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的刺激性氣味果然有提神醒腦的作用。
紅糖在一個充斥著強烈皮革味道的小房間中醒過來。
他被以一種極其別扭,完全以節省空間為目的的方式綁起來塞在儲物間裡。
紅糖沒有做出除了睜眼以外的動作。
他得盡量安靜。
紅糖牙齒輕微地顫抖著,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保持冷靜。
所以他將舌頭伸到牙齒之間,作為緩衝的墊子。
紅糖的腦袋很難受。
他額角的傷口正好被擠在儲物間牆壁上。
還好牆壁是由金屬製成,光滑平整。
紅糖的雙腳蜷曲著抵住了一個架子,應該是鞋架,但他不敢抬頭,只能猜測。
門外有一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舒緩悠長,很平靜,很強健。
紅糖兩手被捆在背後,他用指甲劃了劃,感覺不出是什麽材料,可能是某種塑料,扎得很緊,難以劃斷或者掙開。
高科技。
不是人力能夠脫困的。
紅糖想了想,只能靠外面那個人了。
怎麽才能把外面看守的那個人騙開門?
人類接收信息的方式一般來說,只有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
現在兩人被一道金屬門隔開,視覺、味覺和觸覺都派不上用場了。
那麽只能在聽覺和嗅覺上做文章。
紅糖聞了聞小房間裡存在感極強的皮革味,放棄了嗅覺。
那麽,就是需要製造巨大的聲響了。
紅糖想到這兒,不再刻意保持安靜,扭動身體坐正起來。
儲物間很小。
紅糖沒法坐直,他只能稍稍挪動屁/股,讓自己與牆壁形成一個三角形。
黑暗中沒有辦法確認,但從門縫中透進來的些微光亮,他能模糊看到一點東西。
紅糖腳抵住的地方果然是鞋架,上面堆滿了各種尺碼的皮鞋,或者叫軍靴?
但他並不愛好軍事,所以沒法分辨到底是哪國的軍人。
紅糖回想起昏迷前所見到的黯淡的刀光,和他們神出鬼沒,完全讓人沒有察覺的身影,又覺得不像是軍人。
不過,現在不是關注這些的時候。
紅糖在這逼仄狹窄的儲物間裡艱難地縮腳收膝,將背著的雙手盡量伸直,像快脫臼一般伸長,然後神奇地從腳下翻到了身前。
這個動作並不激烈,但是紅糖做完之後大喘了好幾口氣,顯得痛苦又疲憊。
“呼。”
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後,紅糖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
然後他的肌肉開始微微顫抖,每一絲肌肉纖維摩擦出的熱流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寬闊的河流。
河流在血肉與經絡中穿行,滋潤著所有被損傷的部位。
然後。
撕裂。
平靜的河流孕育生命,狂暴的洪水則摧毀生命。
一直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熱氣所匯聚的河流以最狂野的姿態奔騰起來,卷攜著被撕裂的血肉,越發浩大。
紅糖保持著雙腿蜷曲,靠牆的坐姿,被高強度的塑料帶束縛扣住的雙手握在一起。
右手肘關節抬平,擰腰如絞,然後回彈。
體內的熱浪洪流順著動作,從右手肘關節奔湧而出。
金屬材質的牆壁發出一聲炮彈炸開的聲音。
然後真的就如中了炮彈一般炸開來。
天光從儲物間破開的大洞中照射進來,映出紅糖有些蒼白且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的面孔。
紅糖看著炸開的金屬牆有些吃驚,沒有想到竟然這麽薄。
守在正門口的士兵起初是被炸響嚇了一跳,但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側步、轉身、抽刀、下劈。
一氣呵成,半分遲疑也沒有。
無論儲物間是怎麽炸開的,如果儲物間裡關的那個人敢出來,那就只能死在這裡。
刀光絢爛,像一道長河。
但紅糖的體內有一道真實的長河。
而且河水正在沸騰。
於是紅糖趁著刀光劃過的瞬間,蹬地彈出,動作快到肉眼難見。
士兵一驚,立刻提刀上撩。
紅糖捆在一起的雙手迎了上去。
刀鋒恰好抵在塑料帶上。
於是勢頭為之一阻。
帶斷。
刀刃繼續衝向紅糖雙手。
紅糖雙手平直,一左一右夾住刀面。
沒有聲音。
但有熱量。
刀身如切堅石,被磨得通紅。
紅糖手心已經結痂的傷口也被磨得裂開,一片血肉模糊。
然而長刀終究是停了下來。
紅糖此時力氣大得驚人,夾住刀面,簡單地一翻一轉,刀便脫離了對方的掌控。
長刀一甩,紅糖握住把柄。
對面的士兵見勢不妙,轉身便逃。
紅糖缺少對敵經驗,沒料到對方如此果決,一愣神間便被他逃了出去。
去追肯定是不可能的,紅糖可沒信心一個打十個。
剩余的時間不多,他需要從這裡逃出去。
逃回殯儀館!
這些人不像是來追捕他的,那自然是來抓黃粱的。
這種可怕的單兵戰鬥能力,怎麽看都和黃粱相似。
肯定是一種人。
既然分析出了這個結論,那麽最安全的做法應該是離開淺江,離殯儀館越遠越好。但紅糖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個選擇。
抓緊時間,紅糖觀察著四周。
金屬的儲物室外,是同樣由金屬打造的一個類似於船艙一樣的密閉空間。
炸開的儲物室和與之同樣裝飾風格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房間排成一列, 儲物室恰好處在拐角的位置。
這些房間與金屬牆壁之間細細的空當作為走廊,廊頂沒有任何照明設備卻散發著淡淡的白光,廊壁上則每隔一段距離開著一塊小小的窗口,從窗口能看到外面還是白天。
房間裡面應該都沒有人,否則早就出來士兵將紅糖抓住了。
不過既然如同船艙,那出口自然很少。
紅糖握緊了刀把,渾身顫抖著,一步步向前。
這顫抖與之前不同,和他體內的神奇熱流沒有任何關系,純粹是因為疼痛、恐懼以及緊張。
紅糖走得很輕,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但是始終沒有任何的腳步聲。
連最細微的呼吸也沒有。
紅糖不知道是自己走錯了路還是這艘船上真的沒有人。
在繼續前進了十來分鍾之後,紅糖終於知道了答案。
他始終沒有走到盡頭。
世界上也許有這麽大的船,但淺江肯定沒有。
紅糖不相信自己昏迷的時間足以被帶離淺江。
所以他肯定是著了道。
於是他停了下來。
他的雙腿顫抖起來,他的腰背顫抖起來,他的胸腹、他的臂膀、他的手肘全都顫抖了起來。
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或者緊張。
他渾身的肌肉摩擦出一道道熱流。
身體未卜先知地疼痛起來,那是血肉被撕裂消融的痛苦。
紅糖舉起刀,以最勇猛的姿勢向廊壁砍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