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她滿臉哀怨,憐憫之情頓起,可轉念一想她是因宋仁傑被賜婚才被趕出來的,於是不緊不慢地說:“你我,你父親都是大汗的子民,現在我是大汗親封的千夫長,你算什麽?最多是隨軍女眷,天底下有以下克上的道理麽?”
見我如此態度她再也裝不下去了,嗚嗚地哭了起來,邊哭邊說:“那好我不住你這,我要回到額吉身邊,可我沒有馬也不認識路,你能派人把我送回去麽?”
我略想了下正色道:“此事恕難從命,其一,黑水城距家鄉何止數千裡,一路逃亡的金國奴隸不計其數,兼有他部流寇,你的安全實難保證;其二,每個出征的塔塔兒人都已登記在冊,嚴禁私自離隊,否則格殺勿論,此事你宋仁傑大哥應該對你說過。”
她一聽宋仁傑三字立刻滿面緋紅,嘴唇抽動幾下卻沒發出聲音。我不依不饒,冷笑道:“也許他只是暫時把你趕出,過幾天沒準能把你接回去,你若有心就再等等。”她狠狠瞪我一眼,又低聲哭了起來,削肩不住聳動著。
眼淚是女人最強大的武器,見她哭得傷心,我戲弄之心頓消,有心安慰幾句又不知說什麽,心想她正值豆蔻之華,見宋仁傑風雅俊秀,芳心自許也無可厚非,我在其中反是多余,便歎了口氣起身走了出去。
烏裡真正依在榻上為我擦拭金刀,見我出來笑問:“怎麽不多陪一會,她可是公主。”此時我們的關系已有微妙變化,只是彼此沒有明言,所以我也不避諱,直接坐在她身邊道:“別開玩笑,我一個大男人和她待在一起做什麽。”她身子向後一仰嗔道:“那你一個大男人和我坐在一處又如何說?”聽她出言相譏,我臉上掛不住了,起身欲走,卻被她一把拉住。
我心想公主辱我倒罷了,你一個金國奴隸居然也敢這樣,倒是平日對你太好了,於是改顏道:“你說得對,我們是不該在一起,不過現在沒多余房間安排給你。你從前服侍過王妃,想來一身伺候人的能耐,也別浪費,進去伺候公主吧,免我汙了你的名節。”
說完我立刻後悔了,這番話說得實在太重。烏裡真一臉詫異,萬沒想到平日和顏悅色的我居然會發這麽大火,愣了半晌方含淚收拾自己被褥,拖著殘腿一瘸一拐地進了裡屋。
我心煩意亂,抓起桌上昨晚吃剩的羊腿胡亂啃了幾口,想出去散心,又不忍見那地獄般的景象,隻好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本以為同為女人烏裡真和寶蓋會融洽相處,誰知當晚就出事了。我正在半夢半醒之間,忽被一聲呵斥吵醒,睜眼一看,一個黑影從裡屋爬了出來,看身形像是烏裡真。忙起身點蠟,果見烏裡真衣衫不整地趴在地上,身體不住顫抖,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身下一灘紅色正慢慢散開。我大驚失色,下床將她小心攙到床上,她一臉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水,問她怎麽弄的,她說公主夜裡來紅要喝熱水,她不敢怠慢起來生火燒了水,公主嫌水太燙踢她一腳,罵她是條賣身的母狗,她聽此言把我也帶上了,氣不過頂了一句,寶蓋大怒,一劍斬在她腿上。她不敢還手,只能爬出來找我。
這事應是她的隱痛。在漫長的征途中,金人女奴都成了蒙軍的泄欲對象,無論年齡容貌,幾乎沒人能夠幸免。她生得又美,從前經歷可知,不過我從沒問過她,她也不可能主動和我說。
我自幼讀漢人書籍深曉禮義廉恥,加之天性純良,從不敢對她有一絲輕薄之言,更別說動手動腳了。
寶蓋不管自己和宋仁傑的醜事,反不問緣由地汙蔑我倆,的確可惡可恨。 聽罷我強忍怒氣看她傷處,這一劍不偏不倚地劈在她舊傷之上,本已愈合的皮肉又被砍開,觸目驚心地向外翻著,一根粗大的血管支出來,仍在向外噴血。我忙喊人尋醫人為她包扎,醫人就在附近居住,很快就提藥箱趕來,見滿地是血也嚇了一跳,急奔過來蹲在地上為她診治。
他是個漢人,手段和蒙醫頗有不同,先以一種黑色藥面敷傷,又用細紗系住那根暴露的血管,用力塞回皮下。最後將藥棉引燃,用煙熏炙著傷處,一番折騰後,鮮血果然止住了。醫人又為她包扎好,留下兩副藥才走。我問她感覺如何,她失血過多已說不出話來,隻直勾勾地看著我,瘦弱的小手握著我一根手指,慢慢合上了眼睛。我見她呼吸平穩,才稍覺安心。
這期間寶蓋公主並未現身,也許在她眼裡我和烏裡真什麽都不是,根本不值她出來看一眼。我越想越氣,恨不得將她一刀砍做兩斷,待烏裡真睡實後,從牆上取下古劍走入裡間。
寶蓋正依坐在床榻上低眉品茶,燭光下竟現傾城之姿。李太白詩曰雲想衣裳花想容,想來也不過如此吧。但美麗絕非她傷害烏裡真的理由,我提劍走到她面前怒道:“你為什麽要砍她?她那條腿本來有望痊愈,你這一劍下去,恐怕一生都好不了了!”
