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廢物一樣連趴了兩天,都是烏裡真在照顧我,其實她的傷也很重,自己還需要別人照顧,但因為她是金人,我也不好找人伺候她。
很快我的傷情就在塔塔兒人中傳開了,大家紛紛帶著東西來看我,多是在黑水城中搜刮而來的。聞聽我為寶蓋所傷,都現不平之色,不過雖說寶蓋就在裡間也沒人進去替我出氣,畢竟她是族長的女兒。
第三天早上,我吃過早飯,覺得身體略有了些氣力,掙扎著下了床想出去走走。忽聞號聲四起,蠻牛哈斯巴根一頭撞進來,告訴我大汗下令除幾百名乞顏戰士留守黑水城外,全體出征賀蘭山。說完有些不安地看著我,不確定我的身體能否吃得消。我無奈地笑笑,命他召集全體塔塔兒人收拾好行裝在門前集合,他點頭出去了。
草原戰士效率很高,隻半個時辰五百多人就聚齊了,黑壓壓地擠在一處,身後的戰馬上馱滿了搶來的東西,不過這是大汗允許的。這時急促的號聲又四下響起,這是出征的訊號。我見寶蓋並未出來,便命神箭手哈爾巴拉進去找她出來,又給她備了一匹棗紅色的好馬。
她雖然可恨,但畢竟還是西南塔塔兒的公主,我還不至於因私廢公把她扔下——也許還有其他原因吧,我也說不清楚。
很快哈爾巴拉就帶著寶蓋走了出來,她披頭散發一臉憔悴,嘴角血痕尚在,也不知這兩天在裡面是怎麽過的,吃沒吃東西。盡管如此仍顯楚楚動人,惹人憐惜。
見到同樣憔悴的我,她忙低下頭去,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哈爾巴拉將紅馬牽過,寶蓋扶著馬背想上馬,那馬認生,一聲嘶鳴高抬前蹄將她帶倒在地。見一個草原長大的孩子居然跳不上駿馬,大家立刻哄笑起來。寶蓋羞得滿臉通紅,也許是兩天沒吃飯的原因,掙扎幾下竟沒爬起來,坐在地上低聲嗚咽著。
哈爾巴拉屬伊爾汗家族成員,不忍見寶蓋出醜,輕輕將她拉起,拽著馬韁讓寶蓋上了馬。這時烏裡真也拖著傷退走了出來,我不想讓人也笑話她,奮力將她抱上一匹雪白的駿馬,然後自己也翻身上馬,帶著大家出發了。
蒙古大軍一路向南,如一股黑色的鐵流在荒原上流淌。前部是最精銳的乞顏部勇士,中後方是斡變剌、克烈、乃蠻、汪古諸部,塔塔兒人和押運糧草的部隊走在隊尾。
我背傷未愈,稍有顛簸就疼痛難當,所以走得很慢;烏裡真傷得也不輕,又不敢離開我,隻半日功夫,我倆就被大隊人馬甩開了,孤獨地走在蒼茫的天地間。
此時已是深秋,放眼望去滿是無邊的枯草。兩匹馬馱著兩個可憐人緩緩前行,忽然間我想同她逃離,逃到一個沒有戰爭與殺戮,也沒有煩惱與憂愁的地方去。想到此處不禁抬眼瞄她,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心意,偷眼看了下我,四目相交之際我倆都低了頭,我的臉應該紅了,因為她的臉紅了。
我們就這麽慢慢地走著,我多希望這條路永無盡頭,可以一直和她這樣並肩走下去。
背傷雖然依舊疼痛,卻被強烈的幸福感衝淡了許多。可不知為何,一想起那可惡的寶蓋公主,我仍是一陣心痛,她窈窕秀麗的身影仍像一條毒蛇般纏著我,就是不肯離去。
入夜時分我們才趕到大部隊的營地,我不在時哈斯巴根臨時主事。他外表雖然粗魯心卻很細,早已為我,烏裡真和寶蓋公主備好了三頂白帳,茶飯也已準備妥當。奔走了一天早已身心俱疲,簡單用過茶飯就睡下了。
因為秋草枯黃戰馬吃不飽,補給線又太長,糧草供應困難,軍隊前進的速度大大降低,計劃十天的路程足足走了一個多月,才陸續到達賀蘭山下。
夏國大將軍阿沙敢不已經在此等候多時,十二萬唐兀大軍嚴陣以待,營寨繁星般布滿了廣漠的荒原,一眼望不到邊際。
大汗雖已年過六旬,性子卻依舊很急,當晚便派人去下戰書,約定明日決戰。阿沙敢不仗著兵多當即同意,大戰一觸即發。
次日,大汗傳令三更造飯,五更出擊,天剛放亮,六萬五千蒙軍已在荒原上列隊完畢。夏軍直到太陽升起老高才勉強集合起來,人數雖眾卻多是步軍,騎兵只有一萬多人,且兵容散亂,遠不如黑水城的人馬雄壯,想是夏國窮兵黷武,將很多老弱病殘也送上戰場。
十八萬人在荒原上對峙著,旌旗蔽日鼓號喧天,不禁讓人熱血沸騰。我因身有重傷,被安排到了後方,只能隱約看到前面的情況。
