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輝讓芸娘把糧食藏在被子裡,芸娘心靈手巧,還給被子留了個口,口旁邊掉著兩片布條,平時的時候,兩片布條一系,就能將口封死。
按照徐輝的意思,除了糧食和被褥,什麽都不帶。
小蝦米被裹的像個粽子一樣,坐著了就倒不下去,倒下了,就爬不起來。
驢車上先墊了一床被子,這床被子裡藏了糧食。徐輝把小蝦米抱到驢車上,拿了另一床被子蓋在了小蝦米身上。
徐輝和芸娘兩人,都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
“銀子帶了沒?”徐輝把腰上的棉褲帶子使勁扎緊了一些。
“帶了,衣服裡面,用線縫在了腋下呢!”芸娘把胳膊太高,露出鼓起的側腰!
除了從醉仙樓坑來的那八十兩,還有這些日子賣包子掙的,加起來,將近一百兩。這些是徐輝去南方置業的全部本錢。
芸娘給驢喂足了草料,才給驢套上車。
三人上了驢車,芸娘在前面駕車,徐輝把小蝦米夾在中間。和上次一樣。不過這會多了一大床被子。徐輝拿著被子將三人緊緊裹在一起。
芸娘感覺到徐輝的手正抱在自己腰上,忽然生出一種幸福感。
“笑什麽?”徐輝一臉正經的問道。
此時芸娘正回頭看著自己傻笑。
“你現在終於像一個夾城巷裡擺地攤的了!”芸娘笑道。
平時徐輝雖然也是粗衣麻布,但自己收拾也還乾淨,加上皮膚白淨。站在夾城巷的攤販裡面格外顯眼,簡直鶴立雞群,就算不是什麽達官顯貴,至少也是個窮酸秀才,反正絕對不是一個擺地攤的!
此刻徐輝,因為這兩日在東陽城和祁西城之間來回奔波,一臉的風塵仆仆,頭髮也散亂在額頭前,風一吹,更顯得異常淒涼!
“本少爺的氣質,哪裡是髮型和衣服能掩蓋的了的!”徐輝吸了吸鼻子道。
“快走吧,我們是在逃荒不是搬家!”
徐輝見芸娘還在看著自己,便催促道。
芸娘道了一聲好,一聲駕喝,驢車便吱吱呀呀的開始前行。
此刻她心裡說不出的舒坦,感覺隻要背後這個男人在身邊,她便什麽也不怕,逃荒她也不怕,
南下的路,要經過東陽城。徐輝一行人剛出發沒多久,東方就有天光亮起來。等走到東陽城,天已經大亮了!一到東陽城,徐輝一行人,便也被裹進了流民隊伍。
南下的方向是一樣的,這麽多被戰爭驅趕的百姓,都是往南,往南就有活路!
長長的流民隊伍,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黑蛇。有些體力好的,用扁擔挑著家裡的小孩,但也步履蹣跚。差一點的,隻能用手牽著,或者抱著小孩,在雪地裡慢慢前行。
每個人的臉上都定格成一種表情,表情木訥,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一個個像是用黑土地裡的泥巴捏出來的人,隻能靠著本能往前走。長長的隊伍裡,除了偶爾有小孩的哭聲,隻有趕路的喘息聲。
這是徐輝第一次近距離的接觸流民。以前看著這些流民,是坐在馬背上,一閃而過。
而現在,那些一閃而過的成了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徐輝身旁的流民,每隔一會兒就有一個倒下。倒下了,便再也起不來了!
路過的人,見到倒下的,會上前搜一搜,希望能搜出可以放進肚子裡的東西。但每次都是搖搖頭,非常失望。然後繼續趕路。徐輝很清晰的看到那些倒下得人,還在呼吸。不過沒有人會去管,
在這裡,隻要倒下的,就是死人。 “她怎麽不走了?”芸娘指著前面問道。
徐輝順著方向看去,見一個女人抱著自己的孩子,站在雪地裡,忽然停住了腳步。小孩大概兩三歲,兩條手臂垂在空中,瘦的像乾枯的小樹枝,很顯然,這孩子已經死了。
驢車吱吱呀呀的行過女人身旁,徐輝回頭看去,見那女人,兩眼空洞,望著南去的路。孩子的腦袋埋在她的臂彎裡,兩隻手豎直下垂。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誰,不知道她有沒有其他的孩子,或者都死在了路上。
“她已經死了!”
徐輝的聲音有些顫抖!
嘭的一聲,不知道是誰絆了一下,那女人直直的倒向地面,響出沉悶的一聲。
芸娘閉眼不敢去瞧,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隻不過她幸運一些,當時不是亂世,還能找到口吃的,還能找個地方落下腳,開始生活。她幸運又多了一些,後來遇到了徐輝。
“我恨戰爭!”徐輝咬牙切齒的道。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去看戰爭帶來的後果。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徐輝覺得那二十四史的分量,此刻遠遠沒有張養浩這八個字的分量重。
榆樹皮是大部分人唯一的糧食,不過一路過來,樹皮早被扒光了!一些人饑餓難忍,便拿出剩下的榆樹皮,用手指碾細了,然後放進嘴裡。
暮色將至,這支長長的隊伍越來越緩慢。這支長長的隊伍,不斷留下一批又一批屍體。
夜裡是最難熬的,也是最危險的。
難熬是因為冷,很多人夜裡犯困,往地上一坐,就在也起不來了。危險,是因為一些流民,會趁夜壯膽,像徐輝這樣的,就是明顯的目標。好在徐輝的驢車上除了兩床被子,看不出有什麽值得冒險的東西。
昨夜徐輝就讓芸娘烙了一些餅。這一路過去肯定生火不易。
餓了,就把餅撕一塊放進嘴巴裡。
“啊!”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
徐輝見不遠處,有一個人影忽然倒下。一股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裡彌漫開來。
徐輝警覺的看著四周,借著微弱的星光,徐輝見那個人影就倒在不遠處的一輛騾車前。車上人的白刀子在雪地裡,亮出一道光影。
還來不及收刀子,車周圍的一群流民,像瘋了的野狗一樣,瞬間一擁而上。
那人連砍數刀,慘叫聲一陣接著一陣,不過沒一會兒,那個人就被人群淹沒。
“我的糧食……”
這是他發出的最後一道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