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頭,那人自稱與你有舊,還說是什麽暗影……暗影之堂的,我倒從來沒有聽說過。隻那人的功夫卻著實的可怕,面兒都沒露呢,就壓得我二十來兄弟連氣兒都喘不過來了,我……我也隻好就此作罷,這事兒,可就這樣算了?” 一臉富貴之氣的柳拓負手站立著,習慣性的搓了搓自己的鼻子:“不算了還能如何?暗影之堂是信陵君的暗部總稱,專司打探消息之職,我怎麽沒聽過有這樣的高手坐鎮呢?
……與我有舊?我認識的人裡,若功夫要到了你說的這般高度的,除了那屠子,那便只有……嗯,你別說,倒真有幾分可能。
總之你別管了,既是朱亥吩咐下來的,你們平日裡就多注意那幾個孩子就是,若有危險,便暗中護著吧。呵呵,真不知那女孩是從何處冒出來的,仙芹斷案?著實聰慧呢……”
柳拓正自誇讚的品味呢,那躬身在側的小眼漢子卻有些猶豫的嘟囔著“柳頭,有句話,兄弟不知當不當說……”
一個斜眼過去,既表示親昵也是催促,柳拓沒好氣的嗔著:“有話便說,我們倆是多少年的兄弟了,做事還這樣吞吞吐吐的。”
“柳頭,我……我隱谷九九八十一行,數咱盜行人數最多,分布最廣吧?如今……如今行首大人的歲數早至古稀之年了,這下任行首……柳頭,便是你視那屠子為親兄弟,但事關我盜行多年的興衰地位,可容不得半點相讓啊,兄弟……兄弟我,實在不得不提醒幾句,有些事兒,還是需要盡早做出準備的好……”
“唉,地鼠,你的意思我怎會不明白?可要如何準備呢?我隱谷傳承一二百年了,俱是上任行首指派下任,也從沒個禪讓或奪標的說法,照屠子跟隨行首的日頭及境遇來看,誰能越得過他去?
再說,即便真的想爭,你也要有那本事不是?呵,也就你們這些沒見過他那控蠻錐的愣頭青敢如此做想吧,附近的幾個大頭們,誰還有與他爭勝之心?”
“柳頭,我雖沒見過,可多少卻是有耳聞的,當然知道厲害。但這天下的事情啊,有時候也並不是武力就能說了算的呢。我手下一耳尖的聽說了,朱亥托我們照看著的幾個孩子裡,有個名叫何吉的,仿佛……仿佛是行首的玄孫!”
“玄孫?行首的二子一孫不是俱在十年前的混戰裡死於驪山了麽?哪裡還有什麽子孫?”
“這……這我卻不是十分清楚,隻人確是行首自夷門帶往朱亥處的,也確是有人聽見他二人祖孫相稱的,不如,咱們好好將此子籠絡住,日後行首……咱便推了這小子上位,孫承祖業,倒也說的過去,而那半大的孩子,怎也好過朱亥當家吧……”
深吸口氣,柳拓望著幾丈開外的窗口,那投射入內的正午的陽光,是他這樣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多麽渴望觸摸的啊,若……真有那麽一天,自己一統這江湖的地下世界,可有力量能堂而皇之的立足於光天化日乎?
“此事,你需謹慎著小心辦理,討好熱絡即可,先與之處好關系吧,其它的,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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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滌鹿姐,你……你到哪裡去了?可算回來了!嗚……嚇死我們了……”
虎丫一頭扎在滌鹿的懷裡,眼淚鼻涕不停的哭訴著。
“呃,我……我又走丟了不是,呵呵,還好啊,我能記得這裡是三裡場市集朱屠戶的院子,遇上好心人,這便將我送回來了。”
說罷,還特意的向那好心人微笑著道了個萬福。
走丟了?那暈倒在地的雲遠算怎麽回事?
可不論怎樣,好歹人是回來了,也是毫發無傷的樣子,便也沒人真的再去計較了。自蘇醒後便如熱鍋螞蟻的小圓臉上前好一陣的致禮,就差沒有跪下道謝了,這要真的把人從自個兒眼目下丟了,可要如何跟主公交差啊……
“實在是多謝這位大人了,我還以為是有高明的拐子將鹿姬拐了去,唉,我這心都快要焦碎了……”
好心人暗影看著千恩萬謝的雲遠,這……是雲潛的幼弟吧?頭先在市集被自己捏暈的那個?忍不住促狹的一笑:“不用謝我了,真的……”
“要的,要的,這位大人高義,要不是你,今日我……”接著又是好一陣的高帽亂飛,已猜到緣由的滌鹿已是忍不住的笑個不停了,該不該告訴那小子,他謝的,便是剛才他切齒痛恨著的拐子呢?
