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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錄解願》第五章 暗湧一
  皇城,被暗紅的喜布裝飾一新,在這冬日如朵朵玫瑰花般豔麗。文雲溪撫摸著那垂至廊下的喜布若有所思,不過幾月這情景卻又像咒語一般重現。文雲溪又想起自己那日進宮的情形,白色的雪,紅色的皇都,還有那金澤的身影。離的雖遠,她卻似能看出他的神色,一片死寂,了無生機。俊逸的臉龐因連日的趕路顯的蒼桑疲憊不堪,他如今在那?有沒有回去?心中百感交集。  姒謠見她正撫著喜布愣愣出神,上前扶過她道:“娘娘,回宮吧,晚些時候還要去見新王妃呢。”

  文雲溪了然一笑,並不言語,默默回宮了。

  多日下來,文誠兒儼然像是鳳儀殿的人了與文雲溪姒謠他們也都熟識了。他雖隻小文雲溪兩歲,但見雲溪回宮,馬上便放下手中書卷,上前行禮。文意誠性格溫順,隻是有些清冷,不太願與人交流,隻是規規矩矩的行著禮,做著事。並無不妥,可之於他的年歲身份顯的格格不入。想至此姒謠心中無奈暗笑一聲,自己以何嘗如年歲一般,太后又何嘗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孩子。

  午後,太陽懶洋洋的懸在空中,難得的暖洋照的人哈欠連連,可宮中卻還是繁忙不斷,為著晚上那盛大的婚宴,各宮庖廚也都在午飯過後去了膳房幫忙。文雲溪閑來無事便想到了母親一直做的糕點來,興趣所至,便想一展身手。姒謠扭不過她便隨她去了後廚。不想文雲溪雖是王室,卻手藝嫻熟。聽她說,她是隨母親習得的,母親是南方人,做得一手精致的好點心。跟隨父親到了邊關地段,卻很難再見悉日家中那精致的點心了,於是便憑著往日在家中後廚習得的皮毛一點一點拾起,加以研習,便自成了一手好手藝來。說話間,文雲溪已將精致的糕點放進了蒸架內,支使王長安將其文火蒸熟,做好這些便和姒謠依在後廚邊廊柱下,說著往日家中的場景。

  王府上有三位公子,都已娶妻,她出嫁時,三嫂也已有了身孕了,再過三四個月也該生產了。每次府上有喜事母親總會親自做上一些糕點,可唯獨她出嫁之時母親沒有做,事是喜事,可在王府看來絲毫沒有可慶之處。說到此,文雲溪便不再說話了,怔怔看著園內一方天地。

  出了正月,這天氣好似一日暖過一日,園內花草也似得了精神,雖還隻有枯瘦枝椏,卻似乎能嗅到新芽在杆內掙扎。

  雲溪轉了話題道:“不知意誠在這可還習慣,陛下又有何思?”文意誠已然在鳳儀殿住了有些日子了,在這宮中恐是無人不知了,陛下卻也不管蕭良人的哭鬧,一直沒有和她提及過此事。

  姒謠心中陡然一振,有些慌亂。

  文雲溪卻未見,只顧看向遠處道真:“是個可憐的孩子,雖為皇室,卻不如平民安逸。”

  姒謠仍是未言,心想:錯怕不在這身份上,怪隻怪他沒有個好娘。

  文雲溪也沒有再說話,直到王長安不耐煩出來尋問點心可好了。文雲溪才回神,進到廚內察看。姒謠原以為她是思鄉心切,想做點點心回味一翻,卻不料她一口也未吃,全分於了殿內眾人,僧多粥少,不消一盞茶的時間便全沒了。文意誠卻看也沒看一眼,任由宮中侍人大驚小怪的分搶著點心,還是徑自拿著書坐在那,似已出世。姒謠看了一下手中那精致的糕點,猶豫了一下,步至他面前遞了上去。文意誠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糕點,楞了一下放下書,順著那細長的手指望去,便看到姒謠直直的站於面前。

  文意誠有些疑惑,

開口道:“給我的?”  姒謠點頭道:“嗯,娘娘親手做的。”

