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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略》第二百六十九章 秋後算帳(中)
“啟稟萬歲,林千戶出言冒犯聖上、其罪當罰,但念其剛剛建立軍功,臣請萬歲酌情懲戒”。

 就在宗武退下之後,身為內閣次輔、禮部尚書的徐階卻親自上前進言:“平慮將軍仇鸞統一調度各路人馬,其功不可沒。此次戰事剛剛結束,能否提請予以再次核實?如此,也更好為仇鸞將軍封賞,再不會有人對此異議”。

 “林宗武身為此次與韃靼交戰最為有功之人,他既說出其中不為人知之事,或許只有細查戰事經過,方更能體現獎罰分明”。

 徐階之後,袁煒也站了出來。

 之後,很快有人附議。

 “林千戶直接聽命於聖上,仇鸞將軍卻節製其他各路人馬,白羊口之戰、勇闖敵軍軍營之戰,到底二人當中,誰的功勞大?若有交叉或重疊之功,到底以誰為主?”。

 不用說,敢如此仗義執言的,永遠是那幾個人,而眼下上前的便是當初在繆大柱夫婦被殺一案中上奏朝廷的:鐵面愣頭青禦史。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仇鸞屬嚴氏一派,對他的封賞有異議,便是想借機敲打嚴嵩而已。

 當然,這位平虜將軍仇鸞,同時也深得皇帝的信任。

 鑒於此,當朱厚熜說出要加封仇鸞為太子太保時,底下文武無人敢質疑,更不敢上前一步。

 這似乎是一種默契,或者說是一種習慣:朱厚熜的決意,最好不要質疑,即便是質疑,也最好是一次。

 今日議事中,皇帝先是要處斬兵部尚書丁汝夔,只因他是個背鍋的,朝中便有人出來提出異議。

 這才有了朱厚熜的龍顏大怒。

 如今他再次提出要封賞仇鸞,就再也沒有人反對了。

 但是,今日這種格局,卻因林宗武的貿然進言,而徹底打破了。

 兩方力量均衡或達成某種默契時,往往因第三方的介入而改變之前的格局,這本是一種存在已久的態勢。

 也正是因為林宗武的突然進言,徐階才抓住了這難得的機會。

 之前,徐階已從各種渠道聽說了仇鸞在軍中的一些傳言,而林宗武又多次親臨兩軍陣前,他既如此說,此事定有隱情。

 既然皇帝都說仇鸞有功了,那眾臣也隻得順著他的意思來,不過這已只是個前提了。

 那意思分明是說:既然他仇鸞有功,到底功在何處?斬獲敵軍多少?勝了幾次?

 只有將這些都查清了,再加封賞便無人反對。

 林宗武就是個最好的例子,他所率的千戶所一千余人,那晚大破韃靼駐軍,在白羊口又斬獲敵軍五千余人,這樣的戰績,無論怎麽賞都不為過。

 可是,身為平虜將軍的仇鸞呢?他到底功在何處?

 一旁的嚴嵩依舊不言語,仿若無事人。

 一直跪拜著等候封賞的仇鸞,更是一言不發,只是希望盡快結束議事太難熬了。

 為何?這位平虜將軍向朝廷報的‘捷報’有假。

 自恃深得聖恩,又有嚴嵩為他撐腰,仇鸞竟諱敗報功,硬是將戰敗說成了戰勝。

 而且,還是大勝。

 好在此處參與議事之人,大多未去過兩軍陣前。好在這個報功的折子,林宗武是看不到的。

 否則,他仇鸞的謊言,立刻就會被戳穿。

 “萬歲,既是如此,何不借機核查此次平虜戰事始末?這樣一來,既可對仇鸞將軍有一個交代,更能令朝廷認真總結韃靼作戰手法,以便日後再戰”。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裕王心腹高拱。

 不用說,裕王對嚴氏也是極為不滿的。

 更不用說,高拱所言已有暗指:至少,他已道明由誰來擔任此次核查之責。

 如此明顯,豈能無人接話?

 按照之前的慣例,大事不直接出面,不管是因身處高位,還是為自己留有余地,徐階一般不會在明面上較量的。

 高拱既已把話挑明。那麽,剩下的就是袁煒了。

 “萬歲,朝廷前些日子剛剛任命的欽差副使、翰林院編修仲逸,正可擔當此任”,袁煒出言極為謹慎,只是順著之前的欽差一事說起。

 “臣附議,仲編修作為欽差副使,本就有核查此次韃靼大軍直逼京城一事始末之責,由他去辦,最為合適不過”。

 “臣附議,仲編修在督查博野縣、繆大柱夫婦被殺一案中有禮有節、穩中求進。那日在與韃靼談判時,更能義正言辭、忠勇可嘉,可見有勇有謀、有正氣”。

 ……

 不用說,所謂附議之人,皆是來自倒嚴一方。

 當然,其中也不乏裕王心腹,只是二者同與嚴氏對立,所言之處,自然要合二為一了。

 這時,高高在上的朱厚熜一直陰著臉,他的心思似乎早已不在對仇鸞的賞罰之上:徐階與嚴嵩已從底下的較量,慢慢變為明面上的對決,此刻雖還不到攤牌的地步,但翻臉是遲早的事兒。

 既然如此,何不就再推一把?

 看看雙方到底能到什麽地步?

 朱厚熜略略挪動身子,與一旁伺候的黃錦微微對視一眼,之後便再次陰沉個臉。

 掌管司禮監與東廠,黃錦的洞察與領悟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而眼下這形勢再明顯不過:你仇鸞該站出來說句話了。

 “仇鸞將軍,就不要跪著了”,黃錦目視下方,只是輕輕一句。

 仇鸞急忙謝恩起身,抬頭之時,卻與台上的黃錦對視一眼。

 那是一道冷冷的目光無聲,但瘮人。

 雖然身為平虜將軍,但仇鸞對這位黃公公還是很忌憚的。

 這個暗示還不夠明顯嗎?仇鸞顧不得微微發麻的膝蓋,腦子裡快速的轉動著。

 “啟奏聖上,微臣深受皇恩,身為行伍之人,上陣殺敵、保境安民本是份內之事,寸功不得自居,皆是皇上天威所致、將士們奮勇向前……”。

 聽聽,仇鸞的“進言”水平,用詞之準、語氣之穩,簡直文采飛揚、聲情並茂。

 可堪比翰林院的庶吉士。

 “臣懇請聖上恩準由林欽差專司核查此次戰事, 若有不妥之處,皆是臣之過,臣甘願領罰,若並無不妥之處,也不要寒了將士們的心”,仇鸞再次拜道,言語間頗為誠懇。

 這就對了嘛,有錯,當然是你仇鸞的。

 否則,一旦查出什麽,豈不是讓皇帝下不來台?

 當然,若是有功,那說法便多了去了。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為將者,非但要有為將者的膽識與智謀,更要有為將者的胸懷,所謂宰相肚裡可撐船、將軍額頭能跑馬,便是這個意思”。

 之後,一直並未言語的朱厚熜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而立,淡淡的一句:今日就到這裡,內閣就按這個意思去擬吧。

 “皇上聖明”,重臣立刻跪拜。

 ……

 “萬歲,那個林千戶該如何處置?以老奴愚見,他並非有意觸犯龍顏,倒似乎有話要說……”,眾人退去之後,黃錦再次向朱厚熜進言。

 一陣沉默,良久之後,朱厚熜卻吩咐道:“傳千戶所林宗武、翰林院仲逸,同時來見朕”。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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