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還記得我,對我略一點頭說剛才閃電將通事劈死了,倉促間無人可替,所以叫我來暫替通事之職。我忙翻身下馬,跪在地上給大汗和兩位王子請安。
成吉思汗冷峻地看我一眼,開口說道:“你問這漢人狗奴驚雷是怎麽回事,為何隻劈我草原勇士?”聲若金石,令人不寒而栗。
我把大汗的話轉譯給宋懷玉叔侄,宋懷玉仍不敢抬頭,戰戰兢兢地說此雷甚是詭異,應是七星門中陰山秘錄所載的一個禁術:血引天雷術,具體儀軌他不清楚,大概是用萬人之血祭祀陰王,可引天雷擊敵。想必夏軍開始的潰敗是有意為之,借蒙古人的刀取夏軍的血祭祀陰王,引天雷相助。
他說得很繁雜,此時的蒙語還沒太多對應詞匯,我只能盡力翻譯給大汗和二王子聽。大汗聽完又問是不是黑水城中那宋仁義所為,宋懷玉不敢回答,隻伏在地上不住點頭。
我以為大汗會震怒,誰知他隻撚了幾下胡須,又抬頭看了看烏雲密布的天空對拖雷王子道:“王兒,你來點香。”拖雷命人取來香火引燃,大汗看著燃起的青霧對叔侄二人道:“你們的生命就如這炷香,若香滅時還破不得此術,你們也會隨之滅去。”
二人聞言嚇得魂不附體,不斷磕著頭,大汗不耐煩地一揮手,他倆才顫抖著站了起來。宋懷玉仰頭想了半天,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罪臣思來想去,只有一法可用。”
成吉思汗都沒理他,只是看著那炷香,他繼續說道:“大汗是天神下凡無人可比,罪臣鬥膽借大汗一滴血,可破此陰術!”
我聽完心想你這是嫌香燒得慢麽,居然提這種要求,不過還是很有職業精神地譯給大汗聽。大汗也聽完也很詫異,沒等開口表態,小王子先不幹了,刷一下抽刀在手,縱馬上前去砍宋仁義,卻被大汗抬喝住了。成吉思汗看著亂成一鍋粥的大軍,歎道:“若能讓我蒼狼白鹿的子孫縱馬四方,此身何惜,何況滴血,你來取吧。”
宋懷玉不敢起身,跪行到大汗馬前,從懷中取出紙筆,在紙上畫了三個奇怪的符號,既不是漢文也不是女真或契丹文,不知為何我一見便知是人王血三個字,然後又在符號周圍描上雲紋,看上去竟很入眼。宋仁傑也跪行過來,從袖中撚出一根銀針,以火折引燃一把枯草,將銀針在火上燎了幾下,又用白絹擦拭乾淨遞給宋懷玉。
宋懷玉捏著銀針對成吉思汗說:“大汗,您是受天神祝福的人王,您的美名注定傳揚四方,請用您高貴的指尖血來賜福您那戰無不勝的勇士吧!”
還沒等我把這段話翻譯成蒙語,成吉思汗直接從腰間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叔侄二人一見嚇得面色蒼白,以為大汗要手刃二人。成吉思汗輕蔑一笑,用匕首在手指上輕劃一下,鮮血頓時流出。宋懷玉忙攤開白紙,大汗伸出手臂將指血滴在上面。
宋懷玉接了三滴血便不敢再接,說已足夠,早有醫人過來為大汗包扎了手指。叔侄二人念念有詞,引火焚了白紙,燃燒產生的煙霧聚而不散直上雲霄,看來這倆人確有門道。
待白紙燃盡,雷聲果然漸息,平地刮起一陣狂風,吹散了漫天濃雲,陽光重回大地。察哈台再次舞動黑旗,各蒙軍大隊紛紛跨上戰馬重新廝殺。夏軍盡管在人數上仍佔絕對優勢,但因失去“天神”的護佑,再不敢戀戰,四下潰逃。
見蒙軍又佔上風,成吉思汗的表情才舒緩了一點,對叔侄二人點了點頭,
二人如釋重負,宋仁傑竟癱軟在地,被金刀護衛抬了下去。 廝殺一直持續了四個時辰,直到下午,賀蘭山下的喊殺聲才逐漸平息。夏軍的屍體延綿數十裡,一眼望不到邊際。不過因為受到雷擊,蒙軍的損失也很大。(後世盛傳成吉思汗因雷擊致死,即指此戰。)
經粗略點算,夏軍屍體竟達十萬具以上,一身玄甲的阿沙敢不也在其中。大汗敬其忠心勇敢,把他葬在山下,圍一圈巨石作為記號。蒙軍損失亦近萬人,乞顏部為最,克烈部次之。經此一戰,夏國精銳盡喪,已經沒有戰略力量阻擋大汗的鐵騎了。
蒙古大軍在賀蘭山修整幾日,待補給漸足便繼續揮師南進。這支軍隊似乎永遠不知疲倦,雖然天氣漸寒,補給也越來越少,戰士們缺衣少食,卻沒人抱怨,也沒因此減緩行軍速度。沒吃的就殺馬而食,沒喝的便鑿井而飲,兵分兩路連克應裡,夏州,甘州、沙州和肅州等地,到十一月份,蒙古大軍已到達靈州城下,將這座夏國名城團團圍住。