  文意誠不再說話,接過糕點,慢慢的放在嘴裡細嚼著,沒有任何神色變化。

  宮內燈火通明,宮燈都點燃了,殿內的紅燭皆是新的,火光明亮,燭台通體鋥亮,悠悠泛著它高貴的金黃色,暗紅楠木的案台華麗麗的擺著金樽、金盞。依然沒有外臣,依然的皇室子弟,個個華服出席。暗紅的墜地長裙拖出很遠,喜娘牽著新王妃的手來至殿內,喜帕蓋住的黃金冠首垂至脖頸下,那帕下細密的流蘇微微晃動著,隨著新王妃輕柔的步伐,緩緩來到文意心身畔。文意心滿含欣喜與激動,牽過新婦的手,隨著喜娘的話語行著禮。

  禮畢,由喜娘先行帶著新婦去了宮中,文意心雖然身在殿內,心卻早飛回了宮中。文意征看著滿面春風的兄弟,心中百味雜陳,一邊是自己兄弟,一邊是自己的一見傾心的女子。其實,文意征也說不來為什麽會喜歡楚洛甄,是因為那一曲,還是那一回眸,亦或是那堅韌的性格。他自己也分不清,但覺天意弄人。

  文意征記得那日意心來王爺府中,他有意旁敲側擊道:“不知皇祖母為你選的是何家姑娘如此神秘?”

  文意心沉思片刻笑道:“恐是那楚家小姐。”

  文意征心咯噔一下:“哦。”

  文意心似是沒有察覺兄長變化,徑自有些不確定道:“我聽皇祖母意思好似如此......”

  之後還說了些什麽,文意征一句沒聽見。

  微醉,步履踉蹌的向著宮門走去,但他卻執意不要林映歆攙扶。林映歆跟在後面,一半憂思一半擔心,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走著。自從家宴過後,他便有些不對勁,林映歆說不上為什麽,直覺告訴她,他定然有事,而且多半是女人。

  文君W好奇問道:“父王這是怎麽了?”

  林映歆拉過他的手,寬慰道:“沒事,你五王叔新婚,你父王高興。”

  文君W有些不信,疑惑抬頭,想從母親臉上找到一點可信度,卻見母親滿臉擔憂,全沒說的輕松,但也未在開口問隻字片言。

  皇城,一個表面光鮮卻藏有很多隱晦的地方,文君W雖然年幼卻很清楚這些個地方的規則。就像個大的競技場,比的除了技術還有規則,這些個規則不是你了解就行的,看誰更能將這個規則玩的轉。

  紅紅的幔帳被束在床榻兩邊,榻上鋪這喜慶的龍鳳喜被,文意心輕輕推開了房門,紅色紗幔輕輕飄動著,床上人似是察覺到了,微微動了一下。等的有些久,身子有點僵硬了,卻馬上又恢復原狀,緊張的不再動一下,似連呼吸都放慢了些。

  文意心輕輕關上了門,輕輕步上前,什麽都是輕輕的,似是怕驚到床上良人。文意心吹滅了房內幾支燭火,只剩下了案台上的一對龍鳳燭,火熱的燃著。房內當下便暗了下來,榻上良人緊張的將手攥在一起,連著手上青筋都有些鼓了起來。雖然燈火昏暗,文意心還是看的真實。他一手執壺,一手執杯,來至她面前。他並未喝很多酒,倒是兄長替自己擋了許多酒,他從不知他酒量如此好。

  文意心將酒杯置滿酒,滿滿一杯,柔聲道:“喝酒嗎?”

  榻上良人點頭,伸出了手。

  文意心將手中杯子遞至她手中,好看的右手,細長白皙,文意心心中一顫,一把抓住那隻手。他抓的毫無預兆,又如此猛烈,使得榻上人一驚,杯中酒灑了大半。

  上方傳來驚恐聲:“你是誰?”

