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征伐的時代,也是領主的時代。
領土之爭,勝者梟雄。梟雄者,如養蠱,諸地大領主爭霸,最強者野心滔滔,最終會有人劍指王權,開啟逐鹿之戰。
那一時,永恆紀元,彼時位屬四海之一的東海點蒼國還屬中良歷第215年冬,國內西面最強最大的封地東堤大領主鄂東來領軍叛亂,一路從東堤過東海之邊殺橫遍野,歷經十五年亢長的征伐戰役,大敗百萬守衛軍,屠三萬通脈境中良帝王守衛軍,直逼點蒼國都城湘川。
七日前,湘川中內鬼貴族世家反襲護衛軍,開城門放敵方暗軍入城,湘川失守,中良國主與鄂東一戰,敗,頭顱被他祭天下酒。
至此,點蒼國保持了七百多年皇權的中良秦氏政權被篡奪,東堤鄂氏逐鹿問鼎之路結束,點蒼國改朝換代,進入鄂氏時代,而都城湘川…..血流成河。
天色陰沉沉,烏雲仿佛注了墨水的海綿,有氣無力地漂浮在蒼茫寂寥的天空,這樣的天還下著雪,雪花輕飄飄得經過人不能想象的高度降臨人間,有些落在枯黃草地上,有些落在――那出城的一些人身上。
巨大的城門咣當打開,又咣當巨響沉悶關閉,關閉的聲音永遠比打開更大,重重落在腳鐐加身步履艱難的那群人耳裡。
鏗鏘,鏗鏘,沉重的腳鐐鎖鏈在地上拖出聲音,腳踝跟手腕不斷磨蹭出來的血也跟了一路。
在這群人高高矮矮老老少少的人裡面,一個面容枯瘦的七八歲男童渾身汙濁,破破爛爛,一雙大大的眼裡卻滿是茫然,他必須茫然,因為現在的他隻是一個管家之孫。
――直到前頭被走著的那些雲氏奴仆頓足,死活不肯再走。
因為他們看到了城牆前方空寂佇立著的巨大型架,架子上端桁架上還停靠著許多紅色羽毛的鳥,那是紅鴉,比一般的烏鴉大了兩三倍,氣力極大,貪食半生不死的血肉。
紅鴉不喜歡冷,也敏感,看到一群活人出來後,朝他們嘎嘎叫。
但那些活人也隻癡癡看著它們腳下。
在點蒼國中,這種型架名為鴉剝,將犯人雙手綁緊懸掛在桁架上,由技巧靈活的鐮刀手在後腦杓上刺頭往前額頭開皮,前後臉面都滑下一條皮線,不全割破皮,隻割破一半,人不會死,隻是痛苦。
而割開的頭皮兩端刺入鉤子,鉤子連了賤人的龍牙線,綁在架子上停歇的紅鴉腳踝上,行刑令下,城塔之上的鼓兵會擊鼓,這些被馴養的紅鴉聞鼓聲而驚動,紛紛飛起,飛行力扯動龍牙線,從前後左右撕扯,硬生生將人皮活生生剝下。
皮蒼白,肉血紅,紅白交加,刺激眼球。
人的痛苦哀嚎觸動紅鴉,紅鴉亦會跟著激動叫喊,接著瘋狂搶奪食用血肉,直到血肉吃光,只剩下淌著血的森白骨架。
不過那叫聲混合起來進入塔上方的鼓術放大,可以讓方圓千裡的人都聽得分明。
此為重罪,以此為震懾!
但此時那掛在桁架的上百血骨沒有一人是犯了國之重罪的,他們隻是…..
隻是敗了。
“點蒼國七百年紫旌旗望族雲氏,隻是護國敗了....”
