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忌的氣勢一凝,半晌沒能說出話來,雖則不需那侯嬴提醒,自己也知道這兵權握不得,可一旦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樣真切的擺在了面前的時候,他仍然經不住一陣的心若擂鼓。 只要他點點頭,那可操控十萬大軍的虎符便是自己的麽?
袖內的手捏得有些微疼了,指甲已仿佛深深的戳進了掌中,也幸好這來的及時的痛楚,令他頓時清醒了過來,漸漸低下一直昂著的頭顱,緩緩的說道:“王兄,著實折煞臣弟了。無忌雖是薄有賢名,奈何領兵的經驗卻很是不足,當不得這大帥之位呢,這樣艱巨的重任,還是請晉鄙大將軍能者多勞吧,臣弟實在惶恐!”
篤篤的敲擊之聲再次響起,魏安厘微垂著眼並不答話,好半天,方才輕輕的一笑,自嘲般的說到:
“呵,我竟是忘了這一茬呢,唉,人老了,記性便也不好,無忌你於暗中的情報探聽一事端是出色已極的,隻領兵,好像確也不曾呢,呵呵,是王兄難為於你了,既如此,便派遣晉將軍為帥,速往邯鄲救援吧。”
此事一旦被下了定論,魏無忌也再無其它的心思,渾渾噩噩,五味雜陳的佇立了一會,終是帶著兩個手下告退了,從大殿往馬車行走的距離之間,三人重又回到了普照的陽光裡,但再燦爛的光,卻怎也揮不去那一老一少心中的陰霾,魏無忌與侯贏俱都陰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有不知世事的滌鹿,快活的狠狠吸了口新鮮空氣,感覺竟像是重回人間一般。
腳步也是無比的輕快,沒走幾步,竟然帶著蹦跳的味道了,魏無忌終於注意到了他這醜八怪女客卿的飛揚心情,盯著陽光下的那張臉,疑惑的頓了頓足,終是沒有說什麽,搖搖頭又大步的向前行去了。
臨到上車之時,忍不住的回頭凝望了一眼,無論如何,他能確定發兵就好,私仇野望的,俱都先放在一邊吧……
*
黃玉樓的二層之上,一位枯瘦如柴的文士正在自斟自飲,不時透過窗戶,向下打量著人影如織的鴻運街,直到看見一位緩緩而來的銀發老翁,這才一口氣的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放下了酒杯,微皺著眉,開始了閉目養神。
門“吱嘎”的打開來,傳來夥計熱情的招呼聲:“……這就是甲字房了,大人……裡面請……”
爾後,關門聲,落座聲,再到淅瀝瀝的酌酒之聲響起,他方才睜開了眼,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望著對坐那人:“你這安排也著實大膽了些吧?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毫無顧忌的碰頭?”
“……嘖……確實是好酒啊,我飲了這許多年了,竟然還沒有膩歪……
你都說是光天化日了,光天化日之下,被傾力推薦為現任的首席請前首席飲上幾杯小酒,又有什麽好遮掩的?”
唐雎被噎得有些不愉,沒好氣的悶聲說到:“你一從王宮出來,便給了消息要親自碰頭,莫不是事情有變?……今日,總算見得那人了?”
“變?自我讓馮亭將上黨獻趙,引得強秦出兵,那白起坑了四十萬的趙丁開始,這局棋,便已經收官了,還能怎麽變?你……莫不是,還在懷疑我的能力?
哼,至於那人,見到又如何?我會讓他死的如此痛快麽?不到家破國亡,九族盡絕的淒慘境地,如何能消我多年積攢於胸中之戾氣?
你這語氣裡,怎的帶著些不滿?與魏無忌做了四年的首席,便就真當自己是唐雎了?唐非,你雖與你那雙生哥哥長的是一模一樣,
可這骨子裡的,也不過是個貪花好名的小人罷了……” “左丘侯,你……你……”
“呵,莫氣莫氣,來……來,飲上一杯,……若非同丘之貉,你我會坐在一堆麽?這麽些年了,便是朱亥都不清楚我的計劃,倒是你,與我一應一和的,好不默契,唉,這天下間,當真只有利益是最可靠的啊……”
“哼,什麽利益,我……我不過是為了你答應的那件事物罷了,其它的一切,與我有何乾系?”
