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已泛有白光,竟已忙了一夜。夏末,含著不甘心的余溫,微蒸著這明朗的早晨。文君玏與簫鈺並肩走出寒窖。那寒窖本是儲藏食物和夏日貢冰所用,好在近日天氣微涼,來取冰的已經不多,安置在裡面倒也算安全。文君玏特別關照李喚,讓他好好把守,莫要讓人察覺了。看著姒謠全神貫注的注視這文意誠,他心中有些說不清的感情,羨慕、嫉妒、生氣、傷心,但不明是那種,複雜的糾纏在一起。 “蕭鈺,有些事孤不知,你當是明白的吧,誠王為何如此?”能在那樣的情況下提起簫鈺的名字,自然是有足夠把握的。
蕭鈺微抬頭,看了眼身旁的文君玏,恍惚間似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心中無奈歎了口氣,低頭道:“這事得從四年前說起。”
文君玏一愣,停下腳步,簫鈺也被迫停下腳步。文君玏轉過頭,直直看著:“四年前?宮嶽生的事?”
蕭鈺抱禮,點了點頭。
文君玏苦笑一聲,轉身繼續走道:“又是四年前,孤未錯過,可卻似在那時孤便已注定了失去。”母親也罷,姒謠也罷,都已在四年前注定了失去。他明明比文意誠離她更近,只要一個轉身,一個回頭,他便可以看到她,便可以輕而易舉的擁有她。可是長久一來,他卻從來未曾關注過她,就算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也充滿了敵意。直到在邊涼知道當日救自己的是她,看著她無聲卻努力維護著自己,心便開始不聽使喚的想要得到她。後來知道她心中有誠王叔,那種要失去得感覺更是讓她發狂般得想留住她。
蕭鈺將四年前文意誠中蠱毒的事說了一遍,又將他如今的情況如實說了一遍。文君玏此刻才明白姒謠那寧可死也要與他在一起是為了什麽,他本已無活路,姒謠才會孤注一擲,他也明白為何姒謠會答應他剛才提的條件,也許文意誠本已時日無多,姒謠隻想與他在一起,就算無名無份,她只求日夜相對。不知為何,文君玏有一種被騙的感覺,感覺似乎成全了他們,自己卻什麽都沒有得到。
寒窖內除了一大塊一大塊得冰疙瘩,就剩放在四周的幾盞燈,被冰塊相互反射的寒窖內透亮如白晝,空氣中都是寒冰的氣息。文意誠一身雪白長衫安靜的躺在冰塊上,氣息勻稱,和昨夜那命懸一線的人似是二個人。姒謠一身粉紅宮裝,靜靜的趴在他身旁,似一枝紅梅盛在冬日。
文君玏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她都不曾察覺,苦笑,將擱在腕處的火蠶衣輕輕為她披在了身上,她卻仍是沒有動察。蕭鈺說文意誠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過了這一個月她便是他的了,這樣無可奈何的選擇她會怎麽應對,突又覺得自己殘忍異常,和一個快死的人爭他活著的期盼,她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而他為了見她卻真是拚上了性命。蕭鈺說誠王本不至如此,以他當時情況能拖個一年半載是絕對沒問題的,可他為了進宮見她卻強行運氣,使體內原以壓製得當的蠱毒再次暴發,不思活路,反是用盡力氣,使李喚不得不將他帶入宮中找蕭鈺,如此一來蠱毒橫行,而文意誠卻已是強弩之末,再是無力抗衡。
文君玏眉頭越皺越緊,似有無盡怒火,卻是無處發泄,他甚至分不清這怒火是來自何處,是自己還是意誠亦或是姒謠。他是帝王,這天下都是他的,有多少女人期待著能得到他的恩寵,可姒謠卻似永遠將他當作君王,就算自己放低姿態她亦是遠遠的站著,而文意誠,他的王叔,戰功赫赫,卻是個死心眼,為了這女人連命都賭上了,起碼他得到她的回應了,而自己算什麽,無奈只能離開,或許他是該讓他們好好過這一個月,只是一個月而已。
文意誠緩緩睜開了眼,看著文君玏有些落寞的背影,眼中神情複雜,他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若他真的走了,起碼姒謠也不會孤零零一個人,起碼有人有能力保護她,比他更能保護她,可是姒謠呢,她這麽任性,他若走了她會不會隨他而去?看著胸口躺著的人,文意誠既歡喜又難過,手輕輕的撫上了她的臉,他答應過她,無論她在哪他都會來找她的。
姒謠覺得臉上有些癢,動了動,猛然想到什麽,突的睜開了眼,頭一下抬了起來,緊盯著文意誠。身上火蠶衣慢悠悠的滑落了下去,姒謠回首便看到在身後地上一件白如雪的火蠶衣,姒謠瞬間便明白了什麽,撿了起來抱在手中。回頭,滿臉的欣喜感激,眼中噙著淚花道:“餓不餓?我去給你拿吃的。”說話間已起身。
文意誠一把拉住她,慢慢坐了起來道:“你若想在這多陪我幾日,那這火蠶衣便不著急還。”
姒謠被他看出心思,乖乖坐了回去,眼中淚花強忍著不讓它落下。
文意誠低頭看她,溫柔道:“我是不是又嚇到你了?”
