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紀尚輕,不知道留個萬兒是什麽意思,於是蹲下來用手拍著他的臉問:“打麻將麽?留幾萬?”他見我湊過來忙向後一躲,晃著腦袋說:“不留也成,也成。俺是齊魯泉城趙三,這幾個是跟我一起走海的兄弟,閣下是?”
“我是你爸爸。”我冷冷地說。趙三聽我罵他,臉上一紅就要發作,但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窮橫的資本了,重重歎了口氣對周圍幾人說:“走他娘的吧,還嫌不夠丟人麽?”
幾個漢子聽大哥發話,都掙扎著站了起來,乖乖將懷中金條放回桌上。趙三還是爬不起來,估計肋骨斷了幾根,被幾人硬拖了出去。最後出門的漢子還把艙門小心關上了,估計是怕我追出去。
聽他們腳步聲遠了,我過去把門重新鎖上,一顆心才放下來。其實剛才和他們動手全憑氣血之勇,那幾人又不想出人命才僥幸取勝。
我喘了一會兒,才將胖男從地上扶起,他實在太重了,我用盡渾身力氣才把他拖到床上。他皮糙肉厚沒什麽大事,只是嚇得不輕,躺了半天才緩過神來,驚魂未定地問:“他們都走了?”
“走了,”我回答,“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費力地坐了起來,忽然放聲大哭,邊哭邊說:“小兄弟今天多虧了你啊,要不哥哥這條命就搭在這兒了。哥哥這是不能下床,要不說啥也得給你磕一個!”
“沒事就好,出門在外都不容易,這是應該的。”我安慰道。
“兄弟啊,我姓孫,叫孫奎,就是咱津門人。我爹孫大海在津門也算有點面子。”他迫不及待表明身份,想多少挽回點面子。見我沒說話,他接著說:“我爹和黎元洪私交很好,憑這層關系給我在軍隊裡買了個團長乾。現在南面鬧事,把老子的部隊拉到申城去了,誰知那邊沒錢,欠餉嚴重,幾個排長要造反。我沒招兒啊,只能回京城要錢。求爺爺告奶奶弄來這十幾根金條準備回去發餉,誰知竟遇到了海匪。幸虧我平日積德行善沒少做好事,才能遇到你這小英雄出手相助。啥也不說了,你這朋友我交定了!”
原來他是軍人,怪不得有槍和軍裝。
他說話時眼神飄忽不定,讓我感覺很不真實,不過無所謂,真假和我沒關系,我也沒什麽興趣。他見我還是不說話,又道:“小兄弟,大恩不言謝,你救了我的命,我不報答還是個爺們麽?現在天下大亂,正是男人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你就跟著我乾吧,保你以後官運亨通,平步青雲。對了小兄弟你高姓大名啊?”
“小弟姓何名風,京城人。”我如實回道。
“何風,和風細雨,好名字好名字。怎樣兄弟,和我乾不?”他滿臉期待地問。
我這次出來就是要成就一番事業的,但到了申城怎麽起步自己還沒想好。孫奎為人雖然粗鄙,但畢竟有一定實力,便動了心。
他見我還在猶豫,又勸道:“何兄弟,你救我一命我絕不會虧待你。跟我乾幾年,也混個團長當當,多威風。這年頭,有多少錢也比不上手裡有槍。你們京城有幾個大戶,老太太(指慈禧)在的時候多威風,恨不得把四九城買下來,現在怎樣,全完!”
