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神魂顛倒地出了匯中飯店,門前大街依舊熱鬧,黃包車穿梭不息,我看著車夫們黝黑健壯的身體想,若是真找助手就在他們中選,既能吃苦又有力氣。不過我現在隻想找機會開溜,哪有沒心思找人。
沿街走了一會感覺不對勁,回頭一看,兩個戴黑色圓帽的年輕人慢悠悠地跟在身後。見我回頭二人立刻停住,抬頭看天兒。
我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心想你倆可長點心吧,就差沒舉個牌子上寫你好我們是跟蹤你的請多關照。看來東瀛人對我早有戒備,不會讓我輕易逃走的。
我只能硬著頭皮把戲唱下去。記得附近有一個浦江市場,那裡有不少打短工的人,就邁步向市場走去。
因為知道有人跟蹤,我走得飛快,不時回頭去看。那倆人依舊毫不掩飾,我快他們也快,我緩他們便慢,像牛皮糖一樣粘著我,一直跟我進了浦江市場。
這裡果然三三兩兩站著很多閑人,除了幾個身強體壯的小夥子穿得還算體面,多數衣衫襤褸,瘦弱不堪。幾個眼尖的見了我一下湧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自我推薦起來:“老板招我了啦,我身體蠻好!”
“要我要我,我扛活洗衣做飯什麽都可以!”
“我光乾活,不用管飯……”“我兩個大洋啦!第一個月白乾!”
他們先恐後的樣子讓我十分厭煩,加上我只是來做樣子,便不理會繼續往前走。可他們緊緊跟著我,一個女人還上來拽我,我一把甩脫,怒道:“都他媽別跟著我了!爺不招人!”
這一嗓子有了效果,幾人灰溜溜地走開了。我向前一看,黑壓壓的全是人,更覺壓抑,也不想走了,乾脆回去和藤本把事情挑明,直接告訴他我不去了,最多把我扔黃浦江裡去。
我一轉身準備回去,余光卻掃到一人,光著膀子蹲在角落裡發呆。身材極瘦猶如一具骨架,大大的腦袋,小腹隆起,雙眼渾濁無神,隻比死人多口氣罷了。
看到他我幾乎笑出聲來,這人正是現代的肖青龍。雖然樣子完全不同,但那股半死不活,半傻不傻的氣質卻毫無變化。按說兩個記憶是不會相互影響的,但我還是神差鬼使地向他走了過去。
他見有人過來,警覺地蜷了蜷身子,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我。
“我要出趟遠門,找侍從,你能做麽?”我笑著問。
他萬沒想到還有人主動找他,一骨碌爬起來,一個不穩又倒了下去,擦著嘴角的黑泥:“能做,管飯就行。”然後才又慢慢爬起,站在我面前。
他瘦瘦小小的身子,剛到我鼻尖,條條肋骨清晰可見,他可能是整個市場綜合素質最低的,我不禁有點擔心,不過無所謂,反正我也沒想真去。
“你可想好了,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幾個月才能回來。”
“那也行,管飯就成。”他反覆強調著他唯一的條件,估計是在以往的“求職”過程中備受打擊,不敢提錢了。
“雇傭你怎麽會隻管飯,給錢,每個月十塊大洋。”我告訴他。
“什麽?一塊?”他耳朵也有問題。
“十塊,表現好興許還能賞你點,怎麽樣?覺得行就和我走吧!”
