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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心遊》第18章 金國女子
  酒足飯飽後,速不台站起身來,宣布由我擔任西南塔塔兒千夫長之職,建功後再行封賞。伊爾汗解釋說塔塔兒部居民太少,挑來選去隻為大汗征了五百三十人,但待遇和千夫長是一樣的。

  五百多人已是西南塔塔兒的動員極限了,這等於將部中所有青壯年男子一掃而空,也不知有多少人可以平安歸來。

  我因太過疲勞又喝了不少酒,很快就醉了,乘興對伊爾汗說起我和寶蓋的婚事。伊爾汗尷尬一笑,忙舉杯勸酒岔開話題;速不台則裝作沒聽見;寶蓋羞得滿面通紅,低頭搓著衣角;烏蘭夫人也不說話,一時氣氛極為尷尬。

  我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起身正色道:“若汗王和公主另有主意,在下絕不強求,隻望汗王如實相告,讓我早消此念。”伊爾汗被逼無奈,隻好說他承諾的事不會變,隻是出征在即,這事回來後再辦,速不台也附和說男兒志在四方,兒女情長之事應該先放下。我見今日斷無結果,又飲了幾杯便告辭回家了。

  第二天南征的日子到了,部族中五百余男子一早在伊爾汗帳前集合,四個參加比武的勇士也在其中,我見蠻牛巴根並無大礙心中甚喜,隊中有這樣的猛人,其他部族定會對我們另眼看待。

  宋仁傑也換了一身蒙古人的衣服混在人堆裡,一張白臉在人群中甚是扎眼,這讓我頗感意外,我還以為他會留下來對寶蓋發動愛情攻勢呢。周圍數百匹各色戰馬高聲嘶鳴著,讓人熱血沸騰。速不台在大家面前正式宣布我為西南塔塔兒部千夫長,引得眾人一陣歡呼。

  紹布親手宰殺了一隻白羊,一隻青羊祭天,又說了些天降祥瑞地龍現世,此戰必勝的話,隊伍便正式踏上征途。

  我和速不台縱馬走在隊伍前面,他知道我不喜歡宋仁傑,把他安排在隊尾。中午時分,前方出現了黑壓壓的大軍,一眼望不到邊。速不台說這是察哈台汗的部隊,從現在起我們西南塔塔兒軍就並入其中,一切行動都要聽從察哈台汗的統一指揮。我自然沒意見,領著眾人匯入大部隊,緩緩南行。

  走著走著,我猛然發現隊伍中有一個身材瘦弱的士兵,臉上抹著一層草灰,睫毛頎長目光清麗,不像個男人。定睛一看心中大喜,此人正是女扮男裝的寶蓋公主!想是她在父母的勸說下,決意履行諾言同我一生相隨了。我一顆心狂跳不已,手中韁繩也不住顫抖,自思此生有望,盤算著今晚是不是和她同宿一帳。

  察哈台汗的隊伍不知有多少人,前後無邊,軍紀極嚴,一路幾乎沒人說話,曠野上隻有呼嘯的風聲和雜亂的馬蹄聲。

  當晚宿營時,速不台告辭去乞顏部營地了。我看到乞顏隊伍中有許多大車,車上載著沉重的投石機,每台都須八匹馬拉動,粗略一查,竟有百台之多。此外還有數百輛小車,拉著圓滾滾的巨石,定是炮彈無疑了。大汗的軍隊之所以天下無敵,靠的不僅是勇猛的蒙古騎兵,還有最先進的軍械。

  因為我是千夫長,所以可獨宿一個帳篷。我掛念著男扮女裝的寶蓋,心想隊中都是男人,絕不能讓她住在別的帳中。若無余帳,住我的也未嘗不可,畢竟大家都知道我們已有婚約。

  我取下帳門外一個火把四下尋她,可到處都是差不多的帳篷,天色又暗,一時竟找不到。正要回去,猛然瞥見寶蓋正倚在拴馬樁前同一個男人說著什麽,男子手腳並用地不斷比劃著,寶蓋面帶春色看他表演,眼中滿是柔情。

  不用說,這男人正是丁墨雲所長偽裝的宋仁傑,原來寶蓋男扮女裝不畏風霜,是要同他一生相隨。

  我不僅取得了第一勇士的稱號,還救過她額吉烏蘭夫人,可她還要違背一切約定和承諾,與這漢人廝混在一起。營中所有塔塔兒人都知道我和寶蓋的關系,二人卻不管不顧,肆意羞辱我這個新任千夫長。

  我氣得渾身發抖,手腳冰涼,恨不得立刻拔劍殺了他們,可一種病態的自尊還是讓我忍住了。既然她不喜歡我,又何必強求?於是強壓怒火回到帳內,飯都沒吃直接睡下了,心想從今以後,我的世界再無寶蓋,她的一切與我無關。

  隊伍越行越遠,不斷有新部匯來。茫茫草海上,數萬騎兵,近十萬匹戰馬(有的戰士騎一匹馬,有的是兩匹,千夫長以上一人四馬,不過我隻有一匹),還有馱運給養的一萬多頭駱駝逶迤前行,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又走了幾天,隊伍中加入數萬金國人,他們是大汗進攻金國時的戰俘和平民,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主要負責搬運糧食給養,看顧戰馬。當然女子另有用處,不必明言。

