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狀態,土豆想,主人的腦部明明非常活躍,但為什麽總耗氧量還降低了?另外,隨著陳百經沉浸在對武道哲學的思考中,他的身體機能明顯在下降,類似於動物冬眠。
土豆默默指揮著納米機器人對陳百經進行觀測,將實時數據保留下來。如果可能,它非常希望主人能夠配合它進行一些實驗,但顯然,現在時機不對。主人需要攀爬到最高點。
陳百經開始進入狀態,陰陽學說貫穿於整個中國文化,即便他從來沒有正經地去研究過,耳濡目染之下,也了解不少。
太陽是陽,月亮是陰。日月相合,則為光明。
天地乾坤,四季流轉,都是陰陽易變的表現。
萬物有陰陽,人呢?
“人也當有陰陽。”陳百經心想,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是暗含了陰陽的道理。
“武道也脫不開陰陽二字!”
出拳前要收肘蓄力,出拳後爆裂如風,這就是陰裡生出了陽,很簡單的道理。可是,武術的精華,就是陰陽如何互生,又如何相克。這其中的學問,就大了去了。面對敵人的進攻,可以卸力,可以閃躲,也可以硬碰硬,具體該當如何選擇?閃躲卸力的時候,又該如何為進攻做好準備?硬碰的時候,是否能保持身心穩定力量不衰?
他的腦海裡迅速閃過這些念頭,隨後將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困境上。
“攻不可久,柔不可守。這山巔高寒缺氧,是天威,凡人不能與之對抗,就好比是敵人選擇了陽,力量浩大無比,我只能選擇陰,以柔克剛。陰是什麽?是水面對打擊時的柔和,即便敵人力量再強,水被打散後,仍能匯聚在一起。我當主動成為這山巔絕境的一部分,才能保證自己敗而不倒!”
他心頭明悟過來。
“山巔是絕境,這裡冰冷無比,代表著寂滅和死亡,唯有主動接近它,成為它,才能避免被剝奪生機!”
寂滅。
石是寂滅的,雪是寂滅的,風也是寂滅的,連空氣都處於一種寂滅的狀態。
“我當寂滅如石。”他對自己說。
隨後,他停下了腳步,立在原地不動,山風如刀劃過,他未曾理會。心臟的跳動進一步慢下來,先是每分鍾四十次,然後是三十五、三十四,直到保持在每分鍾八次左右。
“體表溫度降低,心率降低,血液流動近乎凝滯。”
土豆看著監測數據,無比驚訝,這已經是很多冬眠動物的水平。
陳百經閉上了眼睛,對著土豆說:“接下來,我要寂滅了,但寂滅是到達不了終點的,我需要你的指引。”他需要在大幅降低身體代謝的情況下繼續前行,這就像是讓一條冬眠的蛇繼續爬行一樣不可能,至少現在的他做不到。還好他有土豆,土豆的納米機器人能夠以機械的方式刺激神經,讓他繼續前行。
風雪呼嘯,陳百經邁步。這一次,他將自己的雙腳交給了土豆,而他自己竭力保持“寂滅”的狀態,甚至於連陰陽武道都不去思考了。大腦一片空白,唯有“登頂”一念時不時出現,提醒著他邁步。
他超過了落在最後的一位僧侶,那位僧侶已經凍僵在原地,眉須皆被冰雪描白。他死了。真正的寂滅。
他超越了另一位僧侶,那是一位少年,他的目光迷離,顯然是出現了幻覺,那是人類長期缺氧後極易發生的症狀,他像是看到了最美麗的風景,臉上帶著微笑,眼睛裡充滿了滿足和歡喜,然後倒在雪地裡,順著山坡滾了幾圈,被冰雪埋住了大半個身體,再也不動。
