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蛇,不禁頭皮發麻,心想原來金冠蛇不是一條而是一群,紹布沒說明白。紅馬也非常恐懼,蹬著四蹄不斷變換位置,生怕黑蛇撲過來。白雕雖仍在上空盤旋,卻也不肯下來,其實也指望不了它,一次最多抓一條,這幾百條要抓到什麽時候?
說來也怪,我不出手群蛇也不動,好像在等待出“口”的良機。赤焰駒卻焦躁不安,弄得我心慌意亂,隻好跳下馬來,提劍準備斬蛇。
見我落地,周圍的幾條黑蛇覺得時機成熟,身體像彈簧一樣一起向我撲來,速度奇快。我早有準備,又用出疾字訣手中古劍一掄,幾個蛇頭早落了地,數段蛇腔癱在地上不停滾動。
見我一出手就連斬數蛇,其余黑蛇不敢造次,雖然仍在仰頸吐信,卻都畏縮不前。
我不敢掉以輕心,緊握劍柄準備迎接第二次攻擊。這時白雕長鳴一聲,振翅向上疾飛,紅馬也厲聲嘶鳴,像是見到了極可怕的東西。最詭異的是群蛇也乖乖縮頭下去,瞬間跑個乾淨。看來這些蛇非常聰明,知道肉身利齒不是鐵劍對手,知難而退了。
我正得意,前方一丈遠的地面忽然被什麽東西拱了起來,越拱越高,接著一個紅燦燦的烏破土而出,草原上極少有龜,這個記憶只在紹布祭天時見過一次,好奇心頓起,把古劍搭在肩頭仔細地觀察著它。
紅龜動作緩慢,等了半天才整個鑽出來。它體積並不大,通體赤紅,在晨光下泛著刺眼的光彩。它的紅很不真實,好像人為染色,看來是平時以谷中紅花為食的導致的色變。
烏龜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我,讓我不寒而栗。紅馬早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只剩白雕還在空中翱翔。不過蛇膽已經到手,烏龜雖怪也沒必要一探究竟,眼下時間寶貴,得抓緊回去。
正躊躇間,那紅龜竟張嘴歎了口氣,頭一歪趴在地上不動了。我見它紅得可愛,想把它帶回去。草原沒什麽新奇玩意兒,龜甲自是好東西,何況這麽紅的龜甲。
沒等我有所動作,龜背忽然動了一下,我知其內有物,忙持劍相對。果然,一條紅鱗小蛇懶懶地從殼上一個圓洞鑽出,頭生金冠,支著上身好奇地打量著我。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金冠蛇,看來這東西確實存在,幸虧剛才沒走,否則就把烏蘭夫人害死了。
金冠蛇神態倨傲,聳著蛇身向我爬來。我正欲出劍,眼前白光一閃,神雕閃電般撲下,伸利爪對著蛇冠就是一下。小蛇反應更快,纖細的蛇身一扭,一口咬在雕腿之上,白雕負痛拍著翅膀向上飛去,可隻拍幾下便砰然落地,發出陣陣哀鳴。
我無暇看顧白雕,揮劍向小蛇斬去,它又是一扭,居然騰空而起,從上方向我襲來。我見之大喜,心想在空中不成了活靶,挺劍向蛇頭劈去,誰知它在空中居然還能變向,生生又竄起一尺,避開了我的劍鋒,又張口向我面部啄來,它速度實在太快,我不及抬劍抵擋,隻好用左手胡亂一掄,就地一滾才勉強躲過。
金冠蛇一擊得手極是得意,浮在空中吐著火焰般的蛇信,頭上金冠也在不斷抖動,發出輕微淒厲的響聲。我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慢慢向後退去,心想這蛇難道會法術,如何能在空中改變方向,還能懸停?仔細一看才明白,原來它周身生著一層極薄的紅色體膜,現已完全張開,它正是借這層膜震動產生的升力飛起來的。
雕是蛇的天敵,可金冠蛇連天敵都不怕,定然極不好對付。
我就這麽站著看它,它懸在空中也盯著我,幾次似要撲過來,卻隻是做做樣子,顯然它懂得虛實之理。
我看準時機又刺過去,它震動體膜借劍風又向升了三尺,我舉劍封住上路,它毫不畏懼,弓起蛇身向我彈來,我叫了聲來得好,一劍向蛇腹豁去,小蛇知道厲害,急速橫飛躲過,在空中又調整姿態向我撲來。
一人一蛇就這樣戰在一處,怪蛇靠的是速度身法,我仗的是古劍之利,一時難分高下。我因受了風寒,時間一久體力有些跟不上了,劍速漸緩,小蛇也有些疲倦,多滯在半空伺機而動。
它的策略是借高度優勢以逸待勞,想等我筋疲力盡再全力出擊。可它再精再靈也不過是條蛇,如何能與人鬥智?我趁其不備一躍而起,一劍險些斬斷它的尾巴。它沒想到我的跳躍能力如此驚人,震體膜飛到更高處,抖著冠子看著我。我衝它一笑,緩緩坐下,擺出一副懈怠的樣子。
小蛇見狀謹慎地降了些高度,在我頭頂三尺處不斷蜿蜒擰動著,金冠越抖越快,見我還沒反應,猛地一躬身張口撲下。我等的就是它這個動作,古劍一輪向它擲去。小蛇再次上升去,可這次不一樣了,我是直接把劍仍了上去,它再難躲閃,哧地一聲脆響,古劍早從它身體劃過,怪蛇一分為二,先後掉在地上。