本以為大汗會派一員大將和阿沙敢不單挑一下,誰知察哈台直接舉起黑旗快速揮動著,蒙古大軍立時如黑雲一樣朝夏軍壓去。
敵軍沒料到戰鬥來得這麽快,顯得有點慌亂,不過在幾員大將的呵斥下很快穩定下來。夏軍人數幾乎比蒙軍多一倍,以騎兵為中心,步兵在兩翼,反向蒙軍包抄過來。
大汗見狀並不變陣,六萬大軍直向夏人中軍衝去,很快殺在一處,這批夏軍遠沒有黑水城的有戰鬥力,隻一炷香功夫,中軍已堅持不住,慢慢向後退去,兩翼包抄的步兵見蒙軍如此凶猛早心生膽怯,徘徊不前。
我在師父莫日根處粗讀過一本兵書,看出此時阿沙敢不唯一的機會就是強令兩翼步兵迅速跟進,利用人數的優勢消耗蒙軍的精銳,騎兵再趁勢反殺。雖然夏軍戰鬥力和蒙軍相去甚遠,但這樣可以保證最大限度打擊蒙軍,即便不能取勝也能使對方元氣大傷。
然而在大汗的虎狼之師面前夏人膽怯了,盡管數十位黑甲監軍在隊伍中來回穿梭,拚命催動大軍前進,可毫無作用,沒有強大的信念支撐,沒人願慷慨赴死。
夏軍因兩翼步兵的遲滯,兵力優勢瞬時轉為劣勢,中軍開始還能有序後退,隨著殺戮的進行終於演化為潰敗,兩側近十萬步兵見狀也開始後撤。察哈台黑旗又起,這次連揮六下,原本一體的蒙軍頓如花朵般散開,在六個萬夫長的帶領下分頭追擊夏軍。
騎兵在平原對步兵本就有天然的優勢,何況是天下無敵的蒙古騎兵。唐兀步兵想要逃命,又跑不過蒙軍的戰馬;想要拚命,又戰不過騎兵,眼見像割草一樣紛紛倒地,屍體又被戰馬踐踏得如同肉泥,令人不忍卒睹。
荒原隨著夏軍的潰敗漸漸變為人間屠場,每個瞬間都有無數人死去,太陽似乎都不願見此慘狀,悄然隱在烏雲間。
乞顏部的戰士們衝在最前方,他們強大而冷酷,大汗似乎不想要俘虜,所以夏軍的結局只有死亡,死亡,不斷地死亡。
烏雲越來越濃,天色逐漸暗沉下來,風也起了。蒙軍正殺得起勁,忽然一道閃電將大地照得通亮,瞬間又暗了下來,接著又是一聲山搖地動的巨響,戰馬被嚇得驚恐失措,四處亂跑。各部首領見狀忙命戰士勒住戰馬重組隊形。剛把驚馬漸漸穩住,又幾道閃電劈下,雷聲跟著驚天徹地地響起,戰馬又亂了起來。
蒙軍九成九都是騎兵,戰馬一亂,隊伍也就散了,一時人仰馬嘶,自相殘踏混亂不堪。大汗忙命察哈台連連舞動黑旗,前隊騎兵見到旗號,紛紛翻身下馬徒步向夏軍追去。
我淡淡地看著這一切,像是看戲,我既無力阻止也不想參與其中。
不過很快我就察覺這雷不對頭,閃電隻從蒙軍上空劈落,夏軍頭頂一個也沒有;有一道閃電甚至直接劈在大汗身邊,一人瞬間倒地,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
乞顏勇士如狼似虎, 就算徒步作戰也遠勝夏國那些老弱病殘,殺得夏軍毫無還手之力。閃電卻忽然密集起來,不要錢似的一個接一個地閃著,不斷有蒙古戰士被劈中,化作一具具焦屍。蒙軍人數眾多,閃電雖然密集造成的傷害卻有限,但給人心理上的震懾卻是巨大的,蒙古人又多信鬼神,認定是天神懲罰,隊伍越來越亂,後來竟開始四散奔逃。
兩軍對壘拚的是士氣和勇氣,此消彼長。蒙軍一亂,夏人又重新聚集反壓回來,估計他們認為這異象是天神在幫助他們,讓他們士氣重振。
我正看得出神,忽有一騎來到我面前,正是許久未見的宋仁傑。他身披錦袍,手提金刀,頭插白羽,一臉焦急之色。一見我便跳下馬來,拱手一禮道:“塔拉兄弟這麽好的身手如何在後隊,讓我好找!”
我冷笑一聲道:“多虧你趕寶蓋出來,否則我去哪挨這一劍去。”
我被寶蓋刺傷的事他已有耳聞,俊面一紅正色道:“兄弟請隨我來,大汗找你!”
我覺得他在扯淡,我連一粒微塵都算不上,大汗會在這危急時刻找我?不過看他的樣子也不像開玩笑,隻好隨他去見大汗。
此時蒙軍已亂作一團,人仰馬翻,只因大汗沒動才沒整體潰退。宋仁傑騎術很差,在亂軍中幾次險些墜馬,隻好改由我來引路,饒是如此也用了一刻鍾才來到大汗身邊。
成吉思汗騎在一匹棕黃色的駿馬上,面色陰沉毫無慌亂之色,察哈台拖雷二王子騎馬侍立兩側,宋懷玉跪在馬前,腦袋死死抵著地面,身體不停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