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你為什麽不直接拒絕他?”
“為什麽你覺得我會拒絕?”
“你不是一直討厭那些幫派嗎?”
籃球像陀螺一樣,在陳諾指尖旋轉,他的目光望向街道盡頭。
路燈昏暗,有幾盞長滅不亮,黑暗處可以看到露宿街頭的流浪漢和醉鬼。
道路不長,從街頭走到街尾不過十幾分鍾路程,開車更是轉瞬即逝,路面多處裂痕,一直沒有得到修補,上月他還和社區組織到市政府門口舉牌示威,抗議政府部門的不作為。
兩旁的房屋都是上世紀的產物,就像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樣,微微顫顫,好像隨時坍塌一樣,牆壁上滿畫各種塗鴉,黑人們稱那是藝術,在他看來就是狗屎。
房子的門口堆積了各種垃圾,已經三天沒有人來清理了,順風飄來陣陣惡臭,有野貓在垃圾堆裡覓食,更遠處傳來了淒慘的野狗叫吼聲。
很難想象,這裡是世界聞名的紐約市管轄。
幾個黑人年青人正在跟姑娘調情,雙方警覺對視一眼,發現是熟人,點頭致意後離開。
陳諾問道:“莫妮卡,你有沒有想過一天離開這裡?”
莫妮卡神情呆萌問道:“離開?去哪?”
“去哪都好,總之不再回來。”
“我的家人怎麽辦?”
陳諾莞爾道:“自然帶著他們一起走。”
“沒想過。”莫妮卡神情失落道,“這個學期結束,我媽媽打算讓我寄宿聖瑪麗中學,學習藝術,可能很久都看不到你了。”
陳諾一愣,心中有些不舍,朋友都離開後,他已經習慣身邊有個女孩,總是不斷在傾訴分享生活和學校的各類瑣事。
但理智告訴他,這是好事。
陳諾強作精神,笑道:“挺不錯的,那所學校培養過不少的明星,你不是一直想去好萊塢發展嗎?”
“哼,你是不是早就耐煩我,好整天跟你那位黑人女孩鬼混。”
“克裡斯蒂娜是個好女孩。”
“在你眼裡,能夠你上床的都是好女孩,反正我看不出她哪裡好,也就是胸比我大點。”
陳諾尷尬的笑了笑,不願意跟一個小女生談論這方面的話題,轉移話題道:“私立中學的學費很貴吧?我記得那所學校就是傳說中的貴族學校。”
生活在這個社區的就沒有富人,斯皮爾上大學後,他們家庭情況就更加拮據了,現在又要培養莫妮卡,境況可想而知。
莫妮卡惆悵道:“家人為我申請了助學貸款,學校減免了一些學費,我的成績一直還不錯,希望下學期能夠獲得一部分獎學金。”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一部分。”陳諾有儲蓄的習慣,幾千美金還是拿得出來的。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們不是朋友麽?”
“僅僅隻是朋友?”
“是願意為彼此分擔的那種很好的朋友。”
“那也隻是朋友而已。”
莫妮卡一臉喪氣,抬頭看了一眼陳諾,因為光線的原因,他的臉隱藏在陰暗之下,看不清表情。
眼看快要到家了,莫妮卡老調重彈,問道:“你還沒告訴我,剛才你為什麽不直接拒絕魯尼,他表哥我認識,學校的大麻生意都是他在負責,聽說他還……”
“莫妮卡!”陳諾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是說出來又是一回事,“這也是我為什麽不拒絕的原因,我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 陳諾轉身,用手指著這條肮髒的街道,“我已經受夠了這裡,不想下輩子還活在擔驚受怕之中,我要給自己和家人一個安定的環境,可是除了籃球,我什麽都不會,這對我來說是一次機會,哪怕希望渺茫,我都願意用盡全力去嘗試,就算失敗了,還能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糕嗎?”
莫妮卡呆呆的看著陳諾,道:“你跟其他人真的很不一樣,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
陳諾笑道:“這是東方人的生存哲學,所以莫妮卡,你也要努力,說不定到時候我失敗了,至少還有一個收留我的地方。”
“你一定會成功的!!!”莫妮卡化身中二熱血少女,大聲喊道。
“莫妮卡!”