我怕再生變化,從地上一躍而起,一腳踏住下半段,狠狠地踩了兩下,把它踩癟了。上半段卻不死心,依舊立著蛇身,抖聳金冠向我示威,可斷處卻不停地冒著血,金冠和蛇身的顏色也逐漸變淡,最後猛地向上一竄,狠狠抖動幾下終於軟在地上不動了。我走過去用腳踩住蛇頭,抓起蛇身用力一擰,將身體生生擰下,又用手指破開蛇腹,拽出蛇膽在手中把玩著。剛才那黑蛇的膽是淡綠色的,金冠蛇的膽卻是金色的,和蛇冠顏色接近,散著濃烈的藥香。
白雕見金冠蛇已死,拍打著翅膀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低頭狠命地啄食著蛇身,不知是餓了還是在報仇。我把金膽揣好,又拎起紅龜向谷外走去,赤焰駒並未遠去,只在谷口低頭吃草,我把死龜塞入皮囊,縱身躍上馬背。神駒極通人性,沒等我開口便撒開四蹄向西而去。
歸程很順利,赤焰駒比我還心急,一路狂奔,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空中卻不見白雕,應該是受傷頗重在休養吧。不過我已為伊爾汗取了蛇膽,他應該不會因此怪罪我。路上隻休息了一次,中午時分便回到了部中。
和平日不同,很多蒙古包中都傳出低沉的哭聲,莫非烏蘭夫人已經沒了?我縱馬來到伊爾汗的金帳,跳下馬背直接闖了進去。伊爾汗正在和速不台倆人吃飯,祭司紹布在一旁陪坐,幾人有說有笑,速不台已喝得滿臉通紅,須發散亂,正在高聲唱歌。我一見便知夫人沒事,這才松了口氣,聽到的哭聲應該是各家在同出征的親人作別吧。
幾人見我忽然出現都大吃一驚,紹布結結巴巴地問:“塔拉勇士,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拿到蛇膽了麽?”
我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黑一金兩顆蛇膽雙手奉上。紹布小心地接了過去,低頭仔細地看著,嘴裡嘟囔道:“嗯,像,金色這個像,還有藥味,應該就是了。”
伊爾汗見狀大喜,忙讓他把蛇膽拿給夫人,他躬身一禮便出去了。速不台用讚許的目光看著我,此時蒙古並無文字,所以不重知識,隻敬勇士。他已有五分醉意,斜眼道:“塔拉,真有你的,五百裡路途兩日便回。草原上高飛的雄鷹都沒有你快,大汗射出的利箭也不如你,不愧第一勇士之名!”
我忙擺手道:“我沒有這樣的本領,全仗汗王的赤焰駒神勇,否則如何能及時趕回。”伊爾汗又問金冠蛇的事,我極是乏累,幾句話敷衍過去。速不台親自為我倒了一杯酒,我也不客氣,仰頭一飲而盡。
正說話間,兩個侍女攙著一位端莊秀麗的中年女人走入金帳,正是烏蘭夫人。一身紅裝的寶蓋公主也跟著走了進來,身上環佩叮當,比昨日更添顏色。
伊爾汗見媳婦來了,忙起身握住她的手關切地問:“蘭兒,你身子不好怎麽起來了?吃蛇膽了麽?”
烏蘭雖人到中年, 卻依然風姿綽約,對汗王溫婉一笑道:“吃了,說也怪,剛服下頭就不沉了,身上也有了力氣,特來當面感謝那取膽之人。”又轉身看著我道:“多謝你辛苦為我取膽,讓我的寶兒不必受喪母之痛。”
見她目光如水,面容和寶蓋別無二致,我不禁癡了,半晌方還禮道:“夫人不必言謝,我是汗王的子民,這是我該做的事。”烏蘭笑道:“救命之恩怎能不謝,寶兒過來謝過塔拉勇士。”寶蓋公主低頭走過來,對我低身淺施一禮,淡淡說了句:“多謝勇士。”
在回來的路上我曾幻想過多次這個場景,最差也是她紅著臉答應嫁給我,可真實發生的卻是這樣冷淡的一語,我火熱的心頓時涼了,本欲扭頭就走,可畢竟要顧忌她父母的面子,於是隻冷冷地回了句不必客氣便不再說話。
伊爾汗並未喝多,覺察到了我的不滿,朗聲笑道:“塔拉勇士,來同我們一起喝酒吃肉,一醉方休!”說完過來拉我入席,我跑了大半天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也不客氣,同速不台伊爾汗吃喝起來。
席間我讓人將紅龜拿來獻給伊爾汗,速不台一見此物兩眼放光,一把搶在手中仔細看著,問我從何處得來,我如實說了。他說此物不簡單,漢人管它叫玄武,最是吉祥,須大福慧方可壓住。伊爾汗自知其意,便將烏龜轉送給他。他也不客氣,笑著收下了。
我問紹布海子裡見到的怪物是什麽,他沉默片刻回答說那東西叫地龍,平時只在地下,逢盛世才會現身,看來我們此戰必勝無疑,也不知是他瞎蒙的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