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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心遊》第42章 1面0年
  他四下看了看,找可以藏箱子的地方,可我這單間很小,陳設也非常簡單,實在沒什麽地方能安全地藏下這個箱子。他抱著木箱用手到處敲著,希望找到一處空心的地方,可那時的建築都很實在,哪裡找得到?

  最後他把目光落在我的床上,蹲下去敲了敲床體,發出咚咚的聲音,他忙拽下被褥,又將厚重的床墊搬了下來,和我一起抬起實木床板,裡面果然是空的。

  他鄭重其事地把價值一座大院的木箱塞了進去,蓋上床板,重新鋪上床墊被褥。

  做完這一切他仍不放心,敲了敲床問道:“這裡能行麽?打掃衛生的人會不會發現?”我知他是懷疑我,便冷著臉說要絕對安全就存錢莊或銀行。他忙解釋說這東西絕不能公開,還是放我這保密些,我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孫奎見我有些不開心,大腦袋湊了過來:“兄弟,這錢啊就像一座山,壓得我好幾天睡不安穩,就怕再遇到海賊。今兒個我是真高興,晚上咱哥倆好好喝一頓,不找別人,一定給哥哥面子!”他走這半個月我一直悶在旅館裡,也想開心一下,便點頭應允。

  他似乎真的很高興,回房換了一套簇新的黑綢長衫,腳踏千層底,禿頭刮得鋥亮,居然還戴了一副溜圓的墨鏡,拄著一根文明棍兒,看起來不倫不類,哪有一點軍官的樣子?不過我只是他雇的跟班或保鏢,無權也沒興趣要求他如何穿戴。

  我倆坐黃包車直接來到了滿漢樓,這滿漢樓在公共租界區算最貴的飯店了,比附近的東瀛料理,法國餐廳都要貴許多。老板姓黃,旗人,靠著點祖產在租界開了這家酒樓。據他自己說,飯店的主廚是他從宮中禦膳房請來的大師傅,手藝在全國都是頂尖的,這裡能吃到最正宗的宮廷菜。無論是海虹海參,一品官燕這樣的大菜還是豌豆黃,薩其馬這種小吃,都做得極地道。唯一缺點就是太貴了,一年多來孫奎也隻來過兩次而已。

  夥計極有眼力價,見孫奎這副要死的樣子就知道遇到財主了,貓著腰把我倆帶到了二樓雅間。孫奎沒令他失望,一口氣點了黃燜羊肉,櫻桃肉燴山藥,鴨條溜海參等七八道正菜,又要了兩瓶陳年好酒。我忙說過了,兩三道菜就好,他說沒事,今晚唯一的任務就是開心,一定喝好,用現代話講就是他飄了,不差錢。

  不過我馬上就懂了,他如此大方是為了討好我,感化我,讓他那箱金條安全些。

  今晚沒什麽客人,隻一會兒功夫菜就上齊了。他起身殷勤地為我斟酒,自己也倒滿,舉杯道:“兄弟,我知你天大本事,這一年來委屈你了,哥哥先乾為敬,算是給你賠不是!”說完一仰頭把酒喝了。

  我說了句孫哥客氣,也把酒幹了。這酒的確好,下肚後胃裡暖烘烘的甚是舒服,孫奎不盡興又連敬兩杯,我則回敬三杯,很快一瓶就見了底。

  酒過三巡後,孫奎好色的毛病又犯了,胖手搭在我肩頭斜著眼說:“兄弟,咱倆乾喝也無趣,平日都是我玩你看著,今兒哥哥為你選一個,萬勿推辭。”然後把夥計叫了進來,問道:“有幾夥兒唱曲兒的?”

  夥計回答說有兩夥,一夥是唱昆曲的,有四五個人,現在有活兒還沒下來;另一夥唱小曲,只有倆人,現在閑著。說完猥瑣地趴在孫奎耳邊悄聲道:“那女寧可難得,您就是不聽也得見見!”說罷嘿嘿地笑著,眼睛擠成一條縫。

  孫奎是色中餓鬼,一聽有漂亮的,忙讓夥計把他們叫進來,

夥計答應一聲便走了出去。  不多時一男一女走了進來,孫奎臉色一沉嘟囔道:“我他媽還以為是倆小妞,這不掃興麽!”女人走上前深施一禮,怯怯地站在我倆面前。男子生得細眉細目一臉奸相,搬了張椅子坐在一旁調弄著琵琶。女人微一抬頭,我馬上呆住了。

  她是天雨。雖說我只見過一次,且一別已七年有余,但她的一顰一笑,每個細節都早變成種子,種在我的心田,慢慢開出花兒來。

  她自然也看到了我,卻隻習慣性的一笑,又低下頭去。不用說,她早把我忘了。

  和那些胭脂俗粉不同,天雨的美是天靈匯聚,地秀生成,很難用言語去表達。孫奎見慣了女人,一見她這副模樣口水早流了下來,連聲說好,拍了拍手,讓天雨開嗓。

  琴師雖然形容猥瑣,但琵琶彈得還好,聲音悠揚綿長,清脆悅耳。天雨隨著樂聲淺淺唱道:

  月當空,寂寞寒宮。

  不知塵煙中,幾許繁華夢。

  驚天容,誰是英雄。

  燭映人朦朧,醉,起舞弄青綾。

  一夜秋風過,花落滿地紅。

  本是凌霄雲外客,何事下九重?