姒謠仍不說話,咬著嘴唇強忍著。
文意誠有些心疼她,將她拉入懷中道:“我恐怕不能在守著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姒謠終是忍不住落下了淚,一旦落下便再是止不住。姒謠松開手中的火蠶衣,一把抱住文意誠嗚咽道:“不要,我不要,你若是死了我怎麽能好,你說過的無論在哪,你都會來找到我的。這次若你不來,便由我去找你。”
文意誠將她抱的更緊了些,似想將她揉進身體,好永不分離,話語有些哽咽道:“你若如此我怎放心?”
姒謠攀上一些,將他抱的更緊,嗚咽道:“那便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文意誠無比疼惜的撫著她的發道:“好。”他終是不忍心傷他,縱是大家心中有算,只要她願意,他便說給她聽。
他願意這麽說,她便願意相信,除了這樣她已經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蕭鈺什麽都沒有和她說,可她心裡卻什麽都明白,他們不說她便當不知道。
今年天氣格外寒冷,才初秋的天,卻一下降了好些溫,連日的陰霾,似乎一下子便入了冬。文意誠在宮中的消息比這天氣變化的速度更快得傳了出去,不多日已是滿城風雨,朝上朝下議論紛紛,文君玏被擾著焦頭爛額。這些姒謠都聽說了,可她卻不關心,文意誠的蠱毒越發厲害,連著顧婉教她的曲子都以安撫不了,他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她終於感到他真的離她越來越遠了。雁不歸,許是她最後的希望了,不管怎樣她都想試一次。
姒謠再一次去到了審庭房,她想懇求文君玏讓她出宮去找那唯一的希望,這也是她最後的希望了。姒謠低垂著頭等著文君玏開口,他似乎並不打算回應她,繼續著手中的事。良久,突然一聲擲地聲猛的傳來,姒謠抬頭便看見他正怒目看著地上的一份奏折,那眼神好似要將那奏折燃燒至盡。姒謠不明所以來至奏折前,收好,低頭奉至他面前。
文君玏看著如此卑謙的姒謠和她手上的一份奏折,一股怒氣又衝了上來狠的一揮手,再一次的甩開了那奏折,此次用力之大竟將姒謠的手震的生疼,手心亦被劃了道細長口子,血絲絲溢了出來,而那奏折已被甩碎了開來。姒謠忙一把握住滲血的手,垂放了下來,可這一切卻已經落入文君玏眼中。許是姒謠那滲血的手平複了他暴怒的情緒:“疼嗎?”文君玏緩了下情緒輕聲詢問。
姒謠不答,搖了搖頭。
“伸過來讓我看看。”文君玏關切的話語再一次傳來。
姒謠遲疑了一下,便小心伸到了案台前。文君玏小心的握住了那條傷口,傷口不深,卻滲著血,看來猙獰了些,文君玏眉頭皺了皺,取出了帕子小心的擦著,動作輕柔,讓姒謠心口一緊,不由的抽了抽手。
“弄疼你了?”文君玏溫柔的問著,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化。
姒謠沒有回答,又是搖了搖頭。至使至終她都未曾抬頭,她在害怕,可是卻說不上來怕什麽,只是心口莫名的慌張。
“為何不看我?”雖是質問的話,可此時從文君玏嘴裡說來卻是悲涼異常:“你在害怕什麽?”