“是極……你放心,事成之後,那“美人白頭”的解藥,必會完完整整的出現在你面前……呵,說實在的,我真的很是好奇,到底是何等樣的美人中了此天下第二的奇毒,竟累你寧願耗費經年的時間替我賣命,頭先說你貪花倒真是我的不對,你……就是一情種了啊……哈”
聽得這樣的調侃,消瘦文士迅速的漲紅了臉,又是氣惱又是支吾的:“這……這與你無關,隻我們的五年之期便就要到了,我可不管你成事不成事,到了時間,我就勢必要見到解藥……”
侯贏的老眼眯了又眯,終是笑出了聲來:“好……若不是你在我分身乏術之時,替代著插了這根釘子進去,萬事也不會如現下這般順利,我便賣你那死鬼哥哥的面子,誰叫他竟與小勉情同兄弟呢,時候一到,無論成與不成吧,我必奉上解藥,且安排你歸隱一途。
不與你閑話了,今日召你過來,確是有件事情,需得你出面完成……如此……這般……”
窗外,街邊的面攤上,一絡腮胡漢子正與幾個相識之人親切的打著招呼,隻氣機始終籠罩在方圓三十丈內,警惕的感應著來往的路人、小販、商賈,還有那些雜耍賣藝為生的,各式各樣的……
*
公子府的偏廳內,暗影禁不住的訝異:
“……他竟然二話不說,便同意出兵了?這……實在令臣虜意外啊,安厘……王,他應當也不是此等爽利的風格。”
“我也著實意外,我根本沒有說上兩句,這事兒,便就如此定下來了,甚至我故意的推了晉鄙出來,讓他帶兵遠離,安厘他竟也毫不猶豫的同意了。此事,當真蹊蹺呢……”
君臣兩個好一陣的探討揣測,終是沒能把握住脈絡,良久,魏無忌方才低低的歎著:“許是,與暖姐確有幾分兄妹情誼吧……暗影,你需令兒郎們更加仔細了,但有蛛絲馬跡,速速來報,千萬不能大意了……
還有,今日進宮之時,恰巧遇見我那王兄斬了他的親兵統領,道是晨間被人行刺,因而獲罪……我感興趣的,倒是那逃逸的刺客,他竟能在驪魘的手下脫身,當真的非同凡響呢,此等人才,若能為我所用,當是絕大的助力,你速在城內布下眼線,搜尋那等受傷孱弱之人,希望能有所獲吧……”
“臣虜知曉了,這便吩咐下去,那臣虜告辭……”
暗影一個應諾,就待遁形,魏無忌卻又若有所思的一聲招呼:“噯……暗影,那……滌鹿姑娘,如今的作坊之事,也算了結了,你可是要正式的,引其入暗影之堂了?”
“臣虜也有此打算了,先令其在外堂熟悉一二吧,畢竟,很多事情,還是需要時間來證明的……”
“嗯,隻她臉上……怎的平白又多了許多的……呃,東西?或是我記憶有誤?”
暗影沉默了半響,終是無法隱瞞了:“臣虜……臣虜已開始傳其易容之術,對她來講,當是急需的保命之技能呢。”
“呵呵,難怪……這兩日裡,時不時的便又冒出些新花樣來,隻人家女子均是為美裝扮,她倒好,怎樣的醜化便就怎樣來……保命?難道……”
魏無忌先是隨口的調笑著,爾後反覆咀嚼了暗影的言下之意,疑惑的眼神便朝著這親密手下掃射而去了,眼中的質問不言而喻。
“是……我們遇見她時,她便已粗粗的裝扮過了,那焦黃的顏色實是一種名為“瘋芋”的植物汁液,其人……其人端是貌美……”
“哦?……呵,暗影,若我今日不曾問你,你可要瞞我瞞到什麽時候呢?現在,還要狡辯麽?”
“呃,臣虜……呃,主公若是無其它吩咐了,臣虜這便退下了,還有好多的事情需要與兒郎們交待呢。”暗影實在受不得魏無忌那般調侃的眼神了,就便借著辦事的由頭,迅速的遁了。
留下還帶著笑意輕微發著呆的貴公子,徒自好奇的猜測著,那女子的真面目,到底是何等的模樣呢?
*
正在與幾小吹噓魏王宮殿的滌鹿, 信誓旦旦的比劃著那海珠的大小,那整座王宮建於湖上的出奇之處,那金碧輝煌的各種飾品……木門已被猛的推開,旋風般衝了進來的,是黑紅著臉,額頭見汗的衛衍,以他此時的輕功造詣,竟也微微的喘著粗氣,隻雙眼晶亮晶亮的,直直的盯著那口沫橫飛的女孩。
“你……竟是從王宮回來?無事吧?”
滌鹿忍住翻白眼兒的衝動,自己這樣好端端的樣子,那句廢話,豈不是明知故問麽?卻也有感於他的真切關心,笑著點點頭:“連我們的書呆都聽說了啊?衛子,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說哦,那王宮啊……真是……”
興高采烈的畫面頓時停滯了,自己耳邊的,可是師傅的聲音?隻現在還是下午吧,這段日子來,師傅他可是頭一次在日頭未落的時候便就出現了呢。
“呃……現下,我卻突然有些要緊的事兒呢,你們幾個哈,等我回來,再與你們好好的說道說道,包你們大開眼界呢……呵呵,我走啦……”
滌鹿故作輕松的向大家揮揮手,一個滑步便就竄出了門去,留下眾多莫名其妙的眼神與衛衍疑問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之中:“你……你一個人?”
虎丫率先點頭爆料:“嗯,這幾天啊,傍晚的時候呢,滌鹿姐總是一個人出去好長時間,說也奇怪啊,她怎能找到路的呢?”
“我……我怎麽不知道?”
“呐,你在書閣裡都呆得快發霉了吧,哪裡還顧得上別人?”
待到衛衍醒悟著追將出來的時候,偌大的院子裡,已經沒有了那路癡半絲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