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叢後的藺七,極度擔憂的盯著眼前的幾個孩子,尤其是那被稱呼為“阿吉”的小子,此刻倒在地上了無聲息的婦人,是他的娘親吧。 既已動了刀兵,見了血光,那局面已是絕無轉圜余地的了,萬一他一個經受不住,喊將出來,暴露了大家的所在,今夜這光景,必是十死無生的下場,少主那樣貌美的女子,想必是連求死都不可得,結局隻怕更加的淒慘。
他死死的盯著身旁的男孩,打定主意,隻待他稍有異樣、按耐不住的時候,那便乾脆一掌擊暈了了事,絕不能讓他就此泄露了行藏,陷少主於極度危險之地。
思慮間,身側傳來低低的“唔唔”之聲,是感覺異常悲憤卻還保留著少許理智的衛衍與滌鹿,一人捂了一個女孩的嘴,將拚命扭動著的小身軀掩到了身下,虎丫與何小妹再發不出響動,隻兩雙大大的眼,無限悲傷的流著讓人肝腸寸斷的淚。
令他驚訝的,何吉,沒有哭,沒有喊,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任何反應,完全用不上他的既定措施,那小子,遠超他意料之外的鎮定。
不覺疑惑的再次仔細的觀察了一下,心下頓時了然,恐怕,是被過度的悲傷刺激的魘住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院中的田授已清點好人馬,留下兩人照顧馬匹並等待賈定通告狀況,單手一揮,帶著余下的四十來號人,就要往山道上追蹤而去。
一直跟在其身側的孫二水,早被剛才血腥的場面嚇破了膽,他還隻是個偷雞摸狗的材料,遠遠稱不上心狠手辣,看著這血泊中倒下的婦人,雖不熟識,卻也很是打過幾個照面的,如今,卻生死不知的委頓在地,心下慘然的同時卻也猶自發狠,既已至此,若自己不能抱緊了那田遊徼的大腿,在事後隨他從丁而去,這幾片相鄰的村子,恐怕是再也待不住了,還不得被人辱罵致死?
如此一考量,那猥瑣的矮漢立即上前自薦,聲稱如此山路自己最是熟悉,必能帶著隊伍盡快綴上逃犯雲雲,如願的混入編隊,前行帶路去了。
待這大隊武士急趕著上了山道,藺七以眼神在剩下的兩個兵丁間打了個轉,默默轉頭向少主請示,滌鹿微微壓下空著的一隻手掌,示意再等待片刻,好一會兒,直到那隊人怕已奔行了二三裡地遠了,這才點頭表示讚同。
好個藺七,絕無聲響的就地躍起,夜梟一般,行雲流水的朝院中騰挪而去,半空中,完全違背物理規則的一頓,就此一個翻滾,橫攤了身子,在那兩個倒霉鬼根本來不及反應的須臾之間,手腳並用,隻一聲響,二人便同時腦後中招,悶哼著就此倒下。
顧不得欣賞這新進隨從的矯捷身姿,那讓人癡迷向往了許久的輕身功夫,滌鹿率先爬起來衝出了灌木叢,爾後是失了鉗製的虎丫,衛衍剛一放手,何小妹也嚎啕著跟了下去,隻留下依然沒有半點響動的何吉,在他擔憂痛心的眼神注視下,保持著沒有絲毫改變的伏姿,木然在場。
“阿吉,你……”
衛衍輕拍他的肩頭,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這一拍,卻仿佛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的石子,瞬間漣漪頓起。何吉象被拍回了魂兒似的站起身,卻又對衛衍的話充耳不聞,直愣愣的,狀若瘋癲般以仿佛超過藺七的速度,向自家小院撲去。
就要跑到跟前了,卻又忍不住停頓下來,想要把自己從夢中驚醒似的使勁兒的揉揉臉,接著,放輕腳步,卻又迅速的繼續靠攏。
推開一旁哀號的小妹,
何吉輕緩的扶起母親,讓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身上,雙手拾起一旁被丟棄的隨處可見的紙張,狠狠的壓在那仍然冒著血花的創口上,徒勞無功的想製止這生命的血脈從她的身體流逝。 柔聲輕喚這給了自己身體發膚、關懷慈愛、不可或缺的人:“娘!”
