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滌鹿蘇,見過公輸大人!” “這……這便是蘇紙的製造者?這流程之術的著書人?”
公輸子醜止不住驚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子,眨眨老花眼,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這容貌尚算得清秀,臉色卻著實難看的豆蔻少女,竟能造出那般珍貴的物事,竟能寫出那樣的實用之書?
在他的心裡,原以為應是一位與自己年歲相差不多的飽學之人,善於格物的才士;至不濟,便是個工匠出身,那一二十年的實操經驗也該有的吧?否則,如何能做出那般詳盡的規劃之策來?
可這年紀……這年紀也太過不可思議了些,翻湧了一夜的高山仰止的感覺頓時化為沙塔,迅速的隨風湮滅了。
為二人介紹的陳稀很是有些驕傲的回復著:“正是呢,公輸大人可是意外已極了?當初我也是這樣啊,只是大人切莫以鹿姬的年紀性別為惑,她的才學,可不僅僅是在這書冊之上呢。
呵呵,既然二位正副之手俱已齊備,不如這便同往求見主公,將造紙作坊一事敲定下來吧,也讓我等能早日用上那物美價廉之紙啊,來,請往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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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床上的魏無忌輕揉著太陽穴,昨夜飲宴的宿醉還未完全散去,以至有些輕微的頭疼。雙眉雖然鎖著,嘴角卻不由自主的越勾越大了:“仙芹斷案?呵呵,虧這丫頭忒多的詭計,你那手下也確實太沉不住氣了些,要不然啊,看她怎麽辦……”
暗影面無表情的恭敬肅立著,渾然不覺得當初的自己,可不也是這等的想法?君臣兩個想要看那聰慧女子出醜的惡趣味實在是如出一轍,當下,於心裡暗笑片刻,又接著恭稟:
“她的謀略,臣虜其實已很有些張目之感了,可未曾想,連那勇氣膽力也俱是不俗呢。我攜了她到得河邊荒野之處,以生死相挾,逼其背叛與你,爾後又以蓋世武功為誘,卻均是失敗告終。
甚至……甚至她一早便定下了策略,假意求饒,然後使了一招什麽防身術的,便想以卵擊石呢。”
“她在你面前賣弄武功?喝,這才是好膽色呢,什麽防身術?可曾近的你身?”魏無忌更是來了興致,有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執著。
“……她”一想到那百無禁忌的一招,饒是這樣不動如山的大高手,也不覺的面皮通紅,這如何說的出口?
即便面具擋住了一切的探索目光,魏無忌還是能從這最親密手下的些微失態中感到事不尋常:“到底怎樣啊?難不成,她竟是個高手麽?”
高?高倒沒多高,隻意外卻是結結實實的。暗影轉念一想,那丫頭的這一招,完全沒有姑娘家的廉恥羞澀之感,著實的出人意表,萬一……萬一哪天,公子也不小心……他可沒有自己那沉身定氣的功力啊,當下,再不敢有所隱瞞,嘟囔著,以如風的速度飛快的說完了事。
“你……你說的,是滌鹿……蘇?……那……那裡?那她可撞著了?”
魏無忌看著這公子府第一高手那別扭的樣子,忍不住有了些不妙的猜測。
沒有回答,隻一雙悲憤的控訴著的眼,無聲的說明了一切。
廳內靜的有些詭異,仿佛是某種氣氛爆發前的凝結期,片刻之後,哄然之聲便已不絕的傳來,直若震蕩九天的雷霆。
暗影羞惱萬分卻又無奈萬分的盯著那上首之人,仰天俯地的捧著肚子笑到肝腸寸斷的樣子,甚至連眼淚都一並流了出來,這,這還有點同情心沒有?這,
這有那麽好笑麽?不覺得對屋頂翻著白眼,唉,自己一世的英名…… 老半天,魏無忌才好不容易的稍微控制住了情緒,唉,都笑到口乾舌燥了,真是有趣啊。伸出手,一邊端起茶盞飲水,一邊接著詢問自己想要知道的:“那,她同意去你暗影之堂……撲……哎呀,不行了,暗影,你快點把你那勞什子面罩解了下來,讓我好好看看,到底現在紅成什麽樣子了?我一看見你那死人臉,再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呵呵,撞個正著……唉,我這口氣兒都快上不來了。”
一口茶水就此噴了出來,有幾滴甚至就直直的濺在了那假面之上,暗影極度無語的本能抗拒著主公的命令,隻那笑容雖未消失,可作為主人的威嚴卻是早已刻骨銘心的了,半響,終是歎口氣,轉身摸索了片刻,便又回過頭來,俯首聽令。
魏無忌的笑聲終於緩緩的收斂,看著眼前肝膽相照的仿若手足之人,眼裡散發著追憶的神色,不覺的改了稱呼:
“宋官兒,我有多久沒見過這張臉了?自悌悌去後,到如今,已是近八個年頭了吧。你在別國造事需掩藏身份自當不必說,可回到家了,怎的還不願將真面目露了出來?非得我命令才行麽?
唉,悌悌的事情,是我對不住你,沒能將她保護好,可我確實未曾想到王兄他……你還是未能釋懷麽?”
