哆哆嗦嗦地，從老人手上，交到趙強手裡。

　　“保險公司的人來了，給成成那事賠錢的，你別亂說話，回房間裡待著，錢要是賠不下來，都得出去要飯去。”

　　趙強手裡數著錢往客廳方向走，陸路嚇得一個哆嗦，關上衛生間門，背靠在門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林鳳霞活了！

　　陸路的心髒狂跳。

　　他再一次拉開公文包拉鏈，卻發現雙手不受控制的顫抖，就連這件最簡單的事情也變得十分艱難。

　　林鳳霞，女，57歲……死於2017年7月20日，自殺。

　　屍檢報告，

　　法醫認定，

　　外勤走訪筆錄，

　　死者遺照，

　　陸路感覺背部有一陣涼意，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同時一股惡寒自肩頭竄起，順著脊背往下遊走，使得藍色的襯衣都被涔涔冷汗浸成了藏青色。

　　也湧起一種無論如何也要立刻逃離這間屋子的衝動。

　　這種焦灼的不安催促著他墊著腳走到馬桶旁邊，他把文件放進包裡，推開衛生間窗戶，將腦袋探出去，樓下就是之前看到那片菜園，水泥地被種菜的居民刨開，種滿了應季蔬菜，外牆壁上交纏著無數管線，令人聯想到人體內錯綜複雜的血管。

　　砰！砰！砰！

　　身後傳來重重的敲門聲。

　　“兄弟，沒事吧?”趙強站在門口大聲問道。

　　“四樓……四樓……”他聲音顫抖地說道著。

　　“兄弟?”急促的敲門聲迫使陸路盡快做出決定，他不知道門外到底是人是鬼，最起碼林鳳英一定是在兩個月前死了的，他不想知道死人為什麽會複生，他只知道，這一家人，都不正常。

　　在褲兜裡緊貼著皮膚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他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將身子卡在窗沿，一隻手抓著窗台凸起的石縫，另一隻手艱難地摸到身後，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一定是蘇晴打來的，

　　保單出了問題，趙成成成跳樓自殺，死的人不是林鳳霞，讓我現在跟遺屬賠禮道歉……

　　手機舉在面前，在陽光照射下，發暗的手機屏幕顯示一條未讀短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