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不是她第一次見到殺人的場景了,三個多月前的落衛村中,何吉手抱巨石砸死那兩個遊徼兵丁的扭曲樣子還留存腦海,隻與那黑暗中帶著憤怒的擊打相比,今日這冷不丁的猝然目睹,毫無反抗任人割宰的殘酷,要來得可怖驚秫得多。 一旁的侯贏也迅速的跪下了,渾身輕抖,用滿面驚恐的顏色,努力遮掩著初次見到魏安厘時的洶湧情緒。那傳令的宦官很是藐視的斜了這兩人一眼,爾後便面無表情的行至大殿的一側站定,攏手垂頭的等候吩咐去了。
氣氛很有些壓抑,而魏無忌的胸中卻不停的起伏翻湧著,自己一行也是通報後得到允許方才進入的,就能那麽湊巧的遇見這等極刑懲處之事?略有些擔憂的眼神從自己的兩個手下身上掃過,侯贏那廝,人老成精,當是故意顯出的惶恐吧,隻滌鹿……怕是真的嚇壞了。
一思及此,憐惜的念頭之中不覺得夾雜了些許的怒氣,這下馬威,也下得太過粗淺了吧……嘴角開始掛起一絲笑意,恭謹的一個長輯到地:
“王兄,臣弟到了!”
上首的魏安厘這才仿佛突然得見似的,輕輕的將袍袖一揮,坐得更加筆直了,以他那異常洪亮的聲音笑道:“呵呵,王弟,還請恕罪啊,剛只顧著看這蠢人到底有無腦子去了,竟是未曾注意你的到來呢……”
“王兄……何事如此氣惱啊?竟是在大殿上便用了刑?嘖嘖,這可是我大魏最最至高無上的正陽殿啊,怎能容這等卑賤之人汙穢了去?”
魏無忌含笑開解般的勸道,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遙遙處於王座之上的兄長,那一語雙關的嘲諷之意,就算他聽出來了,怕也毫無辦法吧……
果然,安厘王面上一僵,然後極迅速的再度泛起笑容,貌似毫無所知的對著弟弟訴苦:“唉,今兒個也不知道走了什麽邪運,竟有個不知死活的,想要刺殺於我,人倒也有二分狡猾之意,想是夜間便已伏在了這空無一人的正陽殿大梁上等侯著,待到清晨我一落王座,便出其不意的撲了下來……
呵呵,王弟,此人的功夫路數倒與你那鬼影子有些相似,要不是篤定你斷不會行此兄弟鬩牆之事,我還真以為……想必你已知曉驪姐出關的事兒了吧,有她在此,你說,這世間可還有人能傷我分毫麽?也是個蠢貨罷了……”
即是試探也是敲打的,魏安厘以拉家常的神態語調對著那殿口光芒處的異母兄弟好一陣的言語,試圖擠兌著那渾身貴氣的人。
“哦?竟有此事……那,刺客呢?”魏無忌颯然一笑,毫不猶豫的揭著傷疤,若那刺客已死或是被抓,他那高高在上的王兄還用斬殺親兵統領來泄憤麽?
一句話噎得魏安厘好一陣的氣悶,半響,方才甕聲甕氣的接茬:“雖是被他跑了,但也受了驪姐一擊,如今,怕是已死在哪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了吧……那跪著的,可是你新任的首席和那女子客卿?呵呵,上前來吧,讓我好好瞅瞅。”
聽聞命令的滌鹿與侯贏對視一眼,爾後大聲的應諾,站起了身子,緩步的向大殿中央行去。
經過剛才那甲士伏屍之地時,滌鹿不覺得微頓了一下,就在那大魏國最尊貴的兩兄弟幾句話的功夫之間,仆人們早已俐落的將地面拾掇的乾乾淨淨,纖塵不染了,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場幻覺,隻鼻腔裡嗅到的淡淡甜腥味,還揮散在此處的空氣裡,引得女孩的心中又是一顫,舉止更加的恭敬了。
“抬起頭來吧……呵,
這便是晉鄙說的方與美人?蘇紙之母?無忌,你端是好胃口呢,這等的醜八怪,你也咽得下去?” 滌鹿雖然稱不上美人,但也談不上醜吧,這是故意羞辱自己?
氣悶之間,魏無忌不由得也向那女孩細細的看去,這一打量,不覺的也是有些疑惑了:日常裡見慣了倒沒有特別的感覺,隻這殿堂萬燈通明的映照下,才發現確實又比往日醜了三分,那眼角的一顆豆大黑痣,卻是什麽時候冒出來的呢?且不去管她吧,這樣不引人注意倒是更好呢。
魏安厘嗤鼻之後,又向那白發老頭看了過去,一見那老態龍鍾微微瑟瑟的樣子,便又是好一陣的輕視,暗討這以仁愛聞名天下的弟弟,怕是想賢名想得快要瘋了吧,此等毫無膽色之人也能貴為首席?
“退下吧,著實礙眼!”