“行行行,爺您怎麽稱呼?”這個記憶中的他還算機靈,說話比肖青龍利落多了。
“我叫何風,你不用叫我爺,我有那麽老麽?就叫我祖宗吧!”我太想逗逗他了。
“行啊,祖宗,怎麽都成,管飯就行。”他把話又說回去了,
智力依然堪憂。 我領著他出了市場,剛才幾個上來搶工作的見我居然找這麽一位,驚得嘴巴都合不攏,要是知道每月十元估計得吐血了。
那倆盯梢的仍緊緊跟著我,我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倆人馬上向旁邊看去。難道藤本派了倆傻瓜來麽?不過看二人這身打扮,更像是百花樓的。
愛誰誰,反正這倆單位沒好人。
“你叫什麽名字?”我問“肖青龍”。
“王大美,祖宗。”他傻了吧唧地回答。
“你應該是男的吧?怎麽取了個女人名字?”我盯著他還算凸出的喉結問。
他撓撓亂蓬蓬的頭髮:“沒辦法,爹媽給取的。我家八個孩子,我最小。”
我見他實在太髒,又沒衣服,就先把他領到一個澡堂,讓他自己進去洗個澡。他絕沒想到自己居然和澡堂建立起關聯,驚得目瞪口呆,對我說從沒進過這種地方,不知應該穿什麽進去。我笑道你穿棉襖進去得了,他認真地告訴我家裡太窮,成年後就沒有穿過那東西了,聽得我一陣酸楚。
等他洗完出來,我又帶他去刮臉理發,買了套新衣服,一雙新鞋穿上。別說,他這麽一收拾儼然有點人類的意思了,只是太過瘦小,看起來像個半大孩子。
我領他來到匯中飯店,在一樓餐廳請他吃了碗面,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說不夠,結果連吃三碗才飽,抹著嘴告訴我這是今年吃的第一頓飽飯。我對他說了我的房號,讓他先回家安排一下,和父母兄弟告個別,後天早上來我這報道。
他的頭腦顯然無法一次處理這麽多信息,我又耐心地重複了五遍,他才點頭說聽懂了。我從腰間摸出五塊大洋,讓他拿去交給父母。他一把奪在手中,撂下碗筷飛快地跑了。我根本沒指望他能回來,不過做做樣子而已。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我忽然感覺這一切早已注定,我只是來經歷一下罷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誰也不能更改半分。
那兩個尾巴一直守在餐廳門口,見我出來忙用報紙擋住了臉,其中一個還拿倒了。我懶得理他們,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孫奎第一時間跑了過來,問人是否找妥,我點點頭回答找好了。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拽進他的房間,插好門,把一個小木箱從床下拉了出來,正是前些日子藏在我床裡的那個箱子,原來在他這。
他笑嘻嘻地對我說:“兄弟,別怪哥哥,那日我見你迷上那女子,實在不放心,當晚就把它拿了回來。沒辦法,哥哥離了煙炮女人就活不了,都得用它。哥哥在這給你陪個不是!”說完就要鞠躬,我忙扶住他:“東西是你的,拿回來天經地義,有什麽不是的。”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拿出一把小鑰匙開了鎖,滿滿一箱小金條泛著奪目的光澤,他的臉馬上擰成了一朵花,自言自語道:“這下好了,下半輩子沒問題了。我爹總說我沒出息,他過了大半輩見過這許多?”
我有點想吐,也多少有點好奇,便開口問他:“這錢是東瀛人給的?”
他搖了搖頭:“東瀛人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人家仔細著呢,我也不像你這麽重要。這些玩意兒啊,是我那宮裡的叔叔托我賣幾件東西,我找人一問都是好的,到琉璃廠變了現腳底抹油跑了。人呐就得認命,他一臉窮酸相配這箱子東西麽?”
“什麽寶貝值這麽多錢?”我一下明白他為什麽開始不敢放自己房裡了。
“兩幅畫,一把青鋒寶劍,一把蒙古寶石刀,兩方大印,四方鎮紙玉獅子,還有個白玉筆架。值錢?兄弟真是不懂,這我都賤賣了,收貨那老板得翻個兒。”
“後天就走了,你打算把它放哪?”他雖然視財如命,但帶著它上路也不現實。
“找你來就為這事。你的錢是不是都存銀行了?”
“嗯,有三百多塊吧,都是你給的。”我如實回答。
“你覺得靠譜麽?能不能看我存得多就給吞嘍?”
“應該是沒事的, 聽人說京城一些高官都幾萬幾萬的存,也沒賴下。而且不白存,這些金條按一萬塊錢算,存一年差不多有七八百塊的利息。”
“行,聽你的,我就存銀行。”他長舒出一口氣,似是解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我實在不想待下去,隻想自己回房伺機逃走,一笑道:“孫大哥,你看著辦,信得著就去存,信不著你就帶著,反正十輛車,有都是地方。我很累,先回去了。”也不等他說什麽,推門直接出去了。
在走廊裡我又感覺不對勁,四下一看,竟發現好幾個年輕人,探頭探腦地看著我。不用說,這定是東瀛人找來監視我的,看樣子想走還得費點心思。
我晚飯都沒吃,在房中一直躺到了深夜,才輕手輕腳地起來,提著皮箱準備開溜。剛一開門就看到門口蹲著兩個人,見了我馬上起身離開了。
我想發作,但我忍住了,如果我真的想跑,我該忍。可我真的想跑麽?如果想,在浦江市場時只有兩個尾巴,那時完全可以跑掉,為什麽沒跑,還真的找個人回來?就是現在也可以跳窗跑,三樓對我來說還是小意思,又為什麽不跳呢?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其實答案早已清楚,這都是因為天雨,那個視我如垃圾的青樓女子,我舍不得離開她。
有時,最無可奈何的就是思念,它如毒蟲一樣撕咬著你的身體,讓人除之不去,痛不欲生。我的確想走,但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我甚至很期待即將開始的未知旅程。
也許在路上她會慢慢喜歡上我的,可究竟是去是留?我回答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