“莫提她了,那……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又怎能怪你……”
“你不過也就大我兩歲吧,整天戴著面具,打扮的跟個中年人似的,又是何苦呢……這麽些年了,我倒頭一次見你因個女子變了顏色,任你有千張的假面,也不過隻得一心而已。若是……若是你真的有意,我……我便找機會成全了你吧。”魏無忌沒有想到,這句貌似保媒的話語說出口,竟是遠比他自己想象的要來得艱難了許多,竟至有些結巴了。
暗影的臉更紅了,隻這次沒有了面具的遮擋,異常白皙的面皮之上,那顯眼的潮色仿佛能將天邊也染紅了去,而那雙奇異的藍色眼眸裡,則是充滿了掙扎與困惑。
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她的?主公又是什麽時候察覺的呢?從她不顧一切迎著那短劍而去的時候麽?從他決定要將執領之位傳承與她,而暗中觀察打探開始的麽?記不得,說不清了,隻那夜主公與唐雎的戲語言猶在耳,他竟是有予以妻位的打算呢,自己這樣一個母喪父不詳的雜血番子,又有何德何能可以妄想得到那樣璀璨的明珠呢?
搖搖頭:“我只是確實的欣賞罷了,並無兒女私情,主公無需替我掛心。”
“當真?”似疑問又似解脫的。
“……”
“君上,公輸大人與鹿姬相攜到得,已在內廳候著了。”門外,陳稀的聲音傳來。
“這便請了進來吧……不,我親往便可。唉……”魏無忌高聲答道,又忍不住的低歎一氣,那個眨眼間就消失無蹤影的人,好像,還沒來得及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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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可以利用水流之力,帶動石臼,從而完成搗料的過程?”公輸子醜尤不置信的高聲叫喊著,眼裡全是驚訝與新奇的興奮之意。
“呵呵,子醜大人,何事如此訝異?你已久不出門了,真是稀客啊。無忌實在有失遠迎,當請原諒則個呢!”
內廳眾人聞聲望去,一襲紫色便服的魏無忌就便這樣親切的微笑著,行了進來。
滌鹿跟隨眾人一起,齊聲的行了恭禮,隻女性的直覺告訴她,剛剛無忌公子的環視一周,明顯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甚至還帶著些她看不明白的隱諱之意。這……是為何呢?
場面已容不得她多想,公輸子醜已將剛才二人討論的話題一股腦的泄了出來,從原料的栽種、采集、篩選到紙藥的配方處理,再到抄紙的手藝工序等等,還有關鍵的所謂半機械化操作的概念,更是引起了好一陣的熱議。
“……水流之力當真廉價好用,我大梁也是四面環水,資源豐富之地,隨便在河岸邊尋上塊地皮便可建造作坊了。隻那筒車之物可製造易否?這種聞所未聞的借力工具可是真能得用?”
魏無忌輕描淡寫的質疑著,無非是替在場眾人說出心內的疑問罷了,其實在他的心裡卻早已相信了滌鹿的判斷,不知怎的,二人雖然沒有經過長時間的接觸,也談不上什麽深刻的了解,可一看見那雙大眼裡閃爍著的光芒,那雙微厚的唇邊掛著的自信的笑容,他便由衷的感到,一切,都是真的。
“要證實卻也不難,予我數十名壯漢工匠,只需六七日,便能於河邊搭起巨型的筒車了,事實勝於雄辯,到時候,一見便知。”
“好,好一個事實勝於雄辯……此事還要勞煩鹿姬了。子醜大人,那作坊及圖示上的工具,卻是何時能準備好呢?”
“最多十日,也不是什麽難度過大的物事,我那些徒子徒孫們,卻正好拿來練手,開開眼界呢。只是……只是,君上,作坊易建,人才卻是難尋啊,那紙藥配方的調製,那抄紙曬紙的工序,可都需要經驗豐富的熟手才能完成啊。
而這造紙之術卻是新生兒般,哪裡去尋那熟手來,一切,便隻得從頭培養了。辨料、調試、手工、收紙這整個程序教導下來,老朽估摸著,這要培養出一批合格可用的人手來, 可不至少要一年有余方才能完成的了?”公輸子醜果不愧掛了神匠的名頭,一陣的輕言分析聽得在場之人不住的點頭。是啊,這收獲的時間,可也著實的長了些。
“不需呢,頂多一月即可。”是滌鹿的清脆嗓音,再一次的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那怎麽可能?這麽多的工序要一一學習掌握,沒有一年誰能完成?這世上,也不全是鹿姬你這樣聰慧的大才之人呢,這時間,我可很是斟酌了才報得出口的。”談起了自己的本行,公輸子醜毫不客氣的反駁著,眼神裡便自帶了一絲不認同:莫不是,這位姑娘也是那種虛言誇口,浮華其事之徒?
“呵,我怎會毫無根據的亂說?若是隻單學其中一樣呢?公輸大人,常人可用一月時間掌握的了?”
“這,這若單學一樣,一月時間當是足夠的,可這工序……”
“一人學上一樣便也夠了,五個工序五人分開完成,十個工序則十人分開完成,既如此,每人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精熟自己的工作,豈不是越做越好,越做越快了?而將這些人串聯起來,不就是完整無缺的流程了麽?甚至有助於配方的保密呢,咱們也不用懼怕對手將員工搶走了,搶了一個,總搶不了全部吧,呵呵,管中窺豹,保教他費盡心機也無法仿照吧。
這,便是產業流水線了。”
一片閃爍的目光,便如後世的鎂光燈似的,映照在那張焦黃色的小臉之上,那微微抬起的下巴,那堅定自如的眼神,那是所有人,從未見過的獨特風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