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做進一步說明前，她首先開始布置現場。

　　“愚者居中。”

　　她首先取出了一整套78張塔羅牌，分散擺放至空地四周，並手持編號為零的愚者。卡牌由黑色木料製成，毫米厚度，精雕細琢，筆直矗立在地面落葉中，隨著數量不斷增多，竟儼然形成了一副類似八卦的圖案。

　　艾倫靜默無言，旁觀這座塔羅八卦陣搭建成型。

　　維奧萊特一邊俯身擺放卡牌，一邊說道:“在與惡魔簽約後，我們女巫會獲得力量，並根據選擇的惡魔身份特征不同，外加自身主動抉擇，而具備一些擅長的領域，比如麥迪森就極其擅長直接性的戰鬥，我則擅長召喚。今晚的降靈目的一言蔽之，就是從地獄裡招來一名強大的仆從，為我效力。”

　　艾倫感到喉嚨發乾，嗓子發癢:“等等，從地獄裡召喚仆從?你確定不需要再換個說法嗎?還是我的理解確實沒有問題，你真要在我家門口打開地獄之門！?”

　　地獄，無論在何種語言裡都隻有一個含義，就是絕對的邪惡，與東方文化裡的陰曹地府可不是一碼事！

　　維奧萊特謙遜地搖了搖頭:“不是地獄之門，是地獄裂隙，這之間區別很大的。天堂和地獄，是遊離於俗世之外的超次元空間，即使以至高魔神和混蛋天神的法力，也隻能……”

　　“你打算在我家門口打開一道地獄裂隙，召喚惡魔降臨?”艾倫一字一頓。

　　“成為我的仆從，請把話記完整了。”

　　維奧萊特樂滋滋看著艾倫一臉驚恐:“我剛剛才說過，每個女巫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如果以電腦遊戲做類比，我就是一名召喚師。所以放心吧，這隻是例行工作而已，裂隙開啟片刻就會關閉，我隻要在這期間，和對面的契約對象聯系上就行，很安全的。”

　　“你確定那家夥不會擺脫你的控制，或者有其他的惡魔趁機偷跑出來，為禍人間嗎?”

　　艾倫瞪著眼睛:“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能力，實在是惡魔的名聲真的不怎地，凶宅鬧鬼和惡靈附身，這可不是天使乾的好事吧?不管這幾千年來，你們兩方勢力具體是怎麽戰鬥的，這些壞名聲總不會是教會硬扣的帽子吧！?”

　　艾倫是真被嚇到了。中午那會兒，他只知道維奧萊特要靠巫術測試自己的心髒，哪知道竟會扯上這麽驚人的事情。地獄，撒旦的住所，宗教典籍裡的夢魘之地，如今竟要在橡樹街外的樹林裡，開啟一道通往世俗空間裂隙！?

　　“嗯，風險肯定是有的啦，喝涼水都能嗆死人呢不是……”

　　不知怎的，維奧萊特的眼神竟有些飄忽:“不過我的安全記錄已經持續17天零6個小時了誒，而且上一次失敗也不怪我啊，最關鍵的時刻，麥迪森那臭碧池竟突然冒出來嚇我，換誰不得弄成大爆炸啊。”

　　“開啟失敗就會發生爆炸嗎……”

　　艾倫愈發感到頭皮發麻:“你確定上次失敗，真的隻是因為那個麥迪森驚嚇了你，沒有其他原因?”

　　維奧萊特使勁點頭:“相信我，艾倫，我可是很強的！”

　　艾倫沉默了片刻。

　　“算了，誰讓你都住進我的心裡了呢……”

　　維奧萊特也沉默了片刻，然後輕咳一聲，從袖子裡取出了一枚銀色的試管。

　　“沸騰吧，我的血液。”

　　德語，水銀般的液體傾瀉而出，由試管落向草地，匯聚出水窪般的一大灘，並自行流向四面八方，迅速勾勒出一幅巨型逆五芒星陣，

直徑六碼多，散發著靚麗的銀色光澤。　　艾倫嘖了一聲:“小維，我姑且學過一點德語，這真是你的血嗎?”

