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城位於淮河北岸,地處南北水路樞紐,北接大楚皇城,南下則為秦淮富庶之地,商貿繁華。
車馬粼粼,人流如織,東陽城裡的夾城巷,隱隱傳來商販頗具穿透力的吆喝聲。
夾城巷也是東陽城人的食坊,從街邊的特色小食鋪到兩邊林立的大酒樓,各種消費檔次的都有。每天天一破曉,夾城巷裡的的小食鋪最先忙碌起來,等到大亮的時候,各家的小食鋪便已經開始準備妥當,湯飲面食,蒸汽騰騰,飄香四溢。但凡路過夾城巷的人,就算不吃上幾文錢,也能帶走一身的油鹽醬醋。
大酒樓都在夾城巷的巷中和巷尾,巷口則堆積著一片小食鋪。
夾城巷俯瞰像個酒瓶一般,瓶中瓶腹寬大,堆積的小食鋪像個瓶塞一樣,把夾城巷的巷口狠狠地塞死。在食鋪上吃東西的大多也是普通老百姓,沒什麽講究,在賣面的食鋪旁邊買碗面,直接就蹲在攤位旁邊吃了起來,而且三五成群。
小食鋪沒有店面,所以得趕個大早,趁著東陽城裡人洗漱的時間,提前把攤位支好!攤位簡陋,而且都緊挨著,能支上一張桌子的算是豪華的攤位,大多數隻能擺上賣食和幡子。
幡子大小各異,且雜亂無形。這其中倒是有一個幡子挺扎眼的。幡子上寫著“徐記包子鋪”,因為大多數的幡子上基本都是一個字,比如賣面的,就在攤前掛一個大大的“面”幡子,吹糖人的攤位前則掛著一個“糖”幡子。
“徐記包子鋪”的幡子下面擺著一張木板,木板中間掏空,下放一個生火爐子,上坐幾層大蒸籠。蒸籠旁邊熱氣騰騰,圍著一群人,看來生意不錯。
店鋪主人是個女子,此時正是四九的大寒天,女子卻挽著袖口,兩條雪白纖細的胳膊與黝黑的大蒸籠形成鮮明的對比。女子用手指貼了一下滾燙的蒸籠試了試溫度,再看了一眼蒸籠旁邊的沙漏,待見沙漏的最後一粒沙子剛好落下。
女子大喊一聲:“來咯!”
蒸籠六層,女子眉頭一皺,雙臂一用力,直接將上三層蒸籠端離火爐。蒸籠裡的蒸汽瞬間像睡醒的巨龍一般,翻滾而出,把女子和圍在蒸籠旁邊的食客吞沒。
“徐記包子,五文錢一個!”女子大喊道。
“怎麽又漲價了?前天來才三文錢一個!”一位食客抱怨道。
“昨天已經是五文錢一個了!”另一位食客不僅沒有抱怨,臉上甚至有一些幸災樂禍。“老板娘,給我包二十個,我家少爺點名要吃你家的包子。”食客兩隻手攏在袖口裡,一身家丁打扮,雖然算不上衣著華麗,但相比其他得食客還是要得體一些。
“我這有九文錢,本來想買三個的,現在隻能買一個了。”剛剛抱怨的食客一遍一遍數著手裡的銅錢,看打扮應該是東陽城裡給人做短工的,這樣的人在東陽城裡隨處可見。
女子見狀,直接包了三個包子遞到他面前。“沒事,下次記住就行!”女子悄聲說道,落落的朝霞打在女子臉上,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暖意。那人接過包子,一臉感激,連連點頭稱謝,方才離去。
包子鋪生意不錯,小小的包子鋪,周圍圍了一大圈人,每個人嘴裡都哈著一口白氣。包子滾燙,很多食客剛拿到包子,就往嘴裡送,一個個燙的嘶牙咧嘴,包子的湯汁濺得滿懷,也不管不顧。
女子隻埋頭一邊收錢,一邊遞包子,不一會兒,六個大蒸籠便被清的乾乾淨淨。
“得,衙裡有事,
我這才晚來一會兒,包子就沒了。”一席皂衣打扮的官差,見狀滿臉無奈。徐記包子鋪沒開張多久,但這裡的包子卻是一絕,一口咬下去,滿滿的湯汁,好吃的名頭在坊間已經傳開了! 官差身後還有三五成群沒買到包子的,也是看著六個空空的蒸籠無奈。
“官爺實在抱歉,明天我提前給您預留一份,等您當差巡街的時候,您順道拎過去就行,不用一早過來等。”女子邊彎腰邊笑道,一臉歉意。
“那可好!明天給我留一籠,我衙裡的兄弟可各個翹首以盼!”官爺拱手道。官爺在東陽縣衙當差,前幾日買了幾個包子拎回衙門,被衙門裡的兄弟嘗了鮮,便一發不可收拾。
“一定!”
蒸籠油膩,女子把手放圍裙上狠狠擦試了一下,輕聲笑道,送走了這位官爺。
“芸娘,明天再提提價,直接提到十文錢!”