  榻上女子顯然有些發楞,不置可否。

  又是一聲:“不對,不對,一定是弄錯了。”

  說話間酒壺落地,清脆的叮當一聲響,隨後門被大力,重重的摔在兩邊,乒乓一聲。強風迅猛的呼嘯而進,吹落床上良人喜帕,一張美豔動人的臉龐,杏仁的大眼滿是不知所措,手還僵在半空,紅唇輕啟像要說些什麽。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卻終未來得及開口。王伶就這樣莫名的呆在那,文意心走的太快,她都未看見他的背影。

  宮內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叫喚聲,文意心一路狂奔,他隻一眼便看出那人不是楚洛甄。那日月下雖暗,文意心一眼便看到楚洛甄右手虎口處有一處傷疤。

  “這是怎麽回事?”文意心摸著傷疤處。

  “是兒時與兄長玩鬧時留下的。”楚洛甄笑的動人:“當時還要可怕,隨著年紀倒慢慢隱了去。”

  文意心一下便衝到了華芳閣,閣內宮人一臉驚恐看著如猛虎般出現的五皇子,這是五皇子從未有的神態。

  一把捉住個宮人便問:“楚洛甄呢?”

  宮人看著五皇子那滿臉驚恐,滿含怒意的雙眼,戰戰兢兢道:“清早便隨梅姨去了福壽宮。”

  文意心突然明白了什麽,松開了宮人,宮人害怕的三二步退到一邊。是呀,他怎麽忘了,這是太后的意思,一切都是太后的意思。王伶、楚洛甄、哪怕自己、哪怕陛下......文意心發瘋似的衝向福壽宮,她一定在那。

  剛到福壽宮門口便看到院內燈火通明,二邊站滿了人,連著宮內的禁軍都在院內,一副肅穆。堂內,太后好整以暇的看著院內,院內儼然一副修羅場,幾個宮人手內持著杖木板,梅姨正將一桶水衝上倒在地上的女子。雖然落迫,雖然隻是背影,可文意心還是一眼便認出了楚洛甄,渾身濕透。冬日的天,寒冷的狂風,似是天都知道,今夜不平。白日還是暖陽,夜晚便沒由來的狂風驟起,呼嘯著,抽打著每個人。地人的人輕聲呻吟了一聲,渾身開始不自覺的抽搐起來,不知是冷,還是疼。

  文意心一下衝到洛甄邊上,一把扶起她。臉上布滿泥汙,頭髮散亂,面如死灰,堅難的微微睜開眼,看著將她摟在臂彎的男人。他的胸堂跳動的厲害,他的臂彎有力的將她鎖在胸前,洛甄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香,連著自己嘴裡的血腥氣都似乎感覺不到了。

  她喃喃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會來的......”反覆說了好幾遍,是信仰,也是信任。

  文意心感到從未有過的撕心裂肺,天地間似乎都是黑的。他一直都在母親和大哥的羽翼下長大,不知何為痛,不知何為傷。可隻今一次,他便覺得今世之痛,今世之傷,都在此刻了。

  強壓心頭怒火,聲音哽咽:“為什麽?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一聲聲,響徹天地,風也驟然變緩,似也想安撫他那支離破碎的心。

  太后表情未變,連動作也未改,仍斜依在案台,淡淡道:“衰家也不想弄的如此難堪,是這丫頭不識趣,竟然逃了出去。”似是遺憾道:“看來衰家宮內也不夠安全。”

  齊刷刷的一室宮婢、侍衛跪了一地,連連請罪。

  文意心將楚洛甄緊了緊,她仍抖個不停,身上的水,臉上的水,發上的水,濕了一片。那暗紅喜服,像是淤血般令人畏懼、作嘔。

  風輕撫著文意心那凌亂的發絲,話語冷冷:“為什麽是王伶?”

  太后並未理睬那跪了一室的奴才道:“宰輔之女不好嗎?位高權重。”

  文意心話語更是哽咽:“太后明明已示意是楚洛甄,為什變了?為何傷她至此?明意說是讓我從主,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太后私心,之於我,之於父皇,之於天下。”

  斷斷續續,終是說完,卻盡量話語平淡,臉上淚無聲滑落。楚洛甄感到有溫熱的東西隨著文意心那堅挺的下巴流到她的臉頰,楚洛甄吃力的伸手,觸及他的面頰,想撫平他那憤恨難過的心。文意心握住她的手,緊緊的。

  堂內傳來慍怒的話語:“放肆!”

