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淚終究是打動男人心扉的最好利器，見得一向樂天開懷的翠羽黃衫哭得如梨花帶雨一般，陳子龍頓時面色鐵青起來。

“想不到牧齋先生居然如此輕浮無禮！陳某人看錯他了！”陳子龍拍案而起。

夏允彝、徐孚遠等人雖然面色尷尬，但終究沒敢對那個東林領袖口出惡言。

方以智則更是勸慰道:“柳姑娘寬心，想必牧齋先生也是思慕姑娘太甚，情難以控，才會偶有失禮舉動，切莫掛懷。”

侯方域卻笑了笑道:“柳姑娘不必哭泣，其實在下看來，牧齋先生既然如此盛情求婚，姑娘該高興才是，何必哭哭啼啼?”

陳貞慧卻搖搖頭道:“牧齋先生即便真是想要納柳姑娘為妾，也該遣人說媒，重金禮聘才是，如此邀於暗室，言語相逼，又無禮冒犯，卻是有失身份。”

這陳貞慧字定生，乃宜興人。父陳於廷，東林黨人，官至左都禦史。曾中鄉試副榜第二人，但隨後也是屢試不第，便加入複社，文章風采，著名於時。

陳貞慧幼成庭訓，處事公道，為人剛正，在明末四公子之中又是年歲最長的人，因此他一開口便公正指出了錢謙益的不妥之處，這才讓方以智、侯方域兩人緘口不語。

當下陳貞慧仗義執言後，又安慰柳如是道:“柳姑娘也不必傷心太甚，既然姑娘拒絕了牧齋先生，今後不再見他便是了。姑娘在江南頗有才名，若與牧齋先生交惡太深，也是不好。”

夏允彝也道:“不錯，為姑娘名聲計，今夜之事今後絕口不提便好。”

宋征璧看了看一臉鐵青的陳子龍，忍不住笑道:“若姑娘怕牧齋先生再來糾纏，倒不如盡快找個良人托付終身。”

柳如是聞言，漸漸止了哭泣，香巾略略擦拭淚水後，勉強笑道:“如是乃煙花女子，雖有些才情，但出身不好，也不想耽誤他人前程。即便將來如是要尋人相配，也隻想為正室，不願做人妻妾，是問世間能有哪家良人願娶個名姬為正室的?”

周立勳頷首道:“這倒是，能配得上姑娘的男子皆是才情不凡之人，這般男子說不得皆是要求功名的，的確不可能娶姑娘為正室。但要姑娘勉強配個平凡人家，似乎也略嫌明珠暗投。”

柳如是微微淺笑道:“正是先生所言，其實如是也反覆思量過，若無此等良配，如是到寧願就此孤身一人終老。”

眾人聞言頗感惋惜，皆唏噓不已，陳子龍則神色黯然，呆坐不語。

眾人唏噓片刻後，陳貞慧開口問道:“姑娘今夜托陳兄相邀，不知所謂何事?”

柳如是也想盡快把話題轉來，當下便笑道:“今歲秋闈已畢，不知諸位先生此趟應試如何?”

畫舫雅閣內，柳如是早已命人上好了酒菜款待。聽得柳如是問起今歲秋闈之事來，眾人都是神色一黯。

陳子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憤憤不平道:“溫黨把持今歲科場，東林、複社生員，不論文章好壞，皆一律落黜，實在可恨！”

陳貞慧也舉杯歎道:“溫體仁奸佞小人，有他在朝堂一日，只怕我等難有出頭之日。”

夏允彝怒道:“不可如此消沉下去，我等當商議良策，予以回擊，不可坐以待斃。”

徐孚遠看著四公子問道:“四位前去天如先生家中拜望問策，天如先生可有良策?”

天如先生便是複社領袖張溥，原來這幾日陳貞慧、冒辟疆、侯方域、方以智四人都不在南京，而是去了張溥老家太倉拜會張溥，商議如何應對秋闈落第之事。

冒辟疆歎口氣道:“先生被朝廷下旨勒令在家中思過，

不得離開太倉。如今太倉官府更是對我等複社生員嚴加看管，我們四個也是廢了好大力氣，花了不少銀兩才進得太倉，見到了天如先生。”陳貞慧點點頭道:“見得天如先生後，先生說道，此時朝廷對他嚴加看管，只怕他是暫時難有作為，不過先生給了上中下三策。”

柳如是適才起了個話頭，見諸才子就開始自行議論，便也暫時不插口，只是靜靜的聽著。此刻聽得張溥居然有上中下三策，不由得有些暗自惴惴不安，也不知道張溥這人又出什麽么蛾子，不會壞了自己替鄭衝招攬人才的計劃吧。

徐孚遠聞言，哦了一聲，驚喜道:“既然天如先生有良策，願聞其詳。”

陳貞慧當下朗聲道:“這下策便是教我等安心讀書，再等下一次科舉。”

