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來過梳子欄兩次,印象中這裡好像是楊秋水的花園,他潛伏了片刻,剛從地下爬上來,灰頭土臉的,像個地鼠一樣一會探頭一會低頭,生怕被人看到。
外面殺聲震天,隔這麽遠都能聽到利器砍入血肉之軀,與骨頭摩擦的咯吱刺耳聲。
他翻牆跳出去,趴在地上,脫去一名戰死的梳子欄弟子衣服,正準備換上,沙坑練武場那邊排山倒海撲過來一堆應接不暇的絢爛光芒,西側數百修士狂風下的小麥般應聲而倒。
在這數百修士中,忽然有一個人站了起來,面對著前方成千上萬的同門,懸在西山上的暮光打在她的背上,顯得無比的悲壯。
楊戩在心裡大罵,你這傻子,這麽多年還是這麽傻,你要有我一半機智,能淪落到這個地步?
那個高大的背影一看就是羊妮,既然被同門圍剿,想辦法逃生才是正道,既然被絕殺,明明大家一起倒下,都在那哭爹的哭爹、裝死的裝死,就你能耐,站起來乾嗎?
他脫一半的褲子又穿上,衣服也不換了,趴在那裡心驚肉跳的觀察著,這跟他想的完全脫軌,有機會把羊妮偷偷帶走是最好,眼下這種情況,絕對不可能上去幫她,哪怕眼睜睜看著她被打死,也只能裝作看不到。
“羊妮,楊秋水到底躲在哪?”
對面為首的中年男子,冷若冰霜的問道。
楊戩認識他,他叫楊盼妹,外號楊假妮,楊秋水的兒子。從這個名字完全可以看出來楊秋水的態度,就是嫌他生下來多余,盼望下一個是妹妹。
這些年他活得比他還窩囊,兒時修複了斷脈,明明修為不錯,又是在自家宗門,卻連個小首領都不敢做,平時也畏畏縮縮,不敢爭不敢搶,低調的像個石頭,誰對他都沒有抱有希望。沒想到在楊秋水開辟劍府走火入魔的關口,卻率領諸位長老窩裡反,而且看樣子十拿九穩,沒有任何變數。
楊戩有些刮目相看,不露鋒芒的人反彈起來的確不同凡響,原來人早就暗中培植了一大批勢力,只等一個機會就揭竿而起。
“宗主早就走了,有一天她會回來,殺了你這逆子。”羊妮緊握鐵鞭,緩緩揚起,從南到北,指著所有人:“你們忘恩負義,狼心狗肺,宗主跌境,身受重傷,可她早有防備,你們休想找到她。”
楊盼妹道:“她的早有防備看來並不包括你,平時視你如己出,危難之際還不是將你拋棄。羊妮,我可以不殺你,甚至讓你如願以償的做翠竹峰的執法堂首席弟子,只要你叫我一聲哥哥,罵楊秋水一聲潑婦,然後我們兄妹一起把她擒回梳子欄,當眾剿首,從今往後,榮辱與共,大家齊心協力在九山郡開辟一個新的梳子欄。”
“她是你的娘!你有什麽資格埋怨她!”
羊妮脖頸青筋暴起,怒不可遏的叫道。
楊盼妹道:“你錯了,你不知道她身上背負著什麽,死對她來說是解脫,你一定知道她在哪裡對嗎?”
楊戩握著拳頭,偷瞄著羊妮沉默的背影,只求她千萬別說,說了必死無疑。
羊妮瞋目切齒,閉口不言。
“少主,別浪費時間了,羊妮對楊秋水死心塌地,指望她回心轉意,比捂熱一塊石頭都難,殺了她我們好去尋找其他余孽。”一名長老建議道。
楊盼妹道:“那也要帶上她的腦袋,讓其他人看看包庇楊秋水的下場。”
羊妮不想反抗了,廝殺半日,疲憊不堪,她兩腿灌了鉛一樣沉重,
想著楊秋水平日來對她的好,盡管被她拋棄,雖死不悔。 她朝西跪下,那裡是宗主的居所,在這一方院落中,無數個日夜,她指導她修煉,教她做人道理。
楊盼妹緩緩走來,手中長劍被鮮血衝刷得格外鋒利。
楊戩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回蕩,千萬別出去,羊妮死了給她收屍就算仁至義盡了,再好的兒時情誼也不能做傻事,出去只是送死,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去看羊妮的臉,一個勁低著頭,天人交戰,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能出去,他不能和羊妮一樣傻,他要好好活著,將來再給羊妮報仇。
羊妮閉上眼延頸等死,那張執著的臉和小時候跟他吵架時一模一樣,他大腦一片空白,一個箭步衝在她身前,“羊妮我帶走了,回頭備一份大禮去玉女派找我。”
羊妮感覺耳畔一陣風掠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睜開眼嚇了一跳,好像活在夢裡,但這不是夢,楊戩真的來了。
楊盼妹也是意外,喝道:“楊戩!你怎麽混進來的?”
楊戩道:“昨天我就來了,布了這麽久的局,終於實現了,當然要過來看看。”
楊盼妹冷笑道:“這個局面是你造成的?”
楊戩道:“難道是你造成的?”
楊盼妹道:“難道不是我造成的?”
楊戩道:“闡幽谷那天要不是我讓她開辟新劍府,你有機會扳倒她?”
楊盼妹道:“胡扯,她閉關開辟劍府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滾開,玉女派不過是我囊中之物,現在不殺你,別不知好歹。”
楊戩走上前,示意他過來說點悄悄話。
楊盼妹不耐煩的一瞪眼,“我知道你跟羊妮關系好,死了這個心吧。”
楊戩強行上去摟住他肩膀,來到一堆屍體中間,悄聲道:“你不信這是我的良苦用心?我從小立志讓天下男人站起來,九山郡就是我夢想開始的地方,你看我當上了掌門,很快你也成了梳子欄新一任宗主,花果山那群妖魔鬼怪也不分男女,這代表什麽?代表咱們五指山男人已經撐起半邊天了。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這人胸懷大志,楊秋水一倒梳子欄必然是你的天下。”
楊盼妹冷冷瞥他一眼:“說夠了嗎?”
“她閉關前是不是讓人下山采購了許多祈願符、明石、氣血丹?閉關後有沒有泡了一天冰泉?就在前幾天,她還在後山洞府中最後嘗試了一次,一劍挑破了護山大陣的中樞劍陣。”
這些都是極為私密的事,楊盼妹也是從安插在楊秋水身邊的耳目口中得知,以為除了他沒人知道,卻被楊戩說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片刻,半信半疑的道:“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親口告訴我的。”
“她為什麽告訴你?”楊盼妹感覺自己錯過了很多事情。
“是我讓她闕關斬萌繈,斷了童子功開辟新劍府,果然她信以為真,走火入魔了。”
楊戩撒這個謊並不擔心楊盼妹識破,如果楊秋水真的按他說的斷了童子功,絕不可能走火入魔,但這是他和楊秋水兩人才知道的關竅,楊盼妹不明就裡的情況下,怎麽說都不會露餡。
楊盼妹盡管一萬個不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楊戩所說一切細節都是對的。
他毒蛇一樣盯著羊妮:“你本來想讓她當宗主?”
楊戩道:“盼妹兄說笑呢,有你這個長子在,哪輪得到她。”
楊盼妹目光更加火辣,陰森森的道:“以後別叫我楊盼妹,我打算改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