暗影強忍著啼笑皆非的感覺告辭了,再不走,他怕自己真的要忍不住出手替雲潛好好教訓一下這有眼無珠的小子了,護衛不力不說,竟然連一點警覺懷疑都沒有,還對著他這個禍首不停的道謝,唉,真真是丟盡了蒼南雲家的臉面了。
腳下一個趔趄,是那小圓臉猶自不舍的對他遙遙的喊著:“大人,有空再來做客啊!”
搖著頭接著再行幾步,便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機,停下來,對著身後不遠之處的那人吩咐著:“藺七,你便現身仔細護著她吧,我自會報備公子,無需隱藏了。我名暗影,若是日後有關她安危之事,連你也無法決斷的,便來公子府尋我吧,我自會出頭的。”
“前輩,藺七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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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上午的教訓,如今的雲遠已是恨不得將腰帶也系在了鹿姬身上,如何還肯應允她與孩子們再去逛那等繁雜喧鬧的市集?幾個意猶未盡的小家夥隻得眼含同情的走了,滌鹿也無他法,乾脆前往公子府詢問造紙作坊一事吧,也算盡盡自己做客卿的責任。
朱亥的院子離公子府確實不遠,只要沿著運河岸邊行走一刻鍾便就到得了,兩人剛進大門,便就迎面撞上了時常纏著辯論的陳稀與張耳。
“竟是鹿姬呢,昨夜大王的飲宴姑娘也沒有到場,想是急於安頓幾小吧?怎的沒有多休息幾天,便來府內應卯了?”陳稀搶先招呼著,旁邊那溫文男子眼中光芒一閃而過,卻只是立於一旁,微笑著點點頭。
“見過陳大人,還有這位……?”
張耳心中微感黯然,她果然連自己的名字都未記得呢,看著眼前這張從那夜後無數次浮現過的小臉,千言萬語,竟是擁堵在心頭,發不出半聲。
“這位大人是……”
“……這是張耳兄,你們,應該是見過的吧……”陳稀有些納悶,耳兄號稱府內第一快嘴的,便是首席唐雎也要在口才上讓他三分,怎的今日跟個悶葫蘆一樣,一聲不吭?這才不得不代庖著,替他答道。
“呵,竟是張耳兄呢,衛子……嗯,衛衍很是在我面前提過大人的名字,皆是一股腦兒的溢美之詞,今日初會,滌鹿這便有禮了。”
隨著滌鹿的萬福下降的,還有張耳的那顆心,初會?難道要告訴她,那夜,自己早已經直直的站在她面前,自我介紹過了,可她眼中,只有那輪高高在上的明月罷了,如何能將這微弱的星子看見?
“是啊,初次見面,張耳有禮了……”
“真是巧呢,我二人正是要往迎公輸大人,公子回府的第一件要事,便是將這大梁城唯一的神匠請來,商議造紙作坊之事,既是鹿姬這蘇紙之母也到了,不如同往,想來你們定有不少的話題可以共同探討呢。”是陳稀不停的嘰喳聲。
“公輸大人?”滌鹿毫無反應的重複著,世上還有姓公的人?完全沒有任何的印象可言啊。
“正是,鹿姬竟是不知?他啊,可是公輸班的六世孫啊,一代神匠祖師的子孫,光是家學便能傲視同濟了吧。”
“公輸班?好熟的名字……公輸……魯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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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公輸子醜仍然愛不釋手的拿著手中的書冊拜讀著,時而發出驚歎與欣賞的嘖嘖之聲,不絕於耳。
自三年前將象征著家族傳承的魯班尺交於長子之後,他便已處於收手半隱的狀態了,除了偶爾出面指點家族子弟的手藝之外,已是全身心的投入了祖宗所傳《物原》一書的研究思考之中,不曾離家半步。
可自昨夜信陵君無忌公子遣人將此書送到他面前之後,一切的隱世之意,養生之道便已通通的被拋在了腦後,徹夜未眠誦讀還不夠,甚者如今要帶著黑眼圈親往討教一二了,實在是這樣的一本奇物,在這樣一位有著豐富造物知識的工匠手裡,能領悟到的,要遠遠超出旁人罷了。
翻來覆去的再看看這些簡潔的插圖,這些詳實的數據資料,想想那本《物原》:家祖的手藝,自不必說的,可那冊傳承的竹簡寫的卻是語焉不詳,常常有令人費解之處,所以導致著實踐的錯誤,對照著如今手裡這本造紙流程一看,怎不讓他著實的感佩於那位著者的細膩與巧思之處?
甚至這書的材質,那喚作蘇紙的物事,也是如此令人驚豔不已的發明呢,不覺得於心裡默念著,讓這馬跑的更快一些吧……
不知是何等樣知識淵博,經驗豐富之人,能造出這樣的紙,能寫出這樣的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