一個男子在男童身邊喃喃自語。
男童仿佛沒聽到,只看著那一具具在冷風中輕輕搖晃的森白骨架,這天上的雪啊,不斷得下,落在活人身上會漸漸融化。
活人有溫度,但死人沒有。
所以那一排過去的密密麻麻雪白骨架上也累積了一些白雪,
尤其是還帶著些微頭皮腐肉的頭蓋骨上。 若是有長發的,白雪附著其上,仿佛生了蒼白的發,白發及腰,安安靜靜。
的確有一具屍體長發及腰,那一頭秀發如斯醒目,溫柔入骨入心,與雪層疊黑白徹底分明。
隨風輕微飄動一縷一縷青絲。
男童忽想起她曾撫過他的腦袋,輕輕說:“兒郎快快繞膝長,縱是青絲變白發,娘親也甘願的….”
那時,她依舊青絲雪膚的模樣,笑顏如花。
他亦記得不久前曾有一個高大男子在參戰前拍了下他的肩頭,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離去。
那是他的父親。
娘親在這裡,父親卻不在,想是屍骨無存了。
指尖掐掌心肉,心血潮湧,他不知怎麽自己就要忍不住了,明明那天行刑的時候,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幾乎所有嫡親同時慘死都強行忍住了,因為變故發生前她一早便叫他忍。
可現在….手腕忽然被一隻枯槁粗大的手掌捏住了,他扭頭看去了,看到了管家王林,王林老邁,不堪這麽多天的牢獄折磨,早已垂死。然而此時他的一雙眼那麽明亮,隻是血絲密布,他眼神示意――順著目光看去,可以看到前頭邊上還趴伏著一頭半人高的黑皮紅瞳巨犬。
男童知道這是通心靈犬,可感覺到人的情緒起伏,那日行刑的時候,它就在的。
若是太過悲痛,就算他被偽裝成了王林的孫子,也絕逃不過它的洞察,於是….架子上的雲氏血脈子弟會多一個。
男童閉上眼,忽然之間,心一寸寸冷了下來,靜得可怕,比這天地間的雪還靜。
然而也是此時,他聽到後面不近不遠的城牆上有這樣的對話傳來。
“看起來很痛苦呢?不過好像沒有藏匿的雲氏血脈,都是一群卑賤的奴仆。”
“這兩者如今有何不同嗎?”
而後他們笑了,因修為高深,笑聲郎朗。
鐐銬加身的雲氏奴仆們憤怒,卻不敢反抗,因為…..
“那便結束吧, 讓他們滾去邙山廢地搬石頭去。”
年輕模樣的青年笑著揮手,結束最後一波試探,但…..
“都殺了!”
這一聲十分突兀,又涼薄狠毒,年長一些的男子把玩著手裡從雲氏搶到的珍貴灝光玉珠,臉上帶著殘忍的笑。
“聽說雲氏奴仆盡忠誠,保不準他們藏了什麽雲氏雜種,否則如何能忍我們這麽欺辱雲氏榮耀,早已冒死反抗了。但現在有所忍,那就必有所圖。”
“絕後患,殺!”
一聲令下,道旁持長刀的黑面鐵軍刷刷拔刀,刀刃之上白氣遊走,而不遠處的奧法師鎖定他們的氣機,隻要有人隱藏實力反抗,他們就會洞察到。
這樣的森嚴殺機之下,隻眨眼,被禁脈枷鎖的他們就會被全部斬殺。
王林絕望,捏著男童的手掌都在發抖,而男童呼吸平靜,抬頭看去,天上白雪點點落下,落在他眼睛上。
冰涼涼的,有些刺痛。
他要死了嗎?這天真是冷極了。
就在刀起時,嗡!東邊陡然天際起劇烈的金黃霞光,從極端迅速蔓延,點點碎碎都是金芒,金芒落雪,竟一時透亮了整個點蒼國,入目盡是光明,亦有滾滾雷音通達東海諸國。
蒼茫霸道,遼闊無邊。
卻美得仿佛神跡,那是絕對力量的光輝。
諸萬萬人盡皆下跪。
那一日,東海霸主東梧昆山帝姬出生,東梧帝君大喜,令東海三十六國等禦下之地盡賀,無論何地何人何罪,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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