  堂外一室奴才又將頭埋低了些。

  文意心卻無心去領略太后話語中的怒氣,但片刻他卻能體會到得罪太后的下場。

  太后步至堂前道:“將他二人分開。”

  一室奴才不置可否,畢竟面前是五皇子。

  太后怒意更甚:“怎麽?要衰家親自動手嗎?”

  馬上,一室奴才,一激靈起身,待衛一邊二個,將文意心和楚洛甄強行分開。

  楚洛甄身子本就單薄,再加上這一折騰,更是孱弱,像一朵枯花一般,一下便變侍衛拎到一邊。文意心不防,猛的懷中一空,他感覺連著心頭也一空,驚慌害怕的衝上去,一把抓住了楚洛甄。因是皇子,待衛不敢太過分。可楚洛甄不一樣,一個注定落選的秀女。楚洛甄無力爭扎,任由他們將她左右拖拽。

  楚洛甄突然想起家中日子,那時真好,恍惚中,洛甄見到了父母、兄長還有蘇大夫。猛的一股寒流襲來,楚洛甄再次從昏迷中醒來,雙手反剪被固定在廊柱下。她就這樣軟軟癱在地上,後背揪心的疼,向前也不是,靠後也不是。楚洛甄舉目四下,環顧卻不見文意心。他人去哪了呢?心下當時便慌了,楚洛甄從未如此慌亂過。

  “吱呀”一聲,身旁的堂門開了,文意心從裡面走了出來,面無血色的他好似沒了精魂,像一具軀殼。

  楚洛甄心涼了半截,卻馬上又了然了。無論如何,今日意心說了對了一件事:太后,是這天下的主宰。

  文意心來到她面前,感慨萬千,情深意切,含著笑意。楚洛甄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濕潤。

  文意心輕輕擦著洛甄嘴角的血跡,帶著點責怪和寵愛道:“脾氣怎麽那麽強,疼嗎?”

  楚洛甄沉浸在他的柔情裡,搖了搖頭。

  文意心苦笑一下:“怎會不疼,恐怕背有好長時間直不起來了。”緩了下語氣道:“好好照顧自己,別再任性了。”說罷便緩緩直起了身,在奴才們的宮禮中離開了福壽宮。

  楚洛甄一句話沒說,默默的看著他就那樣離開,覺得有什麽從體內流失,不可逆轉。文意心的背影竟也如此好看,暗紅的長衫隨風輕輕飄動,烏黑濃密的發束在身後有些凌亂。楚洛甄注意到他袖口處,被扯開了個口子,她想,若是給她,她定能將它修補的不著痕跡。楚洛甄猜的沒錯,他妥協了,因為不想失去她,他隻能妥協,他還未強大到足以保護她。

  後來的日子過的處處順心,有禦醫來照看她的傷勢,華芳閣從掌事到掃地的小宮人無一不對他恭恭順順。如今的華芳閣又恢復了平靜,落選的女子不是賜給了重臣,便是安排回家自行婚配。楚洛甄得到格外開恩,待傷好轉後由宮中禁衛護送出皇城,另格外開恩準其去二皇子駐扎在皇城百裡處的軍營,見兄長一面。這便是用他們的愛換來的,用文意心婚姻換來的全部恩待。

  後來,楚甄發現文意心說準的不止一件事,還有另一件事。那便是她的傷,得休息好些日子。起初的幾天因為傷心難過械枚罄綽慕郵芰耍攵巳捶⑾侄渙耍蟊騁壞愣賈輩黃鵠礎K刻於及竊諛牽蚜慫誦眩恢詡涔碩嗌傯歟嚀謇此擔久幌牘恰6叨隙閑叫┐牛核凳裁次寤首有祿橐鉤鎏喲竽指J俟凳裁蔥路磕諫焐耍凳裁蔥巒蹂詼佔蟆⒒屎蟆⒒噬狹穸夾脅壞茫凳裁捶蚱蘅醋挪緩......隻是之字未有她,她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文意心再也沒有來過華芳閣,楚洛甄不知道為什麽,隻是見過幾面而已,可他的樣子在腦海中確是如此清晰,一顰一笑。楚洛甄很難過,卻沒有流過一滴淚,仔細想想,她似乎隻有那日見到他時,她才哭了,不是傷心,不是疼痛,隻是因為自己知道他會來,而他真的就來了,僅此而已。