寶蓋見我這副模樣,噗嗤一笑,用慵懶的聲音回道:“怎麽你心疼她?傷了腿怎麽了,以後快活不了了?”
我見她這幅德行心中怒極,強壓怒火道:“什麽快活,我不懂。”其實這個我不過二十出頭,對男女之事的確不甚了了。
她白了我一眼道:“快活都不懂,還是個男人麽?”說完用美豔無雙的眼眸盯著我,若在平時這眼神早已把我融化,但現在不會了。
“她的命運已經如此蹉跎不堪,你不知體恤竟還痛下殺手,此是無義;之前與我已有婚約,卻和那漢人同居一帳,不知羞恥,此無情也,無情無義,空活天地間!”我憤怒至極,把這些日子心中嗟怨一並說出,因為太過激動,身子不禁向她逼去。
她見我走近,不知從哪拽出一把猶帶血痕的寶劍,應該就是砍烏裡真那把,不由分說向我劈來。我一側身輕輕閃過,猛然瞥見劍身刻著兩個梅花篆字,勉強認出是玉損二字。不用說,和宋仁傑那把金缺劍是一對,應該是他送的信物。雖然她被趕了出來,卻依然不舍丟掉,對宋仁傑的癡心可知。
剛才我還能抑製自己的情緒,一見這劍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扇去,結結實實打在她俏面之上。我是何等力道,一下將她扇倒在地,打得她雲鬢散亂,連嘔兩口血吐在地上,一雙妙目狠瞪著我,臉上毫無懼意。
盛怒之下我沒有控制力度,沒想到打得如此重,心下頗為後悔。但想起她對烏裡真的惡毒,又覺她罪有應得,不過一劍砍死她倒也不至於,隻好歎了口氣向屋外走去。
沒等踏出房門,忽覺身後風聲驟起,知她出劍偷襲,本應一腳向後踢又擔心傷她,只能閃身躲過。萬沒想到她居然有變招,雖然生疏,卻是宋仁傑那不值錢的劍法中最精髓的部分,我心煩意亂之際竟沒避過,玉損劍已深深刺入後心。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刺進身體,原來劍是如此的冰冷,只能由熱血去溫暖它。
殷紅的血噴得寶蓋公主滿臉滿身,可我一點不感覺疼痛。她驚叫一聲捂住了眼睛。我慘然一笑,二指夾住劍刃奮力拔出,暗運真力把劍向牆壁拍去,啪地一聲脆響,白玉質地的劍身就碎裂了。我將劍柄擲在地上,冷冷看她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我提氣勉強走到外屋,再也堅持不住,腿一軟撲倒在地。烏裡真聽到動靜醒了過來,見狀大吃一驚,掙扎著爬到床下,奮力將我摟入懷中,徒勞地用手堵著我的傷口。
我看著她瘦弱清麗的臉龐,心想我和她都是好人,我們沒做錯什麽,可現在都被一個惡女所傷,不僅悲從心來。後背的血越流越多,眼前的一切也越來越模糊,身體逐漸冰冷,難道這就是死麽?
烏裡真見血越出越多,再也忍不住,摟著我無聲地哭泣著,淚水浸濕了我的臉,還有我的心。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柔聲道:“我身體好, 一時沒事,你去喊人過來。”她忙放下我,艱難地爬了出去。一會兒功夫,兩個衛兵快步跑進來,見狀大驚,七手八腳將我抬到床上。剛才那漢人醫者也進來了,把我袍子脫去露出傷口,先用白紗堵住止血,又將藥面一股腦地糊在上面,可能我傷得太重,他敷藥的手一直在抖。這藥面很有些效果,傷處一陣清涼,頭腦也清醒了些。
醫人將我扶坐起來,用白布纏了幾圈,不住說我命大,這一劍竟未中要害(因為中要害就直接死了吧),只是失血過多,多吃些肉食再靜養幾日便可下地活動了,又囑咐烏裡真好好照顧好我便欠身而退。
醫人走後不久,傷口開始疼痛,我趴在床榻上強忍著不出聲。烏裡真不敢入睡,跪在床頭用手絹不斷地為我擦著汗。裡屋一直毫無動靜,不知寶蓋在想什麽,做什麽,或許已經睡了吧。
傷痛是人生無數種難捱的苦難之一,初時還好,夜越深身體越痛,我緊咬牙關硬挺著,不能讓門外衛兵聽到,不忍讓烏裡真聽到,更不想被寶蓋聽到我的呻吟之聲。
烏裡真輕輕拍著我的後腰,用女真語唱著歌,雖然聽不懂,但旋律優美。她雖已不太會講女真語,但唱歌還是會的。她告訴我從前她睡不著的時候,額娘就是哼唱這支歌哄她入睡的,後來蒙軍打過來,她就再也沒見過她,說到這裡她眼圈紅了,卻沒哭。
我心裡忽然升起一個願望,只要自己活著,就要保護她,不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直到一生一世。
可惜不久後,我會親手砸碎這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