他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話說到我心坎裡了,於是微微一笑道:“既然孫大哥不嫌棄,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見我點了頭非常開心,從桌上拿了根金條給我,我不要,他非讓我先拿著,說是工錢。我推辭不過,隻好先收了。
心裡頗為得意,暗想王家拳沒白學,賺錢這麽容易,這金條不知要賣幾千斤牛肉才賺得出來。 孫奎雖是軍人,膽子卻極小,除了去廁所外一步不敢出艙。在艙裡也時刻攥著手槍,每日飯食都是我幫他帶回來吃,生怕趙三等人來尋仇。
不過很奇怪,我再沒見到趙三和他的同夥,難道跳海跑了?不過我並不關心,也不怕他們再來找我。
三日後,輪船終於平安到達申城碼頭。雖然我自幼在京城長大見過熱鬧,但和申城一比簡直就是兩個世界,感覺一個是五十年前,一個是五十年後。
孫奎輕車熟路地帶我來到了公共租界區,住進了一家名叫匯中飯店豪華旅館。
我出娘胎以來第一次來到如此現代化的地方,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隻跟在孫奎的後面。旅館裡一半都是金發碧眼的西洋人,還有些說日語的東洋人,中國人反而很少。
孫奎自己開了間大套房,在旁邊為我開了個單間。他對我說眼下隊伍現在正在訓整,歸申城地方管,他去也沒啥事做,先在這住一段時間,等訓整結束後,我們再去軍營。
於是我們倆就在匯中飯店住了下來,一天天屁事沒有,就在旅館裡乾呆著。我雖然很想出去逛逛,但畢竟拿了孫奎的錢,不好擅自行動。
沒過幾天,孫奎好吃懶做的本性便顯露無疑:上午自己去大煙館舒坦,一抽就是半天;下午回飯店睡覺,晚上又出去吃喝跳舞,半夜才回來,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他有時也會帶我一起去吃飯,對人說我是他的副官。我知道這是為了在朋友或女人面前顯得自己體面,也就默認了。
孫奎雖說吃喝嫖賭抽樣樣俱全,但對我還算大方的。不僅平日吃穿用度不用自己花錢,每月還給二十塊現大洋。我沒什麽花銷,對燈紅酒綠的生活也毫無興趣,就把錢統統存進交通銀行,打算將來交給父母,報答二老養育之恩。
我以為軍隊訓整會很快結束,每日憧憬著軍旅生涯。孫奎卻毫無要走的意思,仍過著寄生蟲一樣的生活。聽人說匯中飯店是租界數一數二的奢華旅館,房錢非常昂貴,但他根本不心疼,就像錢不是自己的一樣。
時光荏苒,轉眼就在申城住了一年多。期間確有些穿軍裝的人來找過孫奎,每次會面他總是神神秘秘地避開我。不過我這人天性淡泊,對他的生活完全沒有興趣。
後來又有幾個穿便裝的人來找他,一見面就點頭哈腰的,一看就是東洋人,我這才警覺起來。
這時東瀛對中國已是虎視眈眈,社會上都傳言北洋政府已和東瀛締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密約(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二十一條),我年紀雖小卻深明民族大義,賣國的事情我是絕不參與的。不過孫奎說那幾人只是江南人,講禮貌而已,並不是東瀛人。我自然不相信,正告他,若和東瀛人混到一起我馬上就走,他忙說絕無此事,卻一臉慌亂之情。
幾天后他告訴我要一人回津門,過些日子再來。我巴不得自己清靜些時日,高興地送他去了碼頭。碼頭上人非常多,本想將他送上船再走,他卻讓我先回去,自己提著兩個大箱子走了。我心下疑惑,躲在人群中偷偷觀察。
孫奎上船後並未進艙,在站在甲板上四處張望。不一會兒,之前看到的那幾個疑似東瀛人也上了船,孫奎一見幾人忙跑過來握手,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麽。
見此情形我歎了口氣,心想他若真的和東瀛人攪到一處,我馬上離開,絕不趟這渾水。
十多天以後他興衝衝地回來了,隨身隻帶了個精致的紅木箱子。我以為他對我說做了些什麽,可他卻什麽都沒說,我也不好主動過問。
當晚他帶著小木箱獨自出了門, 正常說他晚上出去一般會叫上我保護他,可這次卻隻身出行,而且連聲招呼都沒打。
他做什麽我不想知道,也懶得知道,只是不要損害國家就好。我隻想早日參軍,在戰鬥中建功立業,衣錦還鄉迎娶王府中那小丫頭。
第二天一早他來到我房中,小心地反鎖了房門,將他從津門帶回來的木箱放在桌上,滿臉堆笑地說:“兄弟,哥哥這一年來對你如何?”
“很好啊,孫哥很照顧小弟,小弟無比感恩。”我淡淡地回答,心裡面揣測著他接下來的話。
“哥哥也信得過你,”他邊說邊打開木箱,密密麻麻的全是金條,足有上百根。我雖在王府長大也從沒見過這麽多金子,估計能在京城買下一座大宅院了。
孫奎得意洋洋地對我說:“只要你一心跟著我,別的我不敢說,榮華富貴是有的。看見沒,這就是哥哥這半月來的收入。”說完,他捏出一根出來,貪婪地看著,絮絮叨叨地說:“有錢就是好啊,你看這地兒,遍地山珍海味,遍地娘們,沒錢誰理你呢?別看我其貌不揚,誰見了我不敬著,那可他媽不是看我,是看這玩意兒!”
“這錢是哪來的呢?”我裝出一副羨慕的樣子,其實就是配合一下他的情緒。
他警覺地看了我一眼:“這個你以後就知道了。這麽多錢放我那不行,認識我的太多不安全。也不能存銀行,留帳底,你先幫哥哥保管著。”說完滿臉期待地望著我,臉上的肉微微顫著。
“好,那就放我這吧,”我點點頭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