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娶滌鹿?” 魏無忌忍不住的震驚之情躍於面上,怎的這種事能找到自己頭上來?
“正是。
君上容稟:自我那孫兒與鹿姬在河邊相遇後,很是敬佩其淵博的學識與大氣的風姿,後又蒙其援手救治了蛇傷,自此便已是情根深種,發下非卿莫娶的誓言。
隻老朽略一打聽,那鹿姬卻是無父無母,無門無戶之人,這種事情,總不好當面與那女兒家自己個商議決定吧?鹿姬既是公子門下客卿,由公子來做主,想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唉,我那孫兒從小被我縱容的慣了,端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主兒,家中也是拿他無法,思來想去,這才由我豁出這張老臉去,來求請公子為他張羅一二呢。”
老人的言辭懇切,頓時就將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清楚楚,隻他不知為何,廳內眾人的面上俱是不停變換著顏色,氣氛煞是詭異呢。
張耳估不到議事廳內奏事,竟會聽到這樣的閑趣,隻這閑事卻又不閑,起碼,那豎的老高的耳朵,緊張的仿佛頓時停止跳動的心臟,令他更是明了了自己的那份心思,越加注意的聆聽著主公的回答……
唐雎萬沒想到公輸子醜前來,竟是為了這樣一樁事情,不覺有些微的懊惱,早知道,便說公子不在府中了,現在可如何是好?悄悄抬眼向首座上望去,想看看那位到底是怎樣的表情……
即便勉力控制著,可魏無忌的眉頭仍然皺的仿佛是個川字型了。與暗影的討論還未有結果,怎麽幾天的功夫,又冒出個非卿不娶的來?唉,滌鹿啊滌鹿,你這樣貌普通,與女兒家賢良淑德扯不上絲毫關系的女子,到底是有怎樣的魔力,竟能如此的吸引這多大好兒男的心呢?
不自覺的向廳內的空氣裡掃視了一圈,那個人,應該也聽到了吧……
看著廳下翹首以盼的白發老人,這位一向從容大氣的貴公子好一陣的語塞,斟酌再斟酌,方才小心措辭的回復著:
“公輸大人,你我認識也有多年了,且一向頗為相得,照道理說,你如此小小的要求,我實是不應拒絕的,隻此事,卻是真的令無忌很是為難呢……”
公輸子醜布滿皺紋的臉上微微閃過失望的神色,爾後又有些不甘心的問著:“哦?但聞其詳……”
“鹿姬雖是我門下客卿,可其人畢竟只是豆蔻華年的女子,實在不好陡然相商如此私密的事情,況且……況且……”
“況且如何?”
眼神再次搜尋一圈,雖然並沒有任何的發現,可冥冥中的感覺告訴他,暗影一定在方圓十丈之內的某個隱蔽處注視著他呢。
“況且,無忌的門下也有此等求凰之意的好男兒,我已應允了他呢,若他能得鹿姬點頭,便會為其做主成其好事,所以,公輸大人千萬見諒,無忌實在不便做此毫無把握的承諾,呵,大人也請放寬心,兒孫自有兒孫福,還請隨緣吧……”
“竟是公子門下的客卿麽?不知是……”公輸子醜想接著追問的話語終究是沒有出口,這廳上十來位的各色文武之士,想來都是頗受重用的,誰知道那人是不是便在其中,莫要無謂的得罪人才好,甚至,照無忌公子猶疑的臉色來看,有可能只是托詞罷了,何苦揭穿呢……
“多謝主公的回護,耳確已托人前往求肯,但有成事,還請主公出面為我倆個主持婚禮呢。”
張耳越眾而出,狀極欣慰的跪地致謝,不管主公是因何原因不能明言吧,
可能這已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絕不能放過。 公輸子醜與在場的其他客卿均是恍然大悟狀,原來公子說的,便是他呢……
魏無忌面色古怪的呆坐在上首,像是不認識似的,反覆的打量著跪伏中的張耳,自己……自己什麽時候答應過他了?自己明明說的是……
這……這怎麽又冒出來一個?
旋而看著那滿面歡顏的快嘴張叩首而起,迅速被幾個相熟之人拍著肩膀道著賀喜圍做一團去了,這……這狡猾的家夥,竟是乘了這麽個空當,便要在人前栽自己個口實麽?
刻意的,將那絲鬱氣忽略過去,又是有些好笑又是有些氣悶的,狠狠的瞪了那家夥一眼,隻得暫時由著他去了,總不能在外人面前落自己人的顏面吧?再次不自覺的望著空氣發呆了,那樣難受的感覺,只是替最親密的兄弟著急吧……宋解啊宋解,你,真的還能穩若泰山麽?
*
“暗影大人!”