女子身後坐著一位年輕人,年輕人斜靠在一張簡陋的木椅上,一隻手握著小銅爐取暖,另一隻手拿著一卷書。年輕人說完,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手中的書本上。
“十……十文!”女子一臉的不可思議!“我們包子的成本才一文錢不到,賣十文,這有點不合適吧?”女子試探問道。包子賣五文錢,已經讓她有點良心不安了,現在讓她賣十文錢,那不是在搶劫麽!
“買賣,買賣。一個願買一個願賣,這就是公平。沒有什麽不合適的。”年輕人放下手中的書本,對著女子正色道,隨即又把目光重新移到了書本上。
女子聽完,心中有些不情願,但也沒有反駁。也不知道這個人心裡怎麽有這麽多奇怪的理論,身上沒有一點讀書人該有的心憂天下的胸襟。這提價到十文錢,哪是普通老百姓消費得起的!
“小蝦米,去把你徐哥哥的藥拎過來!”女子沒有再糾纏這個問題,隻對著蹲在一旁的小女孩道。
小女孩上上下下裹了好幾層,像個臃腫的小棉球,只露著兩隻鮮紅的臉蛋。女孩見狀道了一聲好,便起了身。
“算了,小蝦米不方便,還是我自己來吧!”年輕人說著就要撐著身子站起來。
“得,你還是坐下吧,等你身體養好了一些再說,小蝦米雖然眼睛壞了,但耳朵伶俐著,反正比你方便!”女子一句話把年輕人重新摁回了椅子上。“小蝦米快去拿藥,我趁著這爐子的火旺,再給你徐哥哥煎一副藥!”女子轉身道。隨即繼續收拾蒸籠,把散亂的蒸籠重新疊放到一起。
“徐哥哥,你坐下,我去幫你拿!”
小蝦米此時已經起了身,手中拿著小木棍趟路,藥就掛在驢車上,小蝦米熟練的取下一包藥,遞到芸娘身前。如果不是她手中的小木棍,沒人會知道小蝦米眼睛壞了!
“小蝦米真棒!一會回去的時候,咱們去吹糖人的攤子,要個最大的!”年輕人拿著書輕輕拍了一下小蝦米的腦袋,笑道。
“嗯,今天我要大兔子!”小蝦米開心道。
年輕人一臉笑意的斜靠在木椅上,太陽早已經越過了東陽城的城頭,曬的人一臉暖洋洋。
“芸娘你要什麽?”年輕人眯著眼看著正忙著幫自己煎藥的芸娘,打趣道。
“我才不吃,糖是小孩子吃的。”
芸娘回頭看了一眼開心的小蝦米,心中滿是知足。
“徐輝,你要什麽?”芸娘對著正一臉打趣的年輕人回擊道。
“我也不是小孩子!”徐輝答道。“今天,我要大猴子!”徐輝一臉正經。
徐輝一句話,逗的芸娘哈哈大笑,小蝦米也跟著大聲笑了起來。
芸娘第一次覺得生活可以這樣開心。這樣的生活從遇到徐輝開始。
三個月前,芸娘在從東陽城回雙溪村的路上,見到奄奄一息的徐輝。當時徐輝滿身瘡,路人見了都敬而遠之。像徐輝這種情況,多半是瘟疫,而且看他孤零零一個人,多半又是哪個村子害了瘟疫,然後逃出來的。
徐輝在路邊躺了兩天,行人見狀都繞道而行。後來東陽城裡的縣衙派了人過來,本來是想拉去埋了,但見這個年輕人一口氣遲遲下不去,幾個公差沒辦法,隻好在徐輝周圍打了一圈木樁子,以示警戒。就等著徐輝斷氣,然後直接拖去處理掉。
芸娘路過,見狀不忍,當時天色將晚,這條城外的路,基本上沒了行人。而且,已是入秋時節,北風嘯嘯,芸娘實在不忍,解下身上的衣服,蓋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理智告訴她,不要去碰,不要去管。可當她走出幾步後,還是回了頭。
年輕人看上去也才十幾歲,隻能算個半大的孩子。身體已經虛弱的沒有多少斤兩了。芸娘把年輕人從一圈警戒的木樁裡拖了出來,一路背到了雙溪村。
背到雙溪村後,芸娘不敢伸張,隻悄悄把徐輝安頓在家。先用熱水給徐輝洗了身子,喂了一些湯食。徐輝方才回了一點生機。
徐輝撐著疲倦的眼皮,看了一眼芸娘,道了一聲多謝,便睡去了!
芸娘見徐輝有了生機,心中也稍微安心。
第二天路人見木樁裡的人不見了,隻說是晚上被野狗叼了去,道了幾聲可惜,也沒說什麽了!
不過屋子裡多了一個大活人,這個總瞞不了多久。
沒幾日,徐輝已經恢復的差不多可以下地走路了!但是雙溪村的村民卻不幹了,直言要趕走徐輝。芸娘努力解釋,說徐輝身上隻不過是普通的疾病,並不是他們想的瘟疫。但是村民哪裡會聽。
在這個年代,一場瘟疫,足以毀掉一個村子。當他們染上瘟疫得時候,可不會有人會去同情他們。
像雙溪村這樣的村莊,在東陽城旁邊零零星星的不少。這些村莊大多是逃難來的人,要麽鬧饑荒,要麽鬧瘟疫,千辛萬苦跋山涉水,來到了東陽城,他們最懂這裡面的人情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