  姒謠受文雲溪的意,來看望楚洛甄。那是近一個月的時候,楚洛甄已經好多了,可卻還是懶於下床,也許多待一天,文意心就會來,雖然知道那不可能。楚洛甄是聰明人,她知道他若是要來,早便來了,若是沒來,再等也是枉然。她已經可以靠在床上了,背後已經不是那麽疼了。從姒謠口中楚洛甄知道自己傷勢的來源,不慎摔倒,傷及腰背。

  楚洛甄一笑,看出深意問道:“皇后信了?”

  姒謠坐在床邊與洛甄面對面道:“娘娘還責怪姑娘不小心呢。”

  楚洛甄笑道:“皇后總是如此。”

  姒謠沒有說話,可是她明白,如此重的傷勢怎會是摔成的,不用問便知定是仗脊所至。

  兩人無語良久。

  姒謠問道:“姑娘打算如何?”

  楚洛甄沒有回話,問道:“他呢?如何?”

  姒謠自然知道楚洛甄所說的是文意心:“不好。”

  楚洛甄心中一怔,兩眼直直的看著姒謠,眼中滿是擔憂。

  姒謠慢慢道:“其實我也只見過一面而已。”

  那日便是婚事的第二日,文意心帶著新王妃來給皇后行禮。一直以來,文雲溪和姒謠都以為新王妃定是楚洛甄,卻不想竟然是王伶,著實嚇了一跳。文意心沒有了往日的快樂,滿目都是愁容,神色憔悴,完全不象新婚。新王妃也不好,似是受傷了。姒謠草草結束了這個話題,楚洛甄也沒有在再說什麽。

  約莫過了幾日,洛甄打算下床走走,文意心還是沒有來,意料之中,卻也難免有些失望。也就在這天,宮內傳出了一個消息,宮中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

  陛下病重,就在那日的午後,如往常一般在審庭房看著奏章,毫無征兆的一口熱血便碰灑在了面前那張沉香案台上。血被撒了一桌,人也暈了過去。站在旁邊的福公公差點嚇癱在地上,連滾帶爬的邊出門邊喊叫。片刻間,天露宮便擠滿了一室的人。

  太后坐在二堂,看著一室哭哭啼啼的嬪妃隻說了一句話:“汝等哀切,陛下若知,定當不忍棄之。”

  一句話說的眾人目目相覷,再無人敢啼哭,隻是小聲嗚咽,不明其中深意。似是說陛下定會好轉,又似要她們陪葬。此後幾日宮中氣氛緊張,太后謝絕了所有人對陛下的探視。

  太陽剛剛冒頭,文意征便行色匆匆的踏入了劉夫人的寢宮。今日宮門剛開,劉夫人便差人來請他進宮,聽著來人急切的話語,文意征知道母親找他肯定是事關重要。

  文意征來不及行禮便問開了:“母親,什麽事,這麽急著召兒臣進宮?”

  劉夫人一把拉過他道:“陛下恐怕不容樂觀了。”

  文意征一驚,疑惑道:“怎會,那日不是還說無大礙,怎麽就突然?”

  劉夫人歎了口氣道:“其實早在上次病倒,太醫就說陛下病情不容樂觀,隻是太后不許人妄言,而且陛下病情雖未轉好,也是日以穩定,所以便沒有告知你實情。”劉夫人頓首道:“可是如今不同,陛下突然病倒,太后不許任何人探視,隻留太子在陛下身邊。聽說,昨日傍晚時蕭良人去探視,在門口耍賴,竟被人給打了出來。”

  文意征又是一怔道:“什麽?打了出來。”

  劉夫人點了一下頭道:“就是如此,我才急於召你進宮,依著陛下的性子和對她的寵愛,是萬萬不會如此攆走她的,她如此狼狽,隻能說明做主的不是陛下。”

  文意征皺緊了眉頭,不再說話,隻是思索著什麽。劉夫人見他如此,心中著急,卻也無奈,隻是看著他,等他想辦法。

  可是等了許久文意征還是如此摸樣,劉夫人不免著急道:“我們該怎麽辦?”