秀娘仍有少許神志,醒悟過來扶住自己叫喚的是鍾愛的兒子,不禁著緊的左右環顧著,待得確實沒有見到那幫凶橫的兵丁了,這才仔細的上下打量何吉一眼,嗯,完整無缺!於是微微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何吉的強製鎮定終於全面崩潰,忍不住的掩首失聲,涕淚交加。
滌鹿的雙眼也早被淚水模糊,四下尋找藺七的身影,他的功夫那麽厲害,可見是江湖上慣常行走的,多半身上也應該有些什麽可以止血療傷的藥品吧。
藺七明白主人的意思,他最先到達小院,擊暈兩人後他第一時間便查看了秀娘的傷勢,那長約兩寸的猙獰口子,恰恰的開在胸口要害之處,可知用劍之人是何等的老辣,又是何等的狠毒。
輕輕搖了搖頭,避開少主充滿希冀的目光,別說是他這樣僅能處理處理輕傷的皮毛手段,便是仙人下凡,藥神再世,恐也束手無策吧。
看著依偎在兒子肩頭的婦人,萬般的憐惜與洶湧的敬佩之情滔滔襲來,他的五感遠超常人多倍,剛才那大人與她之間的對話、神情,恐怕這在場的許多人裡,隻有他,是一五一十清楚了然的。
怪不得她阻止眾人重返山道,估計早已預料到了後續的狀況了吧,隻那片刻的時間裡,竟能預測、判斷、甚至定計,以那遊徼驕傲粗暴的性格設伏,以慣常農婦慌亂愚蠢的姿態為餌,以常人多半引起視覺錯誤的矮小灌木為憑,引得大隊人馬向錯誤的方向蜂擁而去,這以生命為代價,替他們謀出光明大道之生路的機警,刹那之間展現的耀眼智慧光芒,著實令人好生驚歎,由衷的感佩啊……
何吉也注意到了藺七搖頭的意思,最後的希望破滅,更是禁不住的悲從中來。
“娘!……娘,你怎就不跟我們一起走哇!”
秀娘臉上開始泛起紅暈,眼光也突然間有了神彩,隻略略懂醫的藺七知道,許是回光返照了,黯然的走的開些,做出四處巡查戒備的樣子,實則是有些耐不住心頭悲憤的折磨了,唉,這婦人一去,隻這三個未滿十的孩子。。。。
“傻……傻瓜,俄要走了,萬一,你爹明天就回來了,那。。那他要到哪尋俄去?”
“娘!……娘啊,爹被抓走都快三年了,哪裡能碰巧明天就回來的?造長城死了那麽多人,說不定……他早就……”
“你給俄閉嘴!渾說個甚?”秀娘奮起身體喝斥兒子,這是她最害怕聽到的事情,爾後,仿佛已用盡了所有力氣,軟綿綿的又倒了回去,眼神開始有些渙散了,茫然注視著前方。
突然間,她語帶欣喜的緩緩抬手指著院口“你……你看,你爹……你爹他不是回來了嘛!”
眾人驚訝的隨著她的手指向院外看去,黑漆漆的一片深夜,哪有半個人影?
繼而再掉頭看向秀娘,這沉著機智、潑辣善良的女人,已自無力的垂下手,斜靠在兒子身上,帶著淺笑永遠的去了。
滌鹿終忍不住從輕聲的飲泣直至放聲大哭起來,悔恨自己怎就想起要將那惹禍的羽絨服送於秀娘的,要不然,可能還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這位自她穿來最為熟慣、最為相得的女子也許還可以在屋裡輕巧的推著她的織機,安然等待丈夫的歸來。痛悔交雜之處,疼的她直不起腰,雙膝一軟,便也匍匐在地。
何吉的雙手越抓越緊,越抓越緊,死命咬住的牙關、額頭凸起的青筋,竟使這張稚嫩的小臉看上去那樣的陰森可怖,一陣簡直不類人聲的慘嚎從喉嚨發散出來,直令人寒毛直豎,疑在幽冥。
良久,溫柔的將母親放下,何吉猛的一撐地面,手腳並用的站立起來,迅速的在院裡拾起一塊稱手的大石頭,狠狠的向暈倒在地的兩個兵丁的頭顱砸去。
一下,兩下,三下……
紅通通的是血液,白乎乎的是腦漿,何吉不知疲倦的,面無表情的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兩個倒霉鬼毫無反應的,在深度昏迷中就此了帳,追著秀娘的腳步去了。
漸漸的,地面上已是狼藉一片,兩人已被砸的看不出任何的人樣,甚至已陷到了地裡,和泥土混和出焦炭般的色澤來,何吉卻不管不顧的始終揮舞著石頭,甚至在面上露出了怪異的的笑容,滲的人心裡發慌,小妹與虎丫不覺的相擁在一起,盯著那再熟悉不過的臉龐,早已被白的紅的濺得異常髒亂,映襯著那猙獰可怖的神色,這,可還是她們平日裡愛玩愛笑的哥哥(未來丈夫)麽?