靈州是通往夏都中興府最後一座軍事要塞,夏國剛繼位的新皇帝李晛窮兵黷武,又奇跡般地拚湊出十余萬大軍馳援靈州,由大將軍嵬名令公為主帥。
靈州城高壕深,守將是夏國神宗皇帝李遵頊的前太子李德任,城中原有守軍四萬,加上嵬名令公帶來的援軍人數已達十五萬之多,對蒙古大軍形成了壓倒性的優勢。
從兵法上看,蒙軍是五萬對十五萬,而且還得攻城,幾乎沒有任何勝算。更要命的是此時蒙軍的補給線已經極長,在路上消耗三斤糧食才能運來一斤,每天都有數百匹戰馬凍餓而死,士兵也普遍食不果腹。
可統率這支軍隊的人叫成吉思汗,在他的心中沒有畏懼,困難這樣的詞語,他猶如一頭雄獅,咬住獵物就不會松口。他命宋懷玉每日炮轟靈州城,不過城牆本就堅固,守軍又不斷在城牆上澆水成冰,炮轟並無太大效果。可嵬名令公求勝心切,僅守了四天便耐不住性子,主動派使下了戰書,約定明日在黃河上決一死戰。
成吉思汗見書甚喜,因為再拖下去恐怕就要吃人了,當即同意。當晚宰殺千匹戰馬,讓戰士們飽餐一頓,第二天一早,蒙軍全體便在冰凍的黃河上列隊,等待決戰的來臨。
嵬名令公的人馬也如約而至,烏壓壓地看不到邊際。我非常驚歎夏國的動員能力,幾經殺戮後居然還有這樣的實力。成吉思汗毫無懼色,冷冷地看著鋪天蓋地的夏軍,好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兩軍沉默片刻,察哈台黑旗一舉,數萬戰士如狼似虎地衝殺過去,寒冷和饑餓反而激發了他們的血性,那邊夏軍仗著人多勢眾也衝了過來,瞬間戰至一處。
這批夏軍的素質連阿沙敢不那隊人馬都不如,面對冷酷的蒙古鐵騎隻堅持了一刻鍾不到便開始潰敗,不必說又是一場屠殺,到中午時分已有數萬夏軍橫屍當場,熱血融化了整整一層冰面,將原本潔白的大地變成暗紅色。嵬名令公見敗局已定,匆忙率殘部逃走。
靈州城沒了這股力量很快被攻破了,守將李德任寧死不降,受盡屈辱而死,他的兒子李惟忠才七歲,見到父親慘死,跑過去用稚嫩的雙拳打行刑官,行刑官大怒舉刀要殺他,他卻毫無懼色,慨然赴死。拖雷王子奇之,將他救下養了起來,多年後做了達魯花赤。
攻克了靈州,大軍馬不停蹄,又很快攻下鹽州,斬首數萬。幾次血戰過後,整整一代夏國男人倒下了,國家的防禦力量也已被徹底摧毀,再無力量進行大規模抵抗了。
因為天氣嚴寒,又要對東方的金國加以防備,所以成吉思汗分出一大半士兵交給大將阿魯術, 由他率軍攻打夏都中興府,自己率余部來到六盤SX南駐扎,總督夏金兩國戰事。
阿魯術一則勇猛有余而智謀不足,二是兵力實在有限,竟和夏帝李晛的軍隊在曠野上打得不分勝負。可此時金國三十萬大軍虎踞潼關,似有援夏之圖,成吉思汗不敢分兵馳援,只能命令阿魯術原地待命,待第二年春來再做打算。
在軍中,我們西南塔塔兒人一直處在一個很尷尬的地位,與乞顏汪古諸部相比,塔塔兒人並不受重視。但畢竟我們的首領和大汗有兄弟名分,所以也不過分怠慢我們。
寶蓋公主似乎逐漸適應了軍營的生活,我命人為她獨設一帳,又找來一個夏國女孩服侍她。她雖美豔無雙,但畢竟是大汗義弟的女兒,軍中即便有好色之徒也不敢怎樣,何況還有眾多塔塔兒人保護。
烏裡真仍住在我帳外的小帳裡,名義上是我的侍女,實際我並不讓她做什麽事情,隻每天和她說說話,溜溜馬,日子倒也過得清閑自在。
經過幾個月的修養,烏裡真漸漸豐滿了起來,容光煥發,原來她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腿傷難愈,走路依舊一瘸一拐,看來這一生也只能如此了,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對她的感情,雖未挑明,但心中早已將她視作我的戀人了。
第二年的二月份,大汗見天氣轉暖,金國又不敢進軍,便親率五萬大軍強渡黃河,攻打金積石州,破城後馬不停蹄,一月內又勢如破竹地連下臨洮府及洮、河、西寧三州。三月,又攻克沙州,與阿魯術兵合一處,將夏都中興府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