  文意征聽聞母親的問話,回過神來道:“會不會是太后晃的虛招?”

  劉夫人有些著急生氣道:“怎麽會,剛才差人去前朝打聽,聽說今日陛下早朝,宣稱感染了風疹,在龍椅前突然拉起了屏風,這說明什麽?”

  文意征不可確信的看著母親,想從母親的表情中看出此事的誇張,可是事與願違,母親的表情告訴他,這事就是真的。文意征的神色更加凝重起來,目光離開了劉夫人,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劉夫人有些著急道:“你倒是說話呀。”

  文意征抬頭,嚴肅道:“母親切莫慌神,兒子自有主意。還有未免太后起疑,母親近日若無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召我入宮,至於其他事,母親放心,兒子心中有數。”

  劉夫人聽他如此說,心中定了定,點著頭道:“你自己也要小心,如今兄弟們都在你府上,萬事多加小心。”

  聽到母親如此關切的話語,文意征心中一緊,行了一禮道:“母親大可放心,兒子定會小心處理。”

  說罷,便不再做停留,離開了劉夫人的寢宮。腳步卻在華芳閣門口停下了,看著幽深的門廊,文意征卻在期盼那個身影的出現,如此緊要的時刻,他卻為她停留,為她拋空了一切。等了很久,裡面隻有忙碌的宮人,卻不見腦海中的那個人。或許他們本就不該見面,如果用她來換她一直執著著的東西,他會願意嗎?文意征沒有答案,他從未沒有想過自己所執著的,竟然在她的面前便得如此輕易便可以交換的了。

  春,萬物滋長,似有嫩芽在破土,華芳閣內那高出圍牆的梅花已落敗,在萬物複蘇之跡獨有它卻進入沉睡,這是不同流的氣節,還是孤芳自賞的冷傲,恐是很難爭得明白。

  “王爺。”身後的聲音輕柔的似微風,撥動著他的心弦。

  文意征停下剛邁開的腳步,回轉了身,楚洛甄一身素淨的藍色衣衫,領口的藤蔓好似特意為她而綠,她就那樣出現在他面前,毫無征兆。

  文意征扶起了她,直直的看著她,許是被他如此眼神看的有些害怕。楚洛甄退了一步,低下了頭,忘了要說的話。

  文意征回神,語氣一如往常,好奇道:“你去哪了?

  楚洛甄亦是回過神來,如實回答:“百花園。”

  文意征哦了一聲,心中好奇,當下的百花園內都是一副蕭條之像她怎會去那。

  楚洛甄抬頭,好奇道:“王爺這是要去那?”

  文意征看著她道:“出宮。”

  楚洛甄好奇重複道:“出宮?”誰都知道,這不是出宮的必經之路,王爺要出宮怎麽會走這兒來了。

  文意征也聽出了洛甄口中的疑惑,卻沒有解釋,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又如何能解釋給她聽。文意征苦澀一笑,轉身欲離去,突又回頭問起了她的傷勢。關於她的事他亦有耳聞,隻是各中原因卻不甚了解。那日見到王伶和意心的一刹那,他心中就奇怪,後來聽著宮中的流言,他也便能七七八八的想個差不多,在看太后對她的恩待,她們之間定然達成了某種默契,不然以太后的性情怎麽會突然間格外照顧她。

  楚洛甄並不想再得罪太后,亦不想讓文意心難堪,此時此地說再多只會顯得自己可憐,對已發生的事毫無意義。她也不想追究文意誠出宮為何會落過這,裝作無事的和他寒喧了起來文意征看著她強裝的輕松,強言的歡笑,心中說不出的心疼和憤怒。

  “為何不和我說這不是摔的?是被杖脊的?為何不告訴我你在床上躺了一月之久?這些為何都不說?”

  楚洛甄一驚,臉上表情一僵,不想他會說出此番話來,呆呆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早便與你說過,你若有事,大可來找我,為何不信?”