滌鹿略略止住悲傷,也關切的盯著何吉那詭異的樣子,心下尤覺不妥,這樣重大打擊之後的瘋狂發泄,雖能解一時之恨,卻可能會給性格帶來極負面的影響,造成不可預知的強烈扭曲,於是,向藺七揮手示意了一下,令他將人打暈,以防其更加的悲傷若狂,難以自控。
這是藺七早已慣熟的活計,行至何吉背後,俐落的一個手刀,立即收工,輕易的完成了少主首次的托付。
接連遭遇兩次傷逝的打擊,衛衍已痛到有些麻木,紅腫的雙眼仿佛已流不出多少淚水了,但他有他的堅持,死者為大,入土為安,一定要將何嬸嬸屍身安頓好了,才能繼續跑路。
不聲不響的,於地上撿起那兩個兵丁遺落的青銅刀,在院中的那顆大槐樹下,埋頭開始掘起土來。藺七也拾了另一把上前幫忙,滌鹿見狀便尋了根結實的木棍,用力的將地面搗松,方便衛衍掘取,可憐的虎丫與小妹找不到任何稱手的物事了,乾脆空著小手使勁拍打著衛衍掘過的地方,務必令其結實整潔些,好讓娘親睡的舒服點,一邊嗚咽一邊拍打著,片刻之間,雙手俱都開始紅腫,沾滿了烏黑的泥土與心酸的淚水。
藺七對何吉自然不會如開始對待兵丁那樣下了重手,當他揉揉腦袋悠悠醒來之時,大家已將秀娘的安息之所處理的差不多了,工整的長方型的穴坑約莫有五尺的深度,這已是眾人在如此的時間限制及工具條件下所能達到的極限。
甩甩頭,終於回憶起昏迷前的往事, 隻那一頓的猛砸已仿佛用盡了所有的暴戾之氣,余下的,隻有深沉的哀傷與無盡的思戀。起身,將自己狼狽的樣子整理一下,母親一定不願見到那樣糟亂的兒子。何吉從屋裡取出家中最好的鋪蓋,攤在地上,招呼眾人一起,小心翼翼的將娘親的身體挪到被子上,一人一角的,抬著往穴坑行去。
輕輕的放下後,滌鹿這個無神論者毫不避忌的跳進坑裡為秀娘整理遺容,強烈的負疚感令她感覺不到絲毫的害怕與勉強。眾人齊感訝異,這是極為不詳為人所避諱的事情,通常隻有專吃這行飯的陰師或死者的至親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衛衍和藺七都有些阻止不及的懊惱,應該搶先下去才對……
滌鹿仔細的將秀娘的面部清理乾淨,將她的雙手交握於胸前,放上從織機上取下的木梭權做明器,再為她覆上功布,將那件羽絨服貼合的蓋在身上,輕聲的道別:“是我害了你呢,可我實在未曾想到……唉,地下冷,穿上這吧,能暖和些。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何吉他們的。”
繼而將聲音壓的更低“若你在天有靈,便去到我來時的那個世界吧,那有數不盡的綾羅綢緞、好看衣服,女子個個皆有名字,也有識字做官的權利,再不是任人欺辱屠殺的弱者了,你,一定歡喜的……走好!”
封土,封樹。
注明:
1,明器:有朋友講是不是錯別字冥,其實不是哦,古時候的陪葬物品俱稱明器。
2,封樹:是在墳堆上種上樹苗,為當時常用的喪葬禮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