夏允彝聞言直搖頭道:“此策不但是下策，還是下下策，想那溫體仁如今官運正隆，這廝雖終不為朝廷設一謀，卻運氣極好，遇得鄭衝這等良將出世，今歲遼東、朝鮮大捷，倒是讓他首輔位置更穩。這廝一日不去，我等即便再入幾次科舉試場，也是終難出頭！”

“那中策是什麽?”宋征璧問道。

陳貞慧道:“中策便是聯絡朝野東林、複社，齊心合力扳倒溫體仁，聚資財謀求周閣老起複為首輔！”

周閣老便是周延儒，當年周延儒為首輔之時，複社那叫日子過得一個舒心，所以此刻複社被溫黨打壓，自然想起要擁戴周延儒起複。

而歷史上，複社也的確是這樣乾的。史上張溥等複社成員因溫體仁主持朝政，而累受挫折，只能想到推出張溥老師周延儒來，想改變大局。後來太倉張溥為門戶計，鳩金二十萬賂要津，宜興(指周延儒)得再召。史上周延儒的東山再起，全靠張溥的幕後活動。

眾人聽了這個中策，都是臉上一陣喜悅，周立勳頷首道:“不愧是天如先生，一語中的，我等當盡快聯絡朝野東林、複社人等，一起發難，再聚集資財，在朝野活動，謀求周閣老復出。”

不想陳貞慧卻搖頭道:“我話還沒說完，天如先生也道，這中策雖然看似極好，但時下朝局平穩，外戰捷報頻傳，此刻要想扳倒溫體仁，實在太難。”

聽得這話，眾人都是一陣默然，侯方域卻沒頭沒腦的忽然道:“都怪這鄭衝，在遼東打什麽勝仗嘛，害得我等束手無策。”

眾人皆是鄙夷的目光看向侯方域，陳貞慧溫言道:“我等謀事乃為我等出身公平計，豈能陰私詛咒遼東戰事，以求自身出路?侯方域，你這等言語實在教人齒冷！”

侯方域聞言，臉上一紅，低頭不敢再言語。

陳子龍又問道:“那上策又是什麽?”

陳貞慧沉吟片刻後，才緩緩說道:“去歲福建之行，我不曾去得，不過在場諸位好像有幾位是去過福建的。天如先生所說的上策，便是去歲在福建，當今平遼總兵官鄭衝向諸位曾今提過的出仕之路！”

陳子龍聞言微微一鄂，回想片刻後，恍然記起，當下歎口氣道:“原來如此，記得當時鄭總兵就曾今預言過，溫黨會以複社把持科場為由，借題發揮，令我等出仕之路受阻。想不到今時今日，這些都被他一一言中了。”

陳貞慧頷首道:“雖然當時我不在場，但天如先生將當時情形都一五一十相告。鄭總兵當時的建議是教我等先脫離複社，化整為零，示敵以弱，隱忍待機，厚積薄發！教我等投於鄭總兵麾下任事，或襄讚軍務，或幕後軍機， 或地方參政，總之投往遼東、朝鮮，恢復遼東。以戰功博得官位，隨後便可左右朝局，向溫黨發難。”

徐孚遠點點頭也是輕歎一聲道:“是啊，當時言猶在耳，只可惜那時我等自以為有恃無恐，錯過了良機。今歲遼東大捷，好似在東江的傅青主、吳麟征等人都得戰功拔擢，而像溫黨陳啟新這等貪生怕死之輩，居然也升任巡撫，當真是令人扼腕不平。聽聞那陳啟新當時赴遼時，可是哭哭啼啼而去的，此等小人居然也能升遷，真教人不服。”

柳如是聽到這裡，忍不住臉上浮起一絲冷笑，暗想道:“這些酸儒文士，就會耍嘴皮功夫，當時遼東、朝鮮局勢何等凶險，換做你們幾個赴遼，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不想陳貞慧聽了徐孚遠的話後，坦然道:“此話我也曾在天如先生面前抱怨過，但先生卻教訓了在下。他說，鄭總兵赴遼時，局勢何等凶險，便是換做我等前去，只怕也不會比陳啟新強到哪裡去。”

聞言，在座諸人皆是面有羞愧之色，侯方域嘟囔道:“誰也沒想到那鄭衝這般能打，硬生生以弱勝強，早知如此，我等同去，也早能得官位了。”此話一出，又惹來一陣鄙視。

徐孚遠忽然望向柳如是，微微一笑道:“柳姑娘，適才在錢府之時，姑娘曾提起傅青主大名，後來牧齋先生出來迎客，話頭便斷了。難道今夜姑娘相邀我等前來，便是想做說客的麽?”

柳如是暗自腹誹一句:“睡你個頭。”臉上淺淺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認道:“實不相瞞，小女子正是為衝郎來做說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