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頡入伍很順利。
報名、體檢、政審,一項接一項很快就結束了,只等接兵幹部面試過關,就要發往部隊。到了那天,他胸口戴了一朵大紅花,背著背囊,來到鎮上,與其他四個入伍的人坐上一輛綠皮解放車,往縣城集合。許多人來送行,他從車上望見人群中滿臉淚痕的母親,心頭也覺酸楚,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鞭炮聲中,四個年輕人第一次離開家鄉,踏上另一段未知的征程。他們都沒有說話,有人偷偷抹去眼淚。杜頡想起昨晚他和杜赫打的那通電話。他們想要再見面,大概要等兩年以後。
那日杜赫從早到晚神思恍惚,杜頡穿上軍裝的模樣在他的腦海裡來回飄蕩,他們終於還是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杜頡一走便沒了消息,他打電話到李自忠家,也隻探知杜頡被送往了首都以北某個陸軍部隊。他忽然有些後悔當初沒有填報首都那所大學。如今在首都的是袁潔。
他在等杜頡的電話,從月初等到月底,聖誕前一天,忽然下起了雪,整座城市都沸騰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聖誕節。那天正好是周六,天寒地凍的杜赫準備睡個懶覺,可天還沒亮他就被宿舍外面的叫喊聲吵醒了,接著整棟樓都叫喊起來。
“是不是地震了!”睡在他下鋪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隻穿了條內褲,跳下床就往陽台跑,他們住在二樓,跳下去也不打緊。
“地震你個頭!是下雪了!”起來撒尿的唐昀生一把拉住驚慌失措的葉林。
“操,下個雪鬧這麽大動靜,一輩子沒見過嗎?”睡在另一上鋪的宋琦把被子蒙在頭上,嘴裡嘟囔著,他是宿舍唯一的北方人。
杜赫被吵醒後,就再也睡不著,穿了衣服來到陽台,只見天地間一片蒼茫,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飄灑下來,地上已覆蓋了一層積雪。樓下一堆人在雪中奔跑打鬧。這情景讓他想起往年他和杜頡打雪仗的情景。
想必此時此刻北方的雪更大吧?
“發什麽呆呢?下去玩雪去啊。”唐昀生來到杜赫身後,雙手在臉上打著圈抹護膚霜。他是本地人,衣飾穿戴精致講究,語聲純綿。
“好啊,把宋琦拉起來,別讓他睡了。”
宋琦的被子被三人合力掀掉,頓時發出驚天慘叫。
“你們幾個混蛋!冷死我了!”宿舍沒有暖氣和空調,冷得他裸露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要是把我凍感冒了,你們可得好好侍候我。”
“你一個北方人,還怕冷不成?快起來,我們下去堆雪人去。”
“北方人怎麽啦,你們這破地方,比北方還冷。”宋琦一邊抱怨,一邊穿上衣服,簡單洗漱後,四人一齊出了宿舍。
外面的雪剛沒過鞋面,被踩得到處是黑色的腳印。杜赫最是怕冷,他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問宋琦道:“北方下雪不冷嗎?”
“不冷,衣服穿夠就行。不像這裡,濕漉漉的,冷到骨頭裡去。”
杜赫點了點頭。宋琦長得跟杜頡有幾分相似,輪廓鮮明,高高大大,怎麽看都像是體育系的而非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學生。最大的區別在於宋琦是單眼皮,杜頡的五官更勻稱精致。
他們玩了一會兒雪人,去食堂吃了早飯。食堂外的廣場上布置了一棵聖誕樹,在白色的雪地上十分醒目。許多女生圍在樹邊,有人在拍照。
杜赫感到有好幾束目光向他身上投來,這樣的情形他早已習慣。新生軍訓最後的閱兵式上,
他是所在方陣的兩個領隊之一,當他們的隊列行進過女生方陣前時,幾乎所有的眼光都投在他身上。那之後他常常在不同的場合裡“偶遇”一群群的女生,她們說著笑著,偷偷的看他,人已經錯身過去了,眼神還在勾留。 “喂,那個妞不錯,一直在看你呢!”宋琦碰了碰杜赫的肩膀。
“不錯你就追啊。他們說了,大一不努力,單身過四年。”
“她又沒看我。”
“男生要主動。”
“好,你們等著。”
宋琦說完轉身向那個穿著粉紅色羽絨服的女生走去。杜赫三人停下腳步,準備看好戲。
“你喜歡什麽樣的啊?”林葉問杜赫。
“不知道。”
杜赫上了大學後,往日常見的和暖笑容很少浮現,一來心情不好,二來他太過想念杜頡在身邊的感覺,不知不覺中他的表情也變得像杜頡一樣冷。
他的冷與杜頡也不一樣,少了壓迫感,多了一份清冷感。讓人想要接近他,了解他,溫暖他,甚至愛上他。
雪已停了,宋琦已走到那個女生面前。他們聽不到兩人的對話, 不過兩三秒功夫,只見那個女生如受驚的兔子,倉惶逃走了。
三人看著悻悻而回的宋琦忍不住大笑起來。
“再笑,打斷你們的狗腿!”宋琦說著,抓起一團雪朝笑得最厲害的唐昀生扔過去。
唐昀生忙往旁一躲,舉起雙手忍笑道:“先別打,你到底對那女生說了什麽?”
“說什麽?能說什麽!我就告訴她我喜歡她,要當她男朋友。”
“哈哈哈……”唐昀生幾乎笑斷了氣,說不出話來。
“真丟人,我們好歹也算是文化人,你就不能委婉點兒?”杜赫也笑道。
經過這麽一鬧,杜赫心裡的傷感情緒也淡了。這時唐昀生提議去街上逛逛,四人便往校外走去,坐上公交來到了靠海的那條步行街上。
杜赫來這裡逛過幾次,從沒像今日這般熱鬧,男男女女,多是年輕人,喜氣洋洋的擠在一條街上。兩邊的店鋪都張貼了花花綠綠的聖誕裝飾物,有許多人穿著聖誕老人的衣服站在店門口攬客。幾乎每一家店鋪裡都播放著歡樂的聖誕歌曲。
在這一片歡快熱鬧的人潮裡,杜赫隻覺得孤單。這座城市的繁華遠超他的想象,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與成千上萬的陌生人擦肩而過,可誰也不認識誰。每個人身上都自帶一個獨立的世界,無數的世界層層疊疊,卻毫無交集,只要不走近,就像不存在。
他的身邊仿佛充斥著無數五彩繽紛的泡沫,絢麗燦爛,可一伸手,卻都是空的,什麽也沒有。
“你好嗎,杜頡。”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