他緩慢前行,見到的大多數人都寂滅了,這些人已經撐了太久,但這段短短的試煉之路,從未留情。它向來公平,對每一位有幸到達此地的生命給予同樣的考驗,因此顯得漠然無情。它冷酷得就跟任何熟悉的規則一樣不容更改,好像夏天之後是秋天,秋天之後是冬天,四季輪回,即便是無數人的死亡,也不能改變這樣的順序。
陳百經也很漠然,事實上,他根本看不見路上的一切,即便是所有人都死亡了,現在的他也不能從寂滅的狀態退出。他有一種感覺,自己一旦退出這種狀態,短時間內是不會再次進入的。
他封閉了自己的聽覺和視覺,甚至連觸覺都封閉了,這樣,他才能更好地沉浸於寂滅之中。石頭不怕冷,也不怕缺氧,他要做的,就是將自己變成一個會一直走下去的石頭,直到登頂。
很多試煉者倒下,還有一些則用驚奇的目光看著陳百經。試煉之路越是靠近頂峰,就越是殘酷,但陳百經的速度是恆定的,這足夠讓人驚訝。更何況他們在進入試煉之路的時候,並沒有見到這個人。
“他是後來者,卻到了所有人的前面……他,能夠登頂嗎?”所有人都這樣想,他們用驚奇的目光看著這個默默前行的人。一位老者本是處於入定的狀態中,可當陳百經從他身旁走過,他還是回過了神,仔細打量了陳百經一番,陳百經的樣子像極了一具屍體,臉上沒有一絲絲的血色,可他的雙腳以一種奇特的節奏在邁步,這說明他既入定到了極深的境界,又保持了對身體的控制。
“他是怎麽做到的?難道是皎月教派的某個天才?”老者忍不住起了嫉妒之心,他的手動了動,心中有一股極強的念頭,要他將這個人推倒。在這種環境下,只要倒下,破了入定的狀態,便沒有人能夠再爬起來,即便爬起來,也不會有足夠的體力繼續前行。
終點就在不遠處了。老者手動了動,最終收回了袖子裡。
“烈陽在上,恕我心念不純。”老者低低呢喃了一句,就此坐下,竟是不再攀爬。
陳百經對此一無所知,只有土豆監控到了老者的舉動,它還沒來得及先發製人,老者就收回了手,這讓它取消了報復行動。在這種環境下,即便是它,也應當更好地節約資源,在必要的時候才能及時幫助陳百經。
前路漫漫,陳百經的身體已經多處壞死,面部尤其嚴重,在他降低了供血量之後,整張臉就迅速地被凍得烏紫,已經壞死。但這種壞死是有好處的,至少,他不必浪費熱量,將熱量消耗降低,身體裡的線粒體就不用那麽費力地製造能量, 耗氧量也就大大降低。
可以說,除了大腦、雙腿和必要的內髒,他已經舍棄了這副身體。陳百經知道,只要能登頂,就算是這具身體癱瘓掉,他也能在回歸現實世界後恢復正常。甚至只要巨神峰的神秘力量放開限制,他靜靜憑借自己的修羅血統,也能重新長出那些壞死的部分。
希維爾從昏迷裡醒來,她微微失神之後,立刻朝左右看去,陳百經果然不見了!
那位引領自己來到此處的老者正面朝巨神峰頂,搖頭輕歎。順著他的目光,希維爾一下子就看到了陳百經,他已經接近了頂峰。看樣子,似乎也是強弩之末。
“醒了?”老者目露慈悲。
希維爾咬著牙,用複雜的目光看著遠處那個不肯倒下的身影。
“他是為你好。”老者說,“大部分人都死亡了。”
希維爾還是沒有說話,她非常想要追上去好好的將他罵一頓,可同時,她又滿懷期待,祈禱著陳百經能夠登頂。雖然不知道登頂之後會有何種神奇,但至少也能從那絕境裡掙脫吧?
希維爾正在祈禱,忽然旁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哈,原來你們也到了麽?”
她低頭一看,正是那個被風吹走的提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