　　“越是強力的咒語，越需要付出巨大的犧牲，沒錯，這的確是我的血液，但你暫時就不要計較顏色了，我保證我體內的是紅的。”

　　“……那就好。”

　　銀色鮮血魔法陣迅速成型，位於塔羅牌八卦陣的內部，以逆五芒星為核心，內外勾勒著無數複雜難解的咒文圖案，外觀華麗莊嚴，但更有一陣戾氣森寒。尤其那獨樹一幟的第五根端點，仿佛地獄鐵樹尖錐，直面顫栗的靈魂。

　　“知道塔羅牌吧，佔卜，對吧，我把它放在這裡，是用來提高召喚成功率。”

　　維奧萊特抬起右臂，擼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抄起一枚銀色的匕首，深深割了下去。

　　“地獄和天堂，都是遠離人世的異度空間，我若想召喚惡魔仆從效力，就必須為他們打開一道空間裂隙。但因為明顯的條件限制，我當然沒法完全確定裂隙的開啟位置，和心儀召喚者的具體方位，所以就需要提高概率。用自然科學領域的話來解釋就是……”

　　鮮血灑落地面，從第一滴起，就在逐漸染紅銀色的逆五芒星。

　　“……量子理論中的混沌和不確定性原理吧。就好比科幻電影裡的蟲洞，你人在這裡，怎麽知道蟲洞對面是哪呢，這可不是普通的高速公路，明眼可見目的地，點對點現場開工啊！”

　　“謝謝辛苦解說……”艾倫使勁揉了揉額頭，眼角抽搐。

　　血流了一碗的量便停住了，維奧萊特再用匕首的側面一抹，割痕便不複存在了。

　　然後她看了眼艾倫，輕輕一笑。

　　最後一步，隨著她揮手一招，五根木樁憑空現身，矗立在逆五芒星的五個端點上，懸掛白色山羊頭骨，並墜以七條人類牙齒串聯的項鏈。

　　忽然間，雷聲滾滾，電閃轟鳴，仿佛炸彈之母撕裂蒼穹，核爆光輝灑遍天地！

　　“我靠，嚇死人了！”艾倫都被嚇得一驚！

　　“淡定，不要忘了，我可是女巫啊。”

　　現場布置完畢，維奧萊特很自豪地一撩長發:“如果不嚇人，豈不是太不職業了?”

　　話音落下，大雨開始傾盆，更有狂風呼嘯而起，尖銳刺耳，確如鬼哭狼嚎，陰森可怖。艾倫驚愕地望向夜空，早不來晚不來，這片自清晨便從東方飄來的烏雲，沉默了整整一日，偏偏就在這一刻迎來高峰！?

　　但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

　　維奧萊特脫下遮風避雨的長袍，遞到他的手上，任由雨水傾盆而下，淋濕單薄的長裙。

　　艾倫接過長袍，體內紫色霧氣氤氳，蒸幹了自身周邊的水汽:“你不要緊嗎?”

　　維奧萊特微微一笑:“謝謝關心。”

　　然後她回身走向空地中央，全身淋濕，布料稀少、薄紗密織的黑色長裙貼身透光，裡面顯然再沒有任何一縷遮掩。

　　儀式正式開始，暫時無需艾倫參與，旁觀即可。

　　……

　　“該死，竟然下雨了。”

　　奇普-萬凱普倉皇行走在樹林裡。

　　不久前，他離開史密斯家後，突然改變了主意，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周圍散起步來。

　　這很正常，他住在離橡樹街八條街區遠的地方，除非騎自行車，否則怎麽都是一場散步。這兩年裡，他又不是第一次來史密斯家玩，平日裡幾乎都是走去走回，沒少在回家路上兜圈閑逛，這是常態。