姒謠仍不言語,只是慢慢的抬起了頭,卻見文君玏並未在看她,只是專注的為她的手包扎著,姒謠在他眼中看到了落寞,心中有些難過,為自己,也為他。
“你知道那奏折上寫的什麽嗎?”文君玏仍然沒有抬頭,繼續著手上的事,目光也未曾移動一下。
“奴婢。”姒謠停了一下,改口道:“我不知。”姒謠終於開口了,用她認為文君玏會舒服的語氣如實回答著。
文君玏卻沒有馬上說話,只是微微笑了笑,很輕。姒謠看著他,卻猜不透他這一笑的含意,直到將姒謠手包好,文君玏才抬起了頭直視著她道:“讓我廢除誠皇叔的權。”
姒謠收回手,心口一動,卻還是沒說什麽,無論從何處講這樣並不算錯,若非文意誠功績卓越,恐怕現在上奏的便不是奪權而是奪命的奏折了,這舉動或說算是揣摩君心的結果,找個正當理由,從重臣手中奪權奪人。姒謠回道:“事到如今,這些對他還重要嗎?如果你真的在乎他,真心想保住他就該答應我。”
文君玏一愣,她對他雖不算多溫柔,可如些強硬卻也不曾有過,當下便有無名怒火猛的升起,沉聲道:“怎麽?我為了他不但遭后宮非議,更招前朝逼問,若是想殺他,他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眼睛直直看著她,滿含怒氣。
姒謠聽出他話語咄咄逼人,有些不講理的強勢,卻又句句在理,識趣沒有回話。
文君玏怒目對著她,姒謠也直直的看向他,並不閃躲。室內的氣分一下升了好幾度,耳邊碳火的爆裂聲似乎越來越快,越來越多,文君玏的面色卻突然放松了下來,緩緩問了一句:“你就如此在意他?”他從她的眼中看到了她對自己的堅決和對誠王爺的堅決。
姒謠回道:“陛下若真心想對付王爺又怎會等到現在?”
文君玏有些不屑道:“怎麽,你覺得我不敢?”
姒謠搖頭,笑道:“並非,陛下仍重情之人,又怎會做無情之事。”
文君玏一愣,複又冷笑了一聲,緩緩走到姒謠面前,似是下定決心道:“你若願為我妻,我亦定當力保於他。”
姒謠偏頭看他道:“這算是交換?”朝堂的奏章,不爭的事實,文意誠已無時日可耗,這些文君玏知道,姒謠更明白。縱是他不殺他,他也恐等不到春暖花開。
文君玏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去將一個女人留在身邊,他無計可施,她不怕死,更不貪財,唯一能留住她的或許只有文意誠了,他不知道為了什麽這麽不擇手段,時間久了他甚至懷疑自己對姒謠的初心了。
姒謠知道她已無路可退,若是他真死了,那她該怎麽辦。可是若是文意誠知道她答應了這樣的要求,他又該如何活下去。 www.uukanshu.net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做不了決定,心左右搖擺不停。
文君玏慢慢拉近姒謠,最後將她擁入懷裡道:“我需要你。”
姒謠貼著他那溫暖的身體,感受著他給她的依付,可心卻慢慢飄了起來,這個男人不屬於他,在好可並不再她心裡。姒謠柔聲問道:“可容姒謠直言嗎?”姒謠感覺到抵著她發的文君玏點了點頭,姒謠輕輕的退出了他的懷抱,看著他那患得患失的神情,心中有些不忍,卻還是緩緩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為何突然對我如此,或許只因當年我救了你一命,可那是君臣之儀,無論是誰都會那麽做,縱是陪上性命亦是無話可說,你無須如此。”
文君玏有眼中慍色,不被理解的慍色,步步緊逼道:“我願為你拿江山親情賭,難道還不足以證明嗎?”
姒謠搖了搖頭,反問道:“你可還記得當年皇后被顧婉所挾持,你毫無遲疑便要拿命拿江山交換,那時你卻不知道交出來了江山皇后是否仍能安好,可當初卻並無遲疑,只要有一絲希望你也會賭,那時皇后之於你那是心中所愛,無價之寶。可如今雖也願賭,卻沒了當時的無懼。”
文君玏眉頭慢慢揪緊,往事一幕幕浮上了眼前,當初的不顧一切,如今的漠不關心,若不是姒謠提醒,他都忘了他曾那麽義無反顧的愛過一個人,可是那時的自己的初心又是什麽?因為對姝言的鍾情,還是對自己的救命之恩?自從知道姒謠的那一刻,他便有些開始分不清了。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