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本嗨了一聲,拿出一疊文件,翻了幾頁念道:“各隊員薪金如下:隊長藤本毅100銀元每月;副隊長孫奎200銀元每月;何風先生,200銀元每月;其余未定兩人,50銀元每月;何先生的隨員,10銀元每月。沿途產生的所有費用均由山崎社負責,薪金將在行動結束後統一發放。”說完把文件遞給我,“這是合同,請何先生過目。”
這動作一下觸動了平行記憶,想起丁所長秦麗麗要我簽合同的一幕,可如今我卻已在一百年前,真如夢幻泡影。合同由中文和日文混合寫成,一式二份,我大概看了下中文的內容(日文也看不懂),很長,列了很多細則,我沒耐心看完,放下了。
藤本一哈腰:“何桑,您看沒問題就請簽字吧。”隨後遞過來一支鋼筆。
這個我隻讀過私塾,沒有能力找出合同中的漏洞,便點點頭,接過筆來在兩份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藤本走過來一看,誇讚道:“沒想到何先生的鋼筆字寫得這麽好。”
他這一說我也愣了,這是第一次接觸鋼筆,之前一直用毛筆,怎麽就能如此順手呢?難道是現代的記憶映射到了這個記憶?我無法回答。
大竹社長將一份裝入自己的提包,另一份給了藤本,用生硬的漢語說了句謝謝,和長谷川教授一起走出了房間。藤本和孫奎點頭哈腰地出門去送,我沒心情討好他,坐在沙發上發呆。
二人很快回來,藤本一把抓住我的手興奮地說:“何先生,我代表山崎社,代表大東瀛帝國謝謝你,你不簽字我們就走不了。”
我笑著推開他:“我就一個普通中國人,到現在也不明白,我對你們來說有那麽重要麽?你們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自己去就完了,說怕那邊的人有抵觸,中國別的沒有,人不有都是麽?你們出這麽高的價錢什麽人找不到?我只要你一句實話,為什麽非得要我去?”反正天雨已經贖出,我再無顧忌,劈頭蓋臉地把一直以來的疑問一起說了出來。
藤本不感意外,笑著回答:“您的質疑是有道理的,此事確實突兀。可現在出發在即,我還很多工作要做,您能給我點時間麽,在路上我會把原因告訴你。”
“怎麽,原因還很長?現在就說吧,我聽著呢。”我不依不饒。
“真的不可以何先生,請您諒解!”他似乎真的有什麽難言之隱,不能一洗了之,深深給我鞠了一躬。
我不想逼人太甚,何況去不去在我,若真有陰謀大不了給他們來個人間蒸發,便改口問道:“那什麽時候出發呢?”
藤本回道:“後天,何先生您有一個隨員的名額,我和孫先生都沒有,這也是對您的尊重。這人既可以由您來尋找,也可以讓我們指派。”
“後天就走?太快了,還是我自己找吧。你們對我的隨員有什麽要求?中國人行麽?需不需要認字,會武功?”
“這看您的需求,我們無所謂。”藤本回道,“不過盡量找個綜合素質高一些的,畢竟我們是科考不是旅行。還有兩個名額,是我為你妹妹天雨爭取來的。”
“怎麽是兩個名額?”
“令妹在百花樓是頭牌,專有個女孩負責她生活起居,你們中國人叫丫鬟是吧。贖令妹時,她明確要求把這女孩一同帶走,為表誠意,就多花了點代價一並贖出了。”
“你是說那丫鬟也跟去麽?”
“是的,考慮到隊中只有令妹一個女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我費勁口舌才爭取了兩個名額。這一切都是看在您面子上。”他開始打感情牌。 “我懷疑我妹妹不肯去,畢竟那麽遠的路,多不方便。”
“這您不必擔心,我們會處理。如果今天您沒事,就出去找隨員吧,月薪十元。我敢保證,這會是整個申城最高薪酬,所以一定選個自己滿意的。”藤本一直保持著微笑,不過可能因為我已簽了合同吧,言語中已隱隱透著一絲命令的口吻。
離開孫奎房間我回房待了一會,覺得這件事太過蹊蹺,東瀛人雖打著中日合作的招牌,但誰知要搞些什麽勾當?盜買文物是輕的,實際情況絕沒這麽簡單。而且隊伍成員就像鬧著玩似的,除了藤本毅外沒有一個人有專業知識或相關經驗,孫奎那種煙鬼平日走路都喘,怎麽會被選中?我越想越不對,心頭冒出一個字:跑!但自己跑沒意義,我得帶心上人一起走。
現在天雨自由了,我的積蓄也沒動,為什麽不帶一起她回京城呢?她現在對我沒感覺,可以先住我家,慢慢培養感情,而且她母親據說也在京城。想到這裡我再也待不下去,直接下樓去找她。
我在門口敲了半天,她才把門打開,見是我,冷冷地走了回去,一句話都沒說。我滿腔熱情頓時消失一半,可既然來了,怎麽也得把我的想法和她說一下,不過見她這態度估計是完了。
“天雨姑娘,昨晚睡得好麽?”我鼓起勇氣問,心想你這輩子也沒住過這樣的房間吧。
“還好。”她輕啟朱唇,惜字如金。
擱平時我可能早就轉身走了,可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話說完。“昨天東瀛人找我了,要組建隊伍去西域收購古物,順便科學考察,名單裡也有你。說實話我沒想去,東瀛人不會做什麽好事的。你想去麽?”
