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北國大地早是千裡冰封，萬裡雪飄的景象。

　　杜頡望著窗外漫天飛灑的雪花，心中更添了一層淒清感。他不喜歡北方的冬天，整個世界光禿禿、灰蒙蒙、冷冰冰的，看不到一絲綠意。連著快一個月時間，他和這世上所有與他有關聯的人失去了聯系，獨自在寒冷的北地接受新兵入伍訓練。

　　在新兵營裡一切都是新奇又辛苦的。他們的生活像鬧鍾一樣準時，每天相同的時刻做相同的事，不容絲毫差錯。整座大營氣氛肅穆，再皮的人也不敢跳，否則等待他的將是嚴厲的懲罰。這懲罰甚至會由他所在的班排集體承擔。沒有人願意成為拖累集體的罪人。

　　這幾個月的新訓十分重要，能洗去一個普通人身上的社會習氣，初步賦予他們軍人必須具備的忠誠、紀律、堅韌、責任等可貴品質。訓練雖然辛苦，可杜頡已經習慣。他的班長恰好是他老鄉，在這個部隊，來自南方的兵不多，自然要比旁人親近，對他很是照顧。

　　即便沒有這一層關系，杜頡也能在軍營裡如魚得水。他話不多，有擔當，軍事素質過硬，雖未授銜，挺闊軍裝在身，英氣勃勃。屬於天生的好兵苗子，任誰看了都打心底喜歡。

　　此時離起床號吹響還有一段時間，雪色映進窗戶，呈現出一股灰藍的清冷色調。宿舍裡的其他戰友還睡得死沉死沉，經過一天的訓練，哪個都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他也如此，只是這一晚他做了一個春夢，醒過來時夢中的內容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內褲濕冷一片，留下了痕跡。

　　杜頡發了一陣呆之後悄悄起身換了條乾淨內褲。剛要上床躺下再眯一會兒，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哨聲。

　　“快起來，重裝緊急集合！”杜頡反應過來後，挨個把人拍醒。

　　安靜的宿舍頓時炸了鍋，靠門口的一個名叫楊彬的新兵伸手去開燈，杜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沉聲道:“別犯迷糊！”

　　楊彬嚇得一抖，清醒了:“對不起，我忘記不能開燈了。”

　　“動作快點，晚了就慘了。”另一個新兵在一邊輕輕說道。

　　宿舍裡忙成一片，卻並無多大聲響，大家忙得根本來不及想，像植入了程序的機器人一樣準確快速。杜頡動作最為迅捷，三兩下穿上了迷彩外套，挎上水壺和挎包，束好腰帶，被子打上背包，外層塞進一雙迷彩鞋，站在門口催促其他戰友。每過一個，由他進行一次檢查。

　　楊彬雙手整著帽子往外衝，被杜頡攔了下來:“你的挎包和水壺背反了。”杜頡說著替他解開腰帶，把左側的水壺和右側挎包調換過來。

　　他們宿舍住了一個班十個人，一一過關後，杜頡才隨著最後一個一起往訓練場急跑過去。

　　外面風雪未停，寒氣襲人。地上的積雪已過腳踝，寬闊的訓練場邊上亮著幾盞燈，寒風呼嘯中一個個方陣快速集合完畢，除了風聲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緊張嚴肅的氣氛彌漫在漆黑的夜空中。

　　幾個軍官站在陣前的大燈下，一面看著鍾表，一面督促各連隊連長整隊。忽然一聲長哨響起，穿透風聲，回蕩在整個營地，緊急集合規定的時限已到！

　　這已經不是杜頡經歷的第一次緊急集合，他們班從來沒有出過差錯。這一次那幾個沒按時到達的新兵被拉到陣前示眾，有的帽子戴歪了，有的背包打得太松鞋子滑脫出來，已掉在了半路上。

　　當日值班的營首長大聲訓斥了他們幾句，哈出來的氣化作了陣陣白霧。

這幾個人所在的連隊也倒了大霉，全員被拉往操場開始重裝跑圈。　　“這幾個罪人慘了。”站在杜頡身邊的楊彬幸災樂禍的悄聲道。

　　“別說話！”杜頡忙道。

　　好在風聲呼嘯，蓋過了他們的語聲。

　　到此刻，他們的危險仍未完全解除。檢查裝備的班長已經來到了他們的行列前。未按規定帶齊的迷糊蛋，已有不少被查了出來，站在了隊列前面。杜頡雖對自己極有把握，可每回仍覺緊張，總是不由自主微微低頭查看是否忘帶了東西。

　　他是一排排頭，是連隊第一個接受檢查的新兵。沒有任何問題，杜頡恢復了立正姿勢。可他提起的心要等連隊最後一個新兵受檢完畢才能落地。

　　風越刮越猛烈，卷起雪花撲上臉來，冷冰冰的。村頡裸露在外的手已凍得發僵，腳上的作戰靴面蓋了薄薄一層雪花。訓練場前面正中的升旗杆子被寒風吹得四下亂晃，“嘎嘎”直響。

　　下一個是楊彬，他是本省的新兵，瘦高的個，寬寬的肩，直挺的鼻子，修長的濃眉，愛笑，左側臉頰有一個梨渦。他和杜頡關系最好。

　　這一次他出了問題。

　　班長提著他的水壺晃了晃，發現未灌滿水，臉頓時拉了下來，喝道:“出列！”

　　班長個頭小，長得精瘦黝黑，但聲音洪亮，一嗓子吼出來如山洪暴發。天氣冷寒如許，楊彬隻覺背上冷汗淋漓，他哆哆嗦嗦的道:“報告！”

　　“說！”

　　“天氣太冷了，我怕灌太滿，結了冰，把水壺擠壞了。”楊彬越說越小聲。

　　杜頡明顯看到班長的後牙槽往外挫了挫，那一兩秒鍾的沉默仿佛有冰川世紀那麽漫長。

　　“胡扯！給我出列！”

　　“是！”

　　楊彬哪裡還敢辯解，他同樣感受到了班長忍而不發的怒火。別看班長個頭小，他是實打實的火爆性子，一旦發火，連長也要讓他三分。

　　等到全連檢查完畢，也只有楊彬一個人出了差錯，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戳得他千瘡百孔。

　　沒出問題的連隊可以回宿舍繼續休息，不必再忍受風雪的侵襲。杜頡他們就沒這好運氣了，不過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全連只有一個人出問題，跑的圈子也少些。

　　好容易跑完圈，天也快亮了，他們氣喘籲籲回到宿舍，楊彬放下顛得快散架的被子，也不及洗漱，拉上杜頡陪著，一個接一個宿舍跑去道歉。虧他臉皮厚，任人冷言冷語也不在意，何況他帶著梨渦的笑不討人嫌，大家並未過分苛責他。

　　“下次別再犯了。”回到宿舍後，杜頡對他說。

　　“我知道啦。”

　　楊彬帶笑的臉總讓他想起杜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