她的母親冷著臉站在門口。
“嗨!斯塔索普羅斯夫人!”陳諾趕緊打了聲招呼,準備開溜。
莫妮卡吐了吐小舌頭,哀求道:“媽……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跟裡奧談談。”
“你回去吧,我也該回去洗個澡了,明天見!再見,斯塔索普羅斯夫人。”
說完,陳諾揮了揮手,運著籃球,小跑離開。
沉悶的運球聲在空曠的街區響起,附近的居民早已經習以為常,隻要不是槍聲就好。
否則隻能在夢裡祈禱,第二天醒來得知被射中的那個人,不是自己的親人或則鄰居。
夜風如涼水般清冽。
手中的籃球,順從的在陳諾的身前身後跳躍,時而舒緩,時而激烈,陳諾感覺自己就像最偉大的演奏家,譜寫著最美妙的樂章。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今天感覺小腿充滿力量,就像沒有受傷以前一樣,他能感受到全身毛孔都舒展開了,心髒鼓脹跳動,每塊肌肉肌腱之間的互動拉扯,跨出的每一步都讓他有種要騰空飛翔的感覺。
這讓他的身心都感到無比的愉悅和舒暢。
快到家了,他收起籃球,來了一個短距離衝刺。
當看到母親房間的燈亮著,他停下來腳步,猶豫了下,走到牆角的陰暗處,一邊喘著粗氣,滾燙的汗水在身體上流淌,他的目光注視著停在自家門口的那輛藍色福特轎車。
二十分鍾後,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白人走出他家大門。
母親陳欣送他來到門外,離別時做了一個深情擁吻。
男人上了車,啟動離開。
陳欣正準備進屋,余光看到角落處的人影,不確定喊了一聲:“陳諾?”
陳諾低著頭,沒精打采的從黑暗處走了出來。
“既然到家了,為什麽不進屋?”沒有外人的情況下,母子之間習慣用中文交談。
“不想打攪你們的約會。”
陳諾有些不耐煩,那個男人他自然認識,黑警文森,社區的人誰不認識?
性格暴力,收受黑錢保護費,嚴重的種族歧視,跟黑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搞笑的是,這樣的人居然和一位華人母親,有著三年的愛情長跑。
陳諾不得不懷疑,他和母親交往,隻是為了滿足他那肮髒的政治目的。
畢竟種族歧視,在美國是一項很敏感的政治底線,有一位華裔女友就不一樣了。
不過,陳諾並沒有阻止他們的交往。
這裡是美國,陳欣不會去幹涉兒子的戀愛,陳諾不會對母親的感情去指手畫腳。
那是她的自由。
眼不見為淨就好了。
陳諾跟著母親進了屋,沒有停留,直接上樓朝房間走去。
“陳諾!”陳欣將他叫住,“我想跟你商量一點事情。”
“明天再說吧!我太累了。”
“就一會,一會就好。”
“什麽事?”陳諾無奈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文森……”陳諾聽到這個名字眉頭就皺了起來,“文森這次來,主要跟我說了一件事情,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最近他們警隊開始招人,他覺得你很有機會。”
“我不……”陳諾遲疑了下,“他有帶資料麽?”
“在你桌子上,我覺得做警察很不錯,雖然危險點,但是福利待遇好,你的個子高大,身體強壯,沒有案底,一定可以被選上的……”
還能收黑錢吧?陳諾心底默默吐槽,他拿起桌上的一疊資料,阻止母親繼續嘮叨下去,“我先研究下看看,晚安!”
“我煲了湯……”
“不喝了!”
來到二樓小閣樓,這裡是陳諾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空間不大,堆滿了各種雜物,顯得十分雜亂不堪,裡面藏滿記載著他的人生軌跡。
破損的籃球,瘸腿的變形金剛,陳舊的漫威漫畫冊,NBA明星海報,床底下的《花花公子》……
在床頭櫃上的相框裡,有幾張發黃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他和魯尼,還有一個帶著牙齒矯健器的金發女孩的合影,三個人在公園裡笑得異常燦爛。
五年前,這個女孩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發現慘死在路邊的草叢中。
陳諾不敢想象她死前到底遭遇到了什麽,而當時處理此案的警員正是文森。
到現在陳諾還會偶爾想起關於她的事情。
陳諾沒有洗澡,拿著資料,簡單瀏覽後,撥打了魯尼的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魯尼那邊傳來哮喘一樣的笑聲,“喔吼吼……我們走後,你居然勾搭上了斯皮爾的妹妹,等他回來一定就把你的另外一條腿也打斷的,但是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
陳諾聽到對方聲音背影很嘈雜,好像在酒吧,“F*CK,YOU!!我們根本沒在一起,不是,我跟你說其他事情……”
“籃球?你一定會答應的,我百分之一百的肯定。”
“這個不急,我還需要詳細的了解清楚後再做打算,現在我手裡有一份資料,警隊現在正在招募警員,我覺得十分適合你。”
“What,f*ck!你讓我做警察?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是混黑幫啊?”
“你先別急啊,我跟你分析下,你看警察雖然危險點,但是福利待遇好,你個子高大,身體強壯,沒有留下過案底,而且你還讀過大學,雖然隻有幾個月,但也是大學吧?錄取的幾率還是很高的……”
“#&%&*¥&!”
打電話的時候,聽到樓下傳來動靜,陳諾拿起話筒走到窗戶邊,看到母親匆匆駕車離開。
晚上陳欣要到醫院兼職看護,通宵達旦,第二天在飯店當服務員。
一天下來二人難得見上幾面,這也是為什麽他們母子感情越來越冷淡的原因。
直到汽車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後,陳諾才淡淡對著話筒道:“關於比賽的事情,我答應了,也希望我給你說的事情,你再認真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