“嗯。”她點了下頭,也不知道是想還是不想。
“如果你不想去,我現在多少有點積蓄,我想帶你一起回京城。如果你沒地方去就先住我家裡,我想辦法為你尋母,你看可以麽?”我鼓起最後一絲勇氣把自己的打算全說了出來,在滿漢樓她說過,只要把她贖出來,她就會“此生不負”的,所以這番話不算唐突。
“心領了,我不去。”她垂著長長的睫毛淡然回答。
我得承認,她聲音雖然冰冷但還算有禮,不過我明白,這六個字等同於:你他媽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就憑你還想帶我走?你算什麽東西?給本姑娘提鞋都不配!快滾吧!
瞬間,屈辱,憤懣接踵而至,將我緊緊釘在地上,動彈不得。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絕望地問:“你留在這裡有什麽打算?”
她抬頭一笑:“不勞公子費心。”
“甚好,你多保重。”我咬牙從嘴裡擠出這幾個字後扭頭逃走,她當然不會說再見。
我恨恨地想:好,天雨,盡管你是私生,盡管你身在青樓,但我還算你高貴。你的確出身比我好,你模樣美,你會唱曲兒,我何風生來沒這個福分,我要不起卻還舍得起。申城那麽多才俊,你隨便選就是了,和我再無關系。
回到房中,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天雨對我的態度哪怕稍好一丁點,我都舍不得走。雖說她不是我直接贖出的,但也是我答應了東瀛人的條件,她才得以恢復自由,怎麽現在我連路人都不如?
在還沒崩潰殺人之前我還是趕緊走吧,回京城去,什麽衣錦還鄉,什麽封妻蔭子通通他媽的滾蛋吧。至於我走後東瀛人把她怎麽樣,是賣回百花樓還是直接弄死都好。
我東西不多,一股腦塞進皮箱,準備出門去碼頭坐船。這時孫奎推門闖了進來,見我拎著皮箱,呲牙一笑道:“兄弟收拾得真快,沒事,後天才出發。我來告訴你個天大的好消息!”
我心如死灰,哪有心情搭理他,可畢竟相處一年多,還得給點面子。況且如被他得知我準備跑,他一定會報告藤本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擠出一絲笑容有氣無力地問:“什麽好消息?”
“天雨姑娘也答應和我們一起去啦!這你得感謝藤本先生,他好說歹說……”孫奎忽然發現我情緒很低, 忙問:“兄弟你怎了?誰惹你了?”
我忙解釋道:“沒,我挺好的,可能沒睡好吧。她一個女人其實也不太適合跟著去,我看還不如留在這裡。”
孫奎小眼圓睜:“你難道不想讓她去?你放心把她一個人扔在這?”
“不是不想,是無所謂。”我如實回答。
“你走了,她一個人在哪待?我可問了,她那房間是匯中最好的,還能一直住下去?離了山崎社保護,不怕百花樓再找上她?那幫玩意可什麽都做得出。”
“那就找上吧,橫豎和我沒關系。”我再也裝不下去,拎起皮箱往門外走。
“你做什麽去?”孫奎拉住我的手警覺地問。
“我去找人啊,不是要我找隨員麽?”
“那你帶皮箱做什麽?”他一點不傻。
這問題把我難住了。如果是找人,的確不該帶上全部家當。當然我完全可以不管他一走了之,他願意跟誰說就跟誰說,大不了一槍打死我。可他平時待我不錯,實在不忍心讓他難堪,便訕笑著把皮箱放下,“我想著後天就走,先去把房錢算了也好。”這借口我自己都不信。
“嗨,房錢人家山崎社早就結完了,還用咱出?”孫奎居然相信了。他把皮箱從我手中接了過去,貓腰塞回桌下,“後天才走,不急。這一年你也沒怎麽出去過,哪哪不認識,我陪你一塊去。”
“不必了,孫哥你忙,我自己去就行。”我失魂落魄地說,他說了聲好就走了。
可我卻不知接下來這出戲該怎麽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