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煎熬的，酒席一直持續了三個時辰都沒散。

直到黃昏時候，瘦虎終於又醉倒了;他死魚般趴倒在桌上，夢遺和尚不知道，瘦虎此時正大睜著兩眼。

瘦虎能想到，李三九應該不會殺他了，可是夢遺和尚未必。

他不想看到夢遺殺他，夢遺和尚應該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了，瘦虎的臉緊緊埋在桌面上。

夢遺和尚揚起了掌，只要他一掌擊下，就可以打碎瘦虎的後腦杓:兄弟，別怪哥哥言而無信;不殺你，公子在蜀中再無立錐之地。

“公子、公子——”外面不時傳來問候聲。

“大師呢?”是李三九的聲音。

“大和尚在跟瘦虎吃酒。”

李三九來了，李三九是來處置瘦虎的麽?夢遺的心突然有些冷，也讓他黯然放下了舉起的手。

李三九進來，看看桌子上的酒肉，不由笑道:“我在綿陽城被人罵得翻來覆去，大師在這有酒有肉，過得挺有滋味！”

“公子此來——”夢遺一看李三九嬉皮笑臉，不由疑惑他的來意。

李三九無奈道:“被許多人圍在家裡罵，就連於姐姐也要跟我置氣;我無聊的厲害，就出來透透氣。”

“——”李三九似乎沒有想處置瘦虎的意思，夢遺不知著是該喜還是該憂，哭笑不得。

李三九看到瘦虎，一腳把他從凳子上踢了下去，自顧自喝了口小酒道:“因為這個家夥，我幾乎被千夫所指;大師不多餓他幾頓也罷了，還給他這麽好的待遇，就不怕把他養肥了，製不住他?”

眼著瘦虎一灘爛泥一般委頓在地，夢遺試問道:“公子不是來處置瘦虎?”

李三九搖頭:“他現在還有點用，我幹嘛要處置他?”

夢遺的身份是和尚，他很少攜帶兵刃，他真正擅長的兵器是劍。劍法最是難練、大多數人窮盡一生，劍法依舊華而不實。

刀法就好練多了，李三九還想指望瘦虎多給他當幾天刀法教習，好好培訓自己的武士。

瘦虎提醒道:“人言可畏——”

李三九不以為然道:“即便現在把這家夥交出去，我的名聲已經壞了;這家夥好歹還教我幾天功夫，把他交出去，肯定又有人要罵我不仗義、罵我懦弱;反正都要被人罵，我又何必理會?”

夢遺仔細一想，也確實是這個理，不由皺眉——現在無論是不是把瘦虎交出去，李三九的聲望都已經壞了。這讓他懊惱不已，懊惱自己當初沒有阻止，李三九跟瘦虎學習刀法。

李三九問:“大師能不能想的到，是誰在背後給我使絆子?”

“公子得罪過的人有些多，”夢遺苦笑道，“公子在益州城的作為，讓不少人都恨公子入骨，他們也都不好明面上直接跟公子做對;不過，誰也不能保證，他們暗地裡不會對公子動手腳。”

夢遺想了想又道:“即便唐門也未必沒有嫌疑。”

李三九疑惑道:“唐門?他們害我做什麽?”

“這——”疏不間親的道理，夢遺還是懂的，他小心說道，“綿陽城是唐門的根基所在，公子手下又招了這麽多人，公子的嶽丈、舅兄或許能包容公子，難保不會有其他人看公子不順眼。”

夢遺本來是想讓李三九心中對唐門生出嫌隙，以便於以後逐步把李三九拉到唐門的對立面。說著說著，他突然察覺，唐門的嫌疑未必比別人小到哪裡去。

李三九對唐門的了解並不深刻，他懷疑道:“我只是在綿陽買了一處宅子，其他什麽都沒做，就是買些人也沒有帶回綿陽去;他們幹嘛這麽算計我?再說了，我跟唐二小姐就要成親了，他們這麽敗壞我的名聲，對唐門的影響也不好吧?”

夢遺沒有執著於李三九的問題，而是換個角度道:“那屬下就不知道了，不過屬下知道一點——千百年來，除了唐門，蜀中從沒能出現過大的武林世家。”

“你是說，唐門會限制我在蜀中的發展?”

“這次的事，未必一定是唐門中人做的;不過，以後公子若是發展的太順利，唐門限制公子發展，是早晚的事。”

“——”李三九突然心中生起一種無力感，如果在蜀地都要被唐門限制著，自己以後仰仗什麽能與滄州趙家爭鋒。

夢遺勸道:“公子不必擔憂，咱們再觀察一下，若是此事當真為唐門所為，咱們退出益州就是了。”

夢遺和尚早就有了面對唐門打壓的心理準備，即便如此，他還是希望這一天晚一些到來，可以讓李三九手裡能多一些積累。

即便現在就要退出益州，夢遺也不怕，他有十萬兩銀子在手，足夠幫李三九興立家業;只要唐門現在不對李三九斬盡殺絕，讓其在蜀地站穩腳跟之後，唐門再想要除掉李三九，成本將會變得讓唐門越來越難以承受。

李三九對蜀地的情形並不清楚，他問:“退出益州去哪?”

夢遺拍拍胸脯，笑道:“這個屬下還沒考慮好，不過咱們有十萬兩銀票在手， 去哪都不愁少了棲身之所。”

“……”李三九幽怨地看了夢遺和尚一眼，這家夥裝著自己的錢，竟然拿出來讓自己看一眼都不行。

夢遺又是施禮道:“另外，屬下還有個事情想要稟報公子。”

“直說，”

“瘦虎想要投靠公子，屬下做了一番試探，感覺他這個人本性並不壞，至少有可取之處;屬下以為，眼下咱們正值用人之際，公子不如收下他，讓他能安心為公子訓練武士。”

“大師確定他可靠麽?”李三九是不喜歡瘦虎的，不過夢遺和尚提出來，他也不好太不給夢遺面子。

夢遺認真說道:“屬下擔保他絕對可靠。”

李三九不置可否笑道:“不用擔保了，大師陪他睡半個月，到時候大師若是還活著，怎麽處置他，由大師你說了算。”

“諾，”

兩人的對話，躺在地上的瘦虎聽得一清二楚，李三九沒有禮賢下士、甚至剛剛還踢了他一腳。

不過瘦虎早已被打磨去了傲氣、戾氣，已能正視彼此之間的身份懸殊。甚至，夢遺的忠義兩全、李三九的豪邁、豁達，都讓他有很深的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