  楚洛甄感到有什麽異樣的氣氛在二人之間盤旋,一層層將她包圍,越x越緊,快要不能呼吸,快要勒進血肉。

  “我......”還未說出又被文意征劫過話頭:“你如此這般,可知會更讓人心疼。”

  楚洛甄終於看清那包圍著她的是什麽,是心疼、是憐惜、是心動,文意心也給過她這些,她也給過文意心這些,她想這些天她是被蒙了雙眼,如此簡單的事能在文意心身上看到,能在自己身上覺到,卻忽略了文意征。文意征知道有些話不說,可能便再也說不了了,若由其發展他們定將天各一方。命運就像河流,你隻關心流走的那些,正在流動的那些,卻忽略了二岸的風景,那些曾經來過,卻在你不經意間已成過去的東西。

  漆黑的院子,抽過長廊的冷風吹著孤零零的幾盞微燈,微光迎著風輕輕晃著。失落感,充滿整個身體的失落感,從未如此過,就連著母親卑微自己不受寵的時候也從未也過此感。見到她時的欣喜,她那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猜不透任何用意的話語,讓文意征整個心都系在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上。愛情,總是以為是建立在情的角度上,無論是什麽情,久了就有愛了。那些戲文中的癡男怨女,無非是閑暇人的消遣。如今,卻似乎真的有了那些微妙的感覺,文意征不禁歎了口氣。

  “母親在看什麽?”不知何時文君W走到了林映歆的身後。

  林映歆一驚,轉身看到背著光的W兒,一身便衣輕薄的襲在身上。一臉疑惑的看著母親看著的方向,父親正坐在廊台上,眼神不知看著何處出神。

  “怎麽起來了?”林映歆蹲下,緊了緊W兒身上的衣物:“小心著涼了。”

  “父親怎麽了?”文君W好奇的問著。

  “沒有。”林映歆一笑道:“你皇爺爺最近身體不好,你父親自然擔心。”

  “是嗎?”文君W有些不信,父親最近有些奇怪。

  “自然是。”林映歆笑著道:“為此,你父親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別去煩他,也別上心。”

  文君W雖然不信,可見母親如此也未在多問。

  文君W雖年幼,但心思甚密,近來父親總是如此不明原由的發呆,事情恐怕沒有母親嘴上說的如此輕松,母親那微蹙的眉便說明了一切。文君W對於父親總有一種若即若離的疏遠感,自記事以來,一路上都是母親在引領著他。父親,更多時候對他而言隻是一個稱謂而已,他總有忙不完的事。他偶然間和先生抱怨過,先生和他說:男兒應志在四方,胸懷天下。他明白,卻不讚同。

  林映歆心中隱隱覺察與那華芳閣中的女子有關,那日文意心婚宴上的失常,使林映歆心中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與他已有十二年的夫妻情誼,雖不敢說對他了如指掌,但他的一顰一笑下是何種心緒,她也能辨明個大概。從未見過她如此失神,他的眼裡始終都在注視著一個人,他不說,她便裝作不知道。

  十二多年的相敬如賓,林映歆原以為他滿心隻有抱負,之於她,雖不能說多麽眷戀,卻也是一心一意,身為王爺,這已實屬不易,而如今看來,恐隻是還未有那情有獨鍾而已。

  林映歆看著意征站在窗口,反覆翻玩轉著手中的塤很,是好奇。皇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文意征吹的一手好塤。可林映歆也隻聽過二次而已,一次是他倆婚日,一次是W兒出生。他已經有好久沒有在吹奏了,那東西也已經擱置很久了,今日怎麽突然拿出來了,這看著也好長時間了,卻也未見他有吹奏的想法。

  這塤是陛下當初送與文意征的第一件禮物,就因為父皇的一句話,他苦練著,就是為了能讓父皇高興,可是等他真的練成的時候,父皇卻又有了新的皇子,又有了新寵愛的人,他連面都見不上了。這是他的第一件禮物,可是在他的心裡卻也是最後一件,隻有這一件,是父皇真心誠意送與他的,那些後來的,隻是建立在自己與母親籌謀上的戰利品而已,算不得禮物。父親的軟弱,太后的跋扈,注定了父親隻是一個權力的犧牲品。皇者,就不該顧忌太多的親情,就不該有太多的。,想起這個字眼,文意征心中有事一陣難平,一向認為把持有度的他,怎會對那初見的人如此在意,竟然被她的言行莫名左右。

  “王爺。”林映歆小心喚著,可是文意征卻是走了神,沒聽到,林映歆又喚了幾聲,他卻全然不知。林映歆輕輕上前拍了一下他拿塤的手道:“這是怎麽了,怎麽走神的如此厲害?”