　　所以今晚也不例外，他更一路向西走進了樹林，想順便給親愛的妮迪摘兩朵花。

　　結果竟碰上暴雨了！

　　沒錯，這片烏雲從清晨起就存在了，下午更把整個小鎮全遮住了。但它這一整天下來，都一直乾打雷不下雨，早就被奇普忘到腦後了。於是惡果呈現，短短半分鍾功夫，他就被傾盆大雨淋了個狼狽不堪，而且在樹林裡迷路了！

　　“哈拉什，拉沽瑪，納塔庫阿庫瑪拉薩……”

　　他倉皇走著，完全不知道究竟該走到哪裡。香樟和山茶樹，鳳凰木和大花蘆莉，還有橡樹和少數冷杉，這裡是樹林，滿地的泥土，綠葉遮天蔽日，何況現在更是暴雨傾盆的深夜，他真的徹底迷路了。

　　“咕卡，咕卡阿卡，哈卡艾庫，古呼艾路！”

　　不過漸漸地，似乎有一道火光，在林間影影綽綽。

　　奇普順著光芒走去，但不知為何，似乎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輕輕攥住他的心髒。

　　這種感覺叫做恐懼。

　　“薩姆，姆薩哈魯，哈魯阿卡魯，魯卡阿卡庫！”

　　不知恐懼從何而來，但暴雨傾盆，奇普別無選擇，隻能繼續踏過地面上一條條藤蔓，離火光越來越近。

　　“亦奴，亦奴阿庫！亦魯庫哈薩！”

　　所以漸漸地，他聽到了一陣陣飄搖的聲音。

　　它由多人同步發出，氣勢盎然，頓挫分明，粗啞尖銳，語調轉著突兀，但混不知其意，仿佛醜惡老嫗臨死前的惡毒咒罵，或原始人之間粗劣的交流。

　　離得進了，奇普聽得更加清楚了，與此同時，隨著距離不斷接近，他終於看清了火光的真相。

　　“薩庫，薩庫艾庫！庫呼瑪薩，薩古卡！”

　　密林中，空地間，米許高的篝火苒苒升起金焰，山羊頭骨插在木樁上，瞳孔內蘊瑩綠火光閃爍。

　　血色逆五芒星流光溢彩，更隱隱散發著銀色光輝，五名金發璀璨的妙齡少女， 身著黑色薄紗高開叉長裙，正赤足環繞篝火法陣漫步，輕搖曼妙身姿，緩慢念誦粗糲的咒語。

　　暴雨傾盆，寒風呼嘯，雷鳴電閃，天若極夜;

　　密林中，空地間，火光閃耀，人影閃動;

　　羊頭木樁內，血色法陣中，五名妙齡女巫，同體同貌，四具分身，黑色長袍加身，長裙妖嬈，赤足環繞篝火漫步，輕搖曼妙身姿;

　　念誦聲此起彼伏，時而獨奏，時而多人共語、各持其詞，時而三兩合唱、五人共鳴，更隱隱帶起愈發響亮的回音，由周邊密林徐徐傳回中央，並隨著儀式進行愈發繁雜激烈。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處。

　　漸漸地，少女們圍繞著鮮血繪製的逆五芒星陣，不斷念誦粗著啞尖銳的咒語，並開始向它膜拜叩首，時而高挺柔美的背脊，時而彎下曼妙的腰肢，求偶般的妖媚，長裙緊貼身軀，臀型弧線撩人。但她們的眼球全部變成了白色，僅剩一縷針尖大小的紫色光斑，仿佛瞳孔似的靈動，驚悚而詭異。

　　女巫。

　　配合大環境，想不到其他可能。

　　以諾語。

　　《薩卡蘭姆》記載，混沌初開，天使們和惡魔共操的古老語言。

　　奇普毛骨悚然，全身寒毛炸起，卻仿佛被定身般動彈不得，隻能呆立原地，眼瞅著神秘儀式持續進行。女巫不斷膜拜，粗糲刺耳的咒語愈發高昂，嘹亮清澈，並終於抵達巔峰！

　　只見空地北部邊緣，滿地落葉層疊堆積，也不知是多少年的積累，忽然腐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