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多強?” “……還真不太好判斷,從氣勢看,當是巔峰以上的,但從氣機看,卻又微弱不堪,許是年紀大了,氣血不足?或是曾經受過重創,尚未愈全吧。”
“你上次不是說,邀他出仕,有可能會千難萬難麽?”
一句話問得那面目普通的黑衣人不住的糾結:“不瞞主公,我原是懷疑其的真實身份,這屢次堪破我等行蹤的神通,這大隱隱於市的風范,還有那明顯的將其尊為主人的絕世手下,如此種種,都仿佛像極了傳說中的那個人……”
“誰?”
“江湖盛傳的地下之王,隱谷行首左丘侯。”
“左丘侯?”
“正是,左丘之名,有人說是因其出生地的原因,也有人說隱谷總部是在那左丘,至於侯嘛,我原先以為只是個尊稱而已,若是……那倒有可能是因其姓氏了。
雖然幾乎沒人能具體說出其人的樣貌特征,但近年來其蹤跡一直在我魏境之內,倒是可以探知的,更何況,以這候贏被唐先生吹捧的程度來看,怎也不至於到古稀之年才混個小吏吧。臣虜這才有所懷疑。
只是沒想到,他竟然二話沒說的應承了,這……便有些對不上了。隱谷兩百多年傳下的規矩,行首是不能居於廟堂之上的,否則,九流之人盡有曝光的可能,整個地下組織還要怎樣運行下去?若有人違背了這項規矩,必須立即交接首領的位置,爾後……爾後便需自裁以表心跡。”
“自裁?這麽嚴重的懲罰?呵,這卻有些可笑了,他既已是地下之王,若然真的藐視規矩,入了廟堂且想要活的滋潤,又該如何?還有誰能約束於他不成?”
“據傳隱谷歷史上已有兩位首領死於自裁了,隻究竟事實如何,卻非臣虜所知。想來,應有另外的一脈來保證傳承吧。這次……卻是我的猜測錯誤,那候贏……呵,應當不會這樣明知故犯的。”
“呵,我只是對唐雎有信心罷了,既是他拚命推薦的,甚至自棄了首席之位相讓,無論如何,應是有他的道理的。暗影,平原的求救之書還未曾到得麽?”
魏無忌隻微微的一瞟,便已見那搖動著的頭,略微的思量一下,就便吩咐著:“我估摸著,應該快到了,唉,必須得等到我與他都收得信息之後,才好進宮勸諫吧,否則,又重蹈了年前趙王遊獵時的覆轍了,不能再做些過分靈通的樣子,能藏拙的便就藏拙吧。”
“諾,既如此,臣虜便囑咐兒郎們小心盯著就是,兩方的傳書都到達了,必然前來通報主公……那,臣虜便告辭了?”
“嗯,去吧。”
隨意的應聲之後,魏無忌這才有些詫異的盯著剛才那人消失的地方,是他感應錯誤麽,那告辭,怎的有些急切的味道呢?
*
“……師傅,你看我臉上的紅點可曾做的自然?這是你昨夜教我的哦……”
“嗯,還好。”
“……師傅,真沒想到阿吉的爺爺竟然做了主公的首席呢,唐雎大人也著實是個君子,這般的讓賢之意,讓人好不欽佩啊……”
“嗯,也是,隻我……我還不是你師傅。”
“……知道了,師傅,我……我今夜也沒吃飯呢……”
唉,暗影仰天歎息,是上輩子欠她的麽?隻雙手已開始自然而然的削剪樹枝了。
“……鼻梁為精氣之骨,是為審辯之官,凡是隆而有肉的,多半富貴且壽,若要增減其高度,需用到……哎,
你小心,還燙著呢。” 原本侃侃而談的黑衣人看著那急急扯過烤魚的女孩,忍不住提醒著,可惜到底是晚了些,早被香味勾引著一口咬下的滌鹿,很是被那炙熱的溫度燙得齜牙咧嘴了老半天,繼而吐著舌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
“你啊……我……聽說了。”
“什麽?”
“呵,今日在河邊作坊的事兒啊。”
“呃……呵,也是,你管著暗影之堂呢,這大梁城內,可有什麽你不知道的麽?唉,說起來還是覺著好氣又好笑,師傅,你說說看,一個也就認識了幾天而已,另一個,則是連面都沒見過幾次,怎的就能想出這招來?這麽隨便麽……”
暗影極端詫異的看著牢騷中毫無吃相的那個人,那還叫隨便?
