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得誇張的辦公桌,以及能夠與辦公桌相匹配的足夠寬大的椅子。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人老了以後就喜歡明亮的房間,似乎能依靠這種明亮稍稍驅散自己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
但是眼前的光頭壯漢擋住了光。
這讓孟卿很不喜歡。
但他必須忍受。
因為他必須要聽這個壯漢的匯報,而房間中並沒有第二把椅子。
“索斯,長話短說。”沙啞的聲音隨時可能行將就木,但在這聲音消逝之前,研究所的所有人仍需要在這聲音面前保持絕對的安靜,“直接告訴我結論。”
索斯嚴肅的面孔有了一絲瓦解,露出藏在被稱為“力量”的面具下的緊張,“我們懷疑是地府的人,而且是高人。”
孟卿沉默。
老年人的沉默很有可能是思維不夠敏捷,而需要一定時間來理解對方的話語。
“那個研究員的遺體找到了嗎?”
孟卿輕輕扣著桌子,眼神飄忽。
索斯低下頭,“只能確認是在華州國風物省淺江市內。”
“報告給我,你先下去吧。”孟卿閉上眼,覺得房間裡的光亮有些刺眼。
索斯低頭行禮,退出房間。
孟卿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寬大的辦公桌的桌面則蕩漾起一層水波。
水波裡映出的不是孟卿的身影。
雖然臉上同樣布滿了衰敗的老人斑和令人厭惡的耷拉的皺紋。
水波裡是一間同樣充滿光亮的房間,但與孟卿不同的,那裡只是淡淡的,從百葉窗中穿進的,映著灰塵的陽光。
牆上掛著看不清楚,但密密麻麻的勳章和獎狀。
“其實我很討厭打仗。”水波裡的人影咳嗽了兩聲。
他穿著製服,熨得筆直,但難以掩蓋身材的佝僂。
“沒有人喜歡死。”孟卿沒有睜開眼,他討厭看見對方,冷漠地回復道:“特別是我們這種人。”
我們這種,一直與死亡為伴的人。
“這件事,超過了研究所的能力范疇。”孟卿仰著頭,光線透過沉重的眼皮照射進眼球,以區別於一無所有的黑暗。
水波裡的老人搖頭拒絕,“我們不可能私自出動,我們動了,那就是戰爭。”
“別他媽裝了,”孟卿平淡地爆著粗口,“天字小隊動過多少次了?”
“你現在還欠著我兩百萬的經費。”
水波緩緩蕩漾,水波裡的老人的神情也被扭曲地看不清楚。
隔了很久,水波裡傳來一句,“兩百萬還完了。”
孟卿沒有說話,水波蕩開,消散,桌面恢復平整。
——
——
盛夏的清晨,天光透亮。
何安才從公交車上下來,回頭正好看見跑步過來的紅糖。
於是她站在原地向紅糖揮了揮手。
微微泛著金色的陽光將少女的臉龐細細地描邊,用工筆畫的手法畫了一幅油畫。
紅糖保持著原有的節奏,腳步不緊不慢地靠近何安。
眼神片刻都未離開。
高中的男孩子,明明喜歡得不得了,但偏偏要做出毫無所動的樣子。
清爽的短發,劉海上撩扎成一簇,貓兒似的臉上,一雙眼睛像蜜絲般勾人。
“早啊!”
爽朗的聲音正如今天這澄澈的天空,萬裡無雲,不帶有一絲陰翳。
“早!”紅糖緊緊地盯著何安,挪不開眼睛。
她的笑容太過燦爛,少看一眼,就錯過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你周末要不要去爬山?”何安先開啟了話題。
“嗯?”紅糖愣愣地問道:“還有哪些人?”
“還有羅楓、李秋詞、高勝男他們。”何安眼波流轉,紅糖暗自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讚,還好沒有自我感覺良好地誤以為何安隻單獨約了他。
“好啊!”紅糖咧開嘴,露出保護得很好的白淨的牙齒。
何安又講起了周末和閨蜜逛街遇到的趣事,紅糖偶爾插話吐槽,兩人各自笑得前仰後合。
栽種在道路旁的高大的梧桐,也被震得簌簌作響。
通向臨江中學的必經之路,是一條兩旁在滿了高大梧桐的林蔭道。
春天秋天往往有人在此拍照。
兩人在這條路上走著,紅糖感覺就像約會一樣。
壓抑不住的笑。
一片梧桐葉落下。
紅糖伸手接住,想要在何安面前表現一番。
但手裡的觸感讓他有些奇怪。
低頭。
手上的落葉色澤鮮亮,斷茬新鮮。
這條街上的蟬聲也比往日小了一些。
紅糖艱澀地咧開嘴笑了笑。
學校門口就在前面幾步了。
他突然一拍書包向何安叫道:“我忘帶作業了,你先進去吧。”
何安奇怪地說道:“沒帶就不……”
話尚未說完,紅糖已經跑到了林蔭道路口。
何安氣結,翻了個白眼,不再管紅糖,自己先進了學校。
紅糖這次跑得很快。
比以往所有時候都要快。
路上的行人往往隻感到一陣狂燥的熱氣從自己身邊刮過,根本來不及看清人影了。
但紅糖清楚,自己還不夠快。
還要再快。
再快!
再快!
紅糖第一次覺得殯儀館離學校是這麽遠。
來不及了。
冰冷的觸感挨著頭皮滑過,激起一陣顫栗。
紅糖直接左腳拌右腳,撲倒在地。
跑步是揚起的發絲被削斷成兩截。
紅糖甚至來不及回味,兩手觸地一撐,立馬又彈起。
繼續向前奔跑。
但盛夏的陽光竟然可以如此冰冷。
朝陽的光線照射在面前的兩把長刀上,反射出暗淡的死亡的氣息。
紅糖兩腳向前蹬地,像皮球一般彈回來時的方向。
於是鋒銳的氣息又向後頸襲來。
紅糖來不及停下,只能用兩隻手護住後頸。
鋒利的刀刃破開皮肉,深深地嵌進紅糖手心。
一隻堅硬的軍靴狠狠踢向紅糖腹部。
紅糖本能地抬腿一擋,然而剩下的那隻作為支撐的腿便被後面的人一掃。
紅糖一下跪倒在地。
那隻本來踢向他腹部的軍靴順勢踢向了他的頭。
“嗡”。
也許不是“嗡”,但在紅糖的記憶中,這一下的聲音就是“嗡”。
紅糖被踢得在地上打橫轉了半圈。
鮮血從額頭上留下,在睫毛上顯得有些泛黑。
不止血,整個世界都黑了。
紅糖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