  一個乞顏部千夫長分給我五十個金國人,要我將馬背上的重物交給他們搬運,讓馬省些力氣。他強調這些金人都是奴隸,不要憐憫,該打就打想殺就殺,少一人補一人。

  長期的饑餓和勞累使得他們瘦弱得同骷髏一般,神情呆滯,滿眼絕望,動作也比常人緩慢許多。我不忍讓他們背負重物,隻令隨部而行。

  金人中有一人形如枯槁,走路一瘸一拐,完全跟不上隊伍。按乞顏人的標準這樣的人早就該殺了,我怕他被乞顏軍官發現,命人將他扶到馬上前行,可他實在太虛弱,馬都坐不穩,一頭栽倒在地。旁邊一個克烈部士兵抽刀要殺他,我忙出言相止。他見我是千夫長不敢發作,搖頭而去。

  我把這瘸腿金人抱上自己的戰馬,摟著他瘦弱的身體緩緩前行。他實在太瘦了,手臂觸及之處沒一點肉,像抱著一具骨架。我問他叫什麽名,多大年紀,他隻一言不發。

  晚上宿營時,我擔心白天那克烈人害他,把他領進自己帳中保護起來。他身上實在太髒,衣衫也破爛不堪,哆哆嗦嗦地站在地上。我命人打來清水為他清洗,他卻隻肯洗臉,說什麽也不肯脫衣洗身。我也不勉強,扶他在床上坐下,仔細端詳著他。

  他的臉居然很清秀,一雙眼睛也甚是動人,我一下明白了,開口問道:“你是女人?”他沒回答,隻驚恐地看著我,像隻受傷的小鳥。我又問他腿怎麽了,他將身體蜷縮起來,雙手抱在胸前,不住顫抖著。見他這幅死樣子我不禁頗為後悔,心想真不該多管閑事,還不如讓他自生自滅。

  這時有人送晚飯進來,我有心逗他,在他面前大吃大嚼起來。他聞到肉香,慢慢抬起頭來吞咽著口水。我吃了一會問他餓不餓,他點點頭說了聲餓,我笑著扔給他一大塊牛肉,他抓在手中不管不顧地往嘴裡塞,原來他不是啞巴。

  等他吃完,我又問他叫什麽,他見我並無惡意,才用生硬的蒙語回答說叫烏裡真,金國人,聲音柔弱,果是個女子。我給她倒了一杯茶,她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小嘴巴,用漢語和我說起自己的身世來。(金人漢化已久,多講漢語,會女真語的反而不多)

  原來她是中都大興府人,破城後全家都被蒙人俘獲,當時她才七八歲,父母在亂軍中不知所蹤。因年紀小又生得乖巧伶俐,被遣去服侍四王托雷的妻子唆魯禾帖尼。王妃本來待她很好,從不肯讓她做重活,可隨著大汗領土的擴張,她的脾氣也日漸大了起來,一次因拖雷汗多看自己兩眼,她竟用刀將自己左腿砍折,又抽出鞭子把她打得遍體鱗傷,告訴她四王是不會要一個殘疾女人的,隨後把她丟在馬圈中。

  她昏迷了一日一夜,全身的血幾乎流乾,幸被一位金國馬夫發現了,冒死把她救了回去。那馬夫粗通醫理,用柴棒將她斷腿固定,又采草藥敷住傷口,這才把斷腿保住。(唆魯禾帖尼是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裡不哥的生母,四個孩子都做過皇帝,史稱四帝之母。)

  “後來如何?”我萬沒想到她遭遇如此之苦, 不禁心中一痛。

  她歎了口氣回道:“我在馬夫家中養了數月,大汗便起兵征夏,拖雷汗隨行。府中所有金人都須隨軍,我怕被王妃認出,混入金人大隊,一路風餐露宿,腿疾又犯,所以,所以跟不上你們。”她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

  聽她說完,我不顧男女之防,上前拉起她的傷腿。她以為我要做什麽,閉上雙眼卻不反抗。我撕開她破爛的褲子,果見膝下有一道極深的傷痕,滿是膿水,幾條白蛆在爛肉裡緩緩蠕動,腥臭難當。我輕輕碰了下,她一皺眉顯得十分痛苦。

  我不會療傷,喊來醫人為她醫治。醫人叫特木爾,乃蠻人,見烏裡真是金國人便很不情願,嘟囔著自己隻為蒙古勇士醫治。我抬出千夫長的官威壓他,他怕違反軍紀才不得不給她治療。先用清水洗淨傷口,用小刀把蛆一個個挑出,又割去爛肉,敷上一種自製的草藥,以白布包好,一句話沒說氣呼呼地出去了。烏裡真雖是女人但非常堅強,治療過程中一聲沒吭,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用清亮的眼睛看著我,紅著臉說了聲謝謝,掙扎著起來,一瘸一拐地向帳外走去。按規矩,金國奴隸隻能住在外面。

  我如何忍心讓她露宿,一把拉住她,告訴她哪兒也不用去,就住這裡。她面上一紅堅持向外走,我明白她可能怕我對她如何,便自己先走出去,直接躺在帳門外。烏裡真不敢從我身上邁過,向我深施一禮才回到床上。

  這一夜,烏裡真睡在帳裡,我睡門口。外面雖然冷,但對在草原長大的人來說算不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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