  千年一歎,無語對蒼穹。

  情深萬種,形單影與共。

  絕世傾城,無處覓芳蹤。

  氣貫長虹,究竟皆成空。

  緣淡情濃,弦斷曲終,今宵太匆匆,

  舉杯相送,盼珍重,

  南柯夢醒,歸太清。

  詞句甚美,似有深意,也不知是何人所作。我喝了不少酒,又在這他鄉之地得遇朝思暮想的故人,聽著聽著眼圈便紅了。

  就在此時現代記憶也來了,同在草原上一樣,瞬間便同這個我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成為一個人,我就是他他也是我,只是無法影響這個我的行為而已。

  原來天雨不僅是她自己,她還曾是草原上的寶蓋公主,也是現實生活中的女神蘇雲江。雖然容貌有了很大改變,但三人的眼神是一模一樣的。

  孫奎沒什麽文化,自然不懂唱的是什麽意思,隻借酒勁搖著大腦袋,作出一副深解其味樣子。

  一曲終了,孫奎掏出一塊大洋擲在地上,天雨並不嫌棄,俯身拾起交給琴師,又對我們施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孫奎望著天雨遠去的背影不住咽著口水,拍拍手把夥計又喊了進來,賊眉鼠眼地說:“唱曲這丫頭我瞧上了,你幫我問問,短不了你的好處。”說罷塞給他一塊大洋。

  夥計嬉皮笑臉地說:“孫爺,您這錢我可不敢要。您還不知道吧,這女寧是百花樓的姑娘,隻賣藝不賣身。您手腳通天自然沒事,我就一跑堂的,哪敢壞了人家的規矩?”

  在申城呆了一年多,我對百花樓也略有耳聞,算是租界有名的大妓院,有幾個分號,生意非常紅火。百花樓的靠的是青幫勢力,在整個租界區無人敢惹,洋人都須給幾分面子。

  百花樓旗下妓女分兩類,一類是出賣色相身體的女人,也就是傳統的妓女;另一類是有一技之長,賣藝的不賣身的女人。對於後一種,客人如想一親芳澤的話,只能去百花樓為其贖身,硬來就是壞規矩。

  孫奎的父親雖和黎元洪有點關系,又有軍方背景(也不知真假),但絕沒傻到敢挑戰青幫的程度。聽說這是百花樓的女人,酒馬上醒了三分,改口道:“那你就把她叫來,陪我們兄弟倆喝一杯,錢好說。”

  夥計這才放心地收了大洋,笑嘻嘻的走了出去。等他走遠,我對孫奎正色道:“孫大哥,如你所說我們不是外人,大哥能把那麽貴重的箱子交我保管,兄弟非常感動。”

  孫奎聽我說得鄭重,又提起那箱東西,忙抹了把臉看著我,緊張地問:“怎麽了兄弟,有事?”

  我對他說:“這一年多來,兄弟沒求過大哥什麽事,但今夜卻有一事相求。”孫奎忙道:“你我間幹嘛客氣,請講,只要我孫某人能辦到,必全力相助。”

  “剛唱曲那女子是我一個故人,只是多年未見,一時間她竟未認出我。一會我想和她敘敘舊,請大哥萬勿輕薄調戲!這杯是我敬你的!”說完我自斟一杯仰頭幹了。他有金子在我那,不怕他不答應。

  孫奎忙自己也倒滿一杯陪我飲了,訕笑著說:“我當是什麽大事,兄弟說得如此嚴重,把我弄得好緊張。我雖是個糙人,倫理綱常還是知道的。既是兄弟故人,做哥哥的死也不能對不住兄弟啊,放心。”

  正說話間,夥計已把天雨帶進屋裡, 扔下一句陪好兩位爺就出去了。天雨用清麗冷峻的目光掃視了一下我們,竟帶著萬分的威嚴,好像她點了我們,而不是我們點了她。

  看完後她才心滿意足,微一欠身納了個萬福,柔聲道:“天雨給二位爺請安了。”

  我不敢唐突佳人,忙起身還禮,孫奎是粗人,隻抬了下屁股就坐下了。天雨帶著一股子香風,手拎琵琶走了過來,要擱往常孫奎早餓狼一樣撲上去了,只因剛才我那番話他才沒做什麽,只是低頭吃菜,一雙賊眼不住偷瞄著天雨。

  跟著孫奎一年多,我深知他是個膽小如鼠,唯利是圖的人,在申城雖有些狐朋狗友,但都是利益關系,並無深交。他本性多疑,除了我誰也信不過,所以我的要求他不好不答應。

  天雨察言觀色,猶豫一下,坐在了我的身旁,將琵琶放在飯桌上,眼睛看著地面,一言不發。

  朝思暮想的人竟“從天而降”,讓我欣喜異常。我又飲了一杯酒才鼓起勇氣問道:“姑娘叫什麽名字,哪裡人氏?”

  天雨抬起頭盯著我看,那眼睛似能流出水來,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答道:“小女姓陳名天雨,京城人氏。”然後又低下頭去,一句話不肯多說。

  我覺得此時也無須隱瞞什麽,繼續問道:“姑娘可是恭王府的人?如何會姓陳?”

  她一聽恭王府三字顯得很吃驚,眼睛睜到最大:“我母親姓陳,閣下認得我?”

  我見她如此反應已確定她就是當年的天雨,一笑道:“姑娘忘卻了。七年前在下曾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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