“嗯,我有要事出府,你們需協同親兵衛做好防護的職司,若主公要出門,你們便馬上以梟煙通知與我,我會立刻得返的。”
“大人請放心。”
一個普通之極的青衣人,從公子府側門悠然而出,左右張望了一下辨別方向,然後片刻間便溶化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靠近南華門的公輸府內,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劈手奪過了旁邊女孩手中的竹簡,微有些嗔怒意味的說到:“二姐,你還有心思看書呢,你怎麽也不好好勸勸大哥?往常他最是疼愛你的……
那什麽鹿姬不鹿姬的,如何比得左師家的門第,如今竟是一個猛子扎了去,我看他昏了頭才對……”
淡靜的女孩搶回自己的書簡,隨手敲在了小弟的頭上:“什麽昏了頭,大哥自有他的主張,倒是你,這般著緊的樣子,莫不是對那左師孫女兒有意?”
頃刻潮紅了臉頰的男孩不依不饒的,就此與姐姐打鬧起來……
院子的角落裡,那悄無聲息的男子暗暗搖搖頭,不是那人呢……一眨眼便如來時般鬼魅的消失了。
輕輕的騰身,落定。
又站到這茂密大樹的頂端了,這是近幾個夜晚自己最常落腳的地點吧,倒是首次在大白天裡向下望去呢,院落仍然是那樣的院落,屋舍也仍然是那樣的屋舍,隻那雙大眼的主人並不在屋裡,自己還跑到這裡來做什麽?
暗影迅速的為自己找到理由:是受到那令他有些摸不清虛實的屠子的吸引吧。那家夥又在磨著他的破刀了,吱吱啦啦的好不煩人,說他沒注意到吧,可自己剛到的時候那吱啦聲分明的停頓了一下,可若說他有感應自己的功力,可無論自己怎樣試探,卻都察覺不到一絲的氣機。
“暗影……前輩?”
傳音一入耳,暗影便是眉頭一皺,自己怎的這般心不在焉的,竟連他都察覺到了?
“你怎麽在院裡?沒有跟著護衛你的女主人麽?”
“好叫前輩得知,是主公吩咐我留守的,好替她看著阿吉幾個活蹦亂跳的,前幾日這些小家夥與一些市井的孩子們打的火熱,尤其是在那朱寶兒的帶領下,跟著個喚作地鼠的本地人,整日的遊街串巷樂不思歸,拉下好幾天的功課未完成了,主公發了脾氣,一早便布置了倍數的作業,又點了我做這守監的惡人,這才往河邊查看那水車去了。前輩這是?”
“呃,我本有些事要與鹿姬商議的,既她不在,那便算了……
你們院裡的朱屠戶,怕是來歷不凡呢,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小心警惕些吧。”
“他?他就是市集裡的一個屠夫啊?是阿吉的太爺侯贏侯老大人引薦我們來住的,想來不會對我們有什麽妨害才是吧,我……我怎的一點也沒感應到啊?”
“侯贏?可是夷門的一個看守小吏?他是阿吉的太爺?”
“正是,前輩莫非認識?”
“呵,聞名已久而已。沒想到,得來竟是全不費功夫呢……藺七,若那屠子真有武功,只怕與我是伯仲之間的,你如何能有感應?現在,我倒愈加確定了……不過,既然有何吉的這層關系,他倒真的不會對你們有什麽異心了,你們安心住著就是。
你自去忙你的吧,無需理會我……以後,也莫叫我前輩了……”
藺七一陣的納悶,那前輩,竟是打算在樹上蹲著,等到主公回返麽?如何不用再叫前輩了?
唉,罷了,高人行事,總是這般的無法捉摸。
恭敬的應答一聲,自去做他的看守人去了。
*
時近黃昏,一切安排妥當的滌鹿坐在馬車裡,慢悠悠的行進在回家的路上,有一茬沒一茬的,應答著車外那位熱情公子的問詢聲。
“……姑娘竟是師從藺公啊?當真是了不起呢……”
“小公輸大人抬舉了,談不上師從,我那衛子弟弟才是真正的關門弟子呢,我啊,不過是略微受過些指點而已,當不得老藺公弟子之說……”
“那也很是了得了,如同今日……還有那日……”
淘淘的溢美之詞接踵襲來,攪得滌鹿一陣的頭暈腦脹,雖然得人讚美是很可樂的事,可怎麽也架不住反反覆複的聽上幾個時辰吧,這位小大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呢?讚人成癖麽?
“小公輸大人,公輸府是在南華門附近吧?前面的岔口向右可不就要到得了?大人這幾日也著實辛苦了,今晚,可要好好歇息才是!”
是駕車的雲遠,轉頭對著那公輸愈客氣的恭維著,一臉慧黠的笑容,讓滌鹿恨不得能鼓起掌來,唉,這真是貼心小棉襖啊,別人家的孩子,到底怎麽調教的,怎麽看,都是這樣的討人喜歡呢。
車輪咕嚕嚕的轉著,歡送那略有尷尬實則不舍的人兒離去,遊走過熱鬧的街市,她在大梁的那個家,便已出現在眼前了。
也不知那幾個小家夥作業完成的怎樣,要是再敢如前幾日那樣空白一片的,哼,可別怪她要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