“滌鹿,男歡女愛本就是天生的道理,他們俱都托請了長者前往得你應允,想必對你也是愛重已極,鄭重已極了,如若不然,就便強行其事,以他們的身份地位,怕也沒有人會站出來指責個不是吧,便連主公,除了派遣侍衛強搶之外,也恐怕再要不回你來了,你如此的想法,真是怪異呢……”
滌鹿心內暗驚的同時,再一次提醒告誡著自己,這是戰國呢,可不是那男女平等的時代了,日後,要愈加收斂鋒芒,少惹人注意為好呢。那易容之術,一定要多多的研習,而武功什麽的,希望師傅能早日為她引薦那位友人吧。
“……師傅,您說的那位走陰柔路子的友人呢?什麽時候可以得見啊?”
暗影不知道正在思考些什麽,好半響,方才回過神來,有些微懊惱的反駁著:“我不是你師傅,莫要……唉,若今日求娶之人,是我呢?你會如何?”
滌鹿瞬間被天雷擊中,感覺自己已是外焦裡嫩,猶如手裡的烤魚了。師……傅,她心目中慈祥,高大的絕世高人?求娶?完全不搭邊啊?
良久,才從呆愣中找回自己的舌頭:“您……開玩笑?我……我……”
暗影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陰雲,輕輕的就將手裡的樹枝比在了滌鹿的喉間:“臨敵之時,最是忌諱心神失守,舉止無措,別說我只是幾句話語,便是真的將刀子比到了你臉上,你也需鎮定自若,謀求生機。剛才,若我是要你命的人,你早已死過千萬次了……”
“呼……嚇死我了,原來您是在教導我應有的機變啊,師傅,您真厲害,隨手拈來的教導方案也是這樣的生動合理呢。師傅……”
暗影已有暴走的傾向,低低的喝著:“說了,我不是你師傅!”
“嗯嗯,我知道了,師傅,你說一個人的唇型應該怎麽改變呢?比如從厚厚的想要變得薄點的?”
毫無知覺的勤奮學子,孜孜不倦的反覆追問著易容之術,或者,亦是美容之術?
*
“好了,你們也不要唧唧喳喳的了,日後,我便同你們共住在朱小友的府上便是了,今日的事情,也著實沒有什麽好得意的,主公本就是以賢名而得聞天下的……時候不早了,都去歇息吧,子夜相交之時,最是氣血運行回復的時候,此時的睡眠對你們也最是緊要。”
幾個小家夥自候贏與朱亥得返之後,便就一直不停地興奮鬧騰著,待到候贏帶著命令的口吻下了逐客令後,方才不甘不願的各自返屋安置了。
看著猶自杵在一邊的絡腮胡,頓時卸掉偽裝的笑容,露出些擔憂的陰沉之時,候贏不覺微微的歎口氣,接著便是柔聲的安慰了:“你也去吧,在這裡也幫不上忙的。”
“它,要來了?”朱亥的臉上滿是別扭,說不出是懼怕還是憤然,抑或是爭勝之心作祟?也許,是三者都有吧……
終於敗在那老人可親的笑容之下,他並沒有答話,可是眼中堅決的神色卻是明明的告誡呢,罷了,要相信老爹才是……最後不甘不願的望了一眼,朱亥反身退下,替老人掩好了木門。
候贏便就這樣孤單的坐著,等待著一個未知的結局,確定與不確定的矛盾心情反覆撕扯著他的神經,直到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突然熄滅, 而那絲微弱卻又極度強大的氣機降臨。
“天眼……你……是真的?”
不待那鬼魅的飄渺感覺有所回應,候贏已急急的訴說著:
“我已傳尊者令了,下任行首是鄢郢的百裡樂。我需要半年的時間,來完成我的心願,之後,勢必遵守歷代的規矩,絕無食言。”
忐忑的心撲通著,四處搜尋的眼卻怎麽也找不到焦點。只有耳朵,能聽見一把極遠卻又仿佛極近的聲音響起:
“……這麽做,值得麽?”
“值得?呵呵……哈哈,大志,小勉還有我那乖孫,從他們含冤離開那天起,我還有什麽值得不值得的?既然你如傳說中般神鬼莫測的存在著,那從我接替行首之位時,你便已在我身邊了吧?我的遭遇你又豈會不知?
十年了,我在這大梁城裡,夜夜不能成寐,一想到與那不共戴天之人同飲一河之水,我……便早在地府之中了,活著的,不過是個軀殼與那復仇的野望而已。
天眼,我求你,此計我已謀劃多年,如今已是收網之時,連最後一粒棋子都已動用了,我絕不甘心就此功敗垂成的。別說那魏安厘,便是魏無忌,魏暖,凡是他畢萬的後代子孫,一個也別想逃脫……呵呵,大魏,呵呵,便算與我那些苦命的孩兒們殉葬吧。
你……還在聽麽?
天眼?”
靜靜的屋內沒有半點回應,直到那盞油燈重又詭異的燃起。
良久,方才響起一陣低沉的笑聲,猶如老猿悲啼般,充滿無盡的悲傷與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