頗為不耐煩的輕輕揮揮手,安厘王再懶得向那二人投上半分的眼光了。滌鹿頓然松了好大口氣,絲毫不介意被人稱為醜八怪,就便一個斯文的叩首,半躬起身來,要往一側退去,隻剛一轉頭,便看見仍然跪伏著的侯贏,雙手撐於地面,發絲不停的輕顫著……
這……這別是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了吧,心下不由的多了些焦慮,一想到那魏王笑談間削人腦殼的樣子,終是顧不得扎眼了,緩緩的行到老人身旁,伸手攙扶著。
只有一丈呢,一丈……侯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努力克制著胸中的狠戾,腦海裡劇烈的掙扎著,不停的反覆告誡自己,要能忍旁人不能之忍啊,莫要做些毫無把握之事……
只是一聽見那把聲音如此近距離的在耳邊響起,雙手便有些不聽指揮的想要狂揮而去呢,死死的將其摁在地面之上,不敢有些微的松懈。直到一隻溫柔的手,輕輕的穿過肘部,向上攙扶的時候,他才一個激靈,從惡魘中清醒過來,順勢的佝僂起身,跟隨滌鹿退到殿堂一側了。
這些細小的動作自然沒有逃過一旁關切著投過眼神的魏無忌,與那女孩更多的敬佩好感之外,卻又為侯贏的表現輕微的疑惑著,即便要示敵以弱,這……這也裝的過分了些吧?隻一時之間,輪不到他細細的思考,上首的王者已然發問了:
“王弟,你既有那等靈通的耳報,想來,早已知曉孤今日召你前來的目的了吧?”
“呵,王兄,臣弟在方與之時,便與暖姐及姐夫碰過面,趙國如今的狀況也有一二分的了解,隻惡劣到了此等的地步,竟需千裡求援了,卻是剛剛聽聞傳令使者的宣講,方才得曉呢。”
聽著魏無忌這般的回答,安厘王倒也不便接著深究下去,以手支額的展現出焦灼的神態,
“唉,此事也著實的為難啊,暖兒是我的胞妹,我自是無比心疼愛護與她的,也不忍心讓她受這家國滅亡的慘禍。隻我魏國如今的形式,早就不若先王時的強盛了,如果貿然出兵,惹得強秦大怒,掉頭攻打我魏國,那又能何如啊?
無忌,今日既是喚了你來,安厘便是想聽聽你的真心話了,你一向素有謀略,兼且耳目眾多,此等的形式,我大魏該如何應對才是啊?”
聽得安厘王竟已改了稱呼,又確然流露出了兄妹之情,魏無忌不由得多了幾分猶疑,思慮半響,終是決定實話實說:“王兄這般的顧慮,無忌當是體諒的,隻如今已不是能不能救的問題,而是不得不救了……
照說,我大魏與趙國素有積怨,若不是看在暖姐的份上,怕是連考慮的余地都沒有,一國兵家大事,也不應以兒女情長來影響決斷……
但現在,我們拋開一切的雜思,單論眼下眾國的強弱形式,以及各自疆域的分劃狀況,便可得知,大趙與我大魏實乃唇齒相依的局面啊。
秦趙的長平之戰,殺神白起已然坑了四十萬的大趙兒郎,趙國從此衰敗矣,若此次甚至連邯鄲也吞了下去,盡收趙地,那……我魏國已盡在其兵鋒所指之下, 虎口狼牙之中,只能任人魚肉罷了,這便是唇亡齒寒啊。
反之,若我等能派兵往救,甚至聯合他國大軍共同抗秦,別說能保下大趙,保下暖姐,家國利益兩全,說不得還有些許的機會,與強秦一個迎頭痛擊,一血前仇呢……
王兄,無忌已是肺腑之言,但請斟酌耳!”
魏無忌好一陣的滔滔不絕,言罷,又是一禮,以示恭謙,然後垂手而立,靜靜的等待著王座上那人的決斷。
整個大殿陷入了深深的沉寂之中,唯有高居其上的安厘王,異常有節奏的,用手指敲擊著座上扶手的聲音:
篤……篤……篤……
滌鹿緩緩收回崇敬不已的目光,那昂揚男子的侃侃而談,是那樣的條理清晰,睿智明理,這會不會就是唇亡齒寒的出處呢?無論是不是吧,這個成語用在此處當是再有說服力不過了……
不覺得將目光又移到了王座上的那人,同父異母的兩兄弟長的並不十分的相像,年近四旬的魏安厘面色蒼白了許多,一頂高高的峨冠顫巍巍的垂著珠簾,遮擋著已經開始顯出略微頂禿的稀疏發辮,而那帶著疲憊無神的目光、深深凹陷的雙頰與眼窩則無聲的說明著此人於酒色間的放蕩不羈,真想不通如此孱弱形象之人,到底是如何發出那樣響亮的聲音來的……
滌鹿再一次的慶幸,那易容之術,真的是女子拋頭露面,居家旅行所必備之寶啊……
思慮之間,那洪亮的聲音再次的響徹大殿:“王弟所說,極為有理,那……便由王弟掛帥領兵,前往救趙,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