  “嗯?”文意征回神,疑惑道:“怎麽?有事嗎?”

  “沒有。”林映歆一笑,拿過他手中的塤道:“王爺今日怎麽想起這個來了?”

  文意征看著她手中的塤,伸出手,覆在她手上道:“沒有,父皇病重,心中煩悶,無處排解便想起了這小玩意。”文意征磨蹭著林映歆的手,思索著道:“本王也好久未為映歆吹上一曲了,映歆可還願意聽。”

  “隻要王爺願意,映歆自然是求之不得。”林映歆話語中充滿幸福。

  那古樸醇厚的音色,慢慢溢了出來,風也似乎為之慢了下來,不在肆虐的吹拂著那樹上剛探頭的新芽。曲子悠然帶著絲絲輕快,由那麽醇厚的塤裡散出來,卻是另一番滋味,猶如那空谷靈鳥自由飛翔在那翠綠的樹林間,盤旋在那林間小溪,不受約束,自得其樂。文意征亦是滿臉享受,指間輪流交替,緩緩按壓著那些琴口,輕輕吹奏著。

  林映歆想起了當年入府時的景象,鳳冠霞帔,意征亦是胸帶大紅花,他們似乎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那一身裝扮好像就是為他們而有,為他們而特設一般。

  林映歆的臉上寫滿了幸福,那腦中最為深刻的一刻又浮現在了眼前。還有W兒,想到W兒,林映歆又是一股幸福湧了上心頭。記得W兒出生的時候,王爺是那般的高興,整日抱在手中,眼中充滿慈愛,總是鬥樂著讓他叫父王。對她亦是呵護萬分,親自煲湯,喂食,那般幸福,那般甜蜜。

  “想什麽呢?”文意征看著林映歆那彎彎上揚的嘴角,連著眉毛也揚了起來,臉上滿是幸福,甜蜜。

  “沒有,隻是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還有W兒出生時的事。”林映歆伸手輕輕捋齊了意征被風吹亂了的鬢發道:“王爺還記得嗎?”

  “怎會不記得。”文意征抓住了她的手,緊緊拽在手中道:“你的好,本王都記得,你的情,本王也從未忘過,W兒是上天送給我們最好的禮物,而你是老天送給我最好的禮物。”

  文意征輕輕的將林映歆拉進了懷裡,輕拍著她的肩頭。這些天他總是感覺林映歆有心事,有些反常,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呢。對了,就是那天他們在家宴見到楚洛甄之後的事,想至此,意征莫名的心中一陣愧疚。林映歆是如此好的一個人,雖然他們的婚姻是寄於家族利益至上,可是這麽多年,她的好,她的賢惠,她的解意,都讓文意征心中感動,慢慢的文意征心中便有了她,心中那個妻子的樣子越來越清晰,那人就是林映歆,好妻子,好母親,好媳婦。林映歆便成了他心中的妻子,無可替代,無可改變。他自認自己對於之事,相對沒有冷漠,因為有著那麽好的妻子,自己對他卻也隻是情義,至於愛,也是慢慢的由情義轉變過來的,自從有了W兒,文意征對林映歆也便更是體貼。為了回報她對他的好,和對能擁有如此好妻子的感謝。可是偶然的遇到了楚洛甄,卻讓他的心中起了變化,原來那慢慢滲入的情抵不過你一眼千年的愛。愛情原來真的有注定,但命運卻似注定他不能辜負如此好女子的意,所以,對於她的愛,他也隻能藏如心底。

  很多時候,在一起的人未必是互相深愛的那一個人,隻是在對的時間出現了合適的人而已。然後慢慢的習慣了彼此,慢慢的融入到彼此,時間久了,也便不想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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