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日頭之下,寬闊平整的官道之上,前方那座巨大的城池已然在望,隻四周環繞的護城河不停蒸騰著的水汽,在光線的折射下,為其籠罩上了些許幻變的朦朧。 一位黝黑的馬上騎士,不停的抽打著早已疲憊不堪的座駕,呼呼灌著疾風的雙耳間卻突然的傳來一聲悶響,爾後便是接連的滾動之聲以及馬兒嘶律律的悲鳴,定是同行的那個青年,再也支持不住了吧……
不能回頭,怕自己的心腸還達不到那樣見死不救的冷硬,更是無法回頭,這輕輕揮動著馬鞭的右手,怕已是他全身唯一能動的部位了……
真想舔舔已結出厚厚血痂的乾裂的唇,隻舌頭已懶懶的不想動彈。自己是不是僅存的那個了?還是不去想吧……就算是死,他也要帶著懷中的這份帛書死在大梁城裡,哪怕只是為了自己那剛剛出生的兒子。
使出了最後的力氣,身著布衣的騎士狠狠的一鞭下去,這匹伴他五日五夜不停奔馳,已近燈枯的夥伴,與他心有靈犀似的,竟奇異的再次加快了速度,撒開四蹄飛一般的疾馳著,口鼻之間呼出的白沫裡,已然隱現血絲。
不知不覺中,當他再次能夠思考的時候,已經是橫躺於地面之上了,那匹曾經健碩無比的河曲馬一動不動的倒臥在身旁,還壓著絲毫沒有感應的大腿,四周的人影綽綽,似乎都在議論著向自己湧來,努力克制著天旋地轉的昏闕感,睜著腫脹的雙眼搜尋著,直到看見那身披輕甲的守城衛兵:
“……乞……請魏王,救……我邯鄲!”
*
晌午之後的議事廳內,上百的門客齊集一堂,包括於巨型屏風之前端坐的魏無忌,大家都認真聆聽著那把清脆的女音:
“臣虜已與公輸大人共同查驗過了,作坊所需的一應工具設備俱都齊全,原料助劑按照流程之書置辦就是,隻人手卻是大大的空缺,若是將各項職司補充完整,少不得還需二百人以上,呵,隻人的事,對主公來講,卻也不是什麽難事呢,如今,便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上首的貴公子一陣的微笑頷首,表示讚許,隻最後卻又帶點疑惑的問到:“何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是什麽出了名的典故麽?”
滌鹿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昨晚還暗自發誓要小心謹慎,切莫亂冒風頭的,怎的今日一時糊塗,竟將幾百年後的火燒赤壁隨口就說了出來?一邊糾結著,一邊極速的轉著腦袋瓜,就要編個所以然來。
“呃,那個……那個,還是上次與公子提過的阿拉伯之國,那裡啊,有一位謀略異常出色的奇人,名喚諸葛……還有一位威武的將軍……於是……所以……然後……”
廳內的眾人俱是聽的津津有味,時不時的點頭似有所獲,隻臉色焦黃的女子,額間已漸漸的沁出汗水,也不知確是熱的,還是心虛的:自己將如此經典的橋段胡亂安在了異邦之人的頭上,也不知道那些經歷其中的古人們曉得了,會不會氣得從墳墓裡爬出來,找自己算帳?
呃,居然又忘了,他們還沒出生吧,相較起來,自己才是那個古人呢。
費了半天的功夫,終於在磕磕絆絆中將此故事了結,又一次迎來了大片大片的鎂光眼神,滌鹿輕呼口氣,好容易將這班人糊弄過去了,隻接下來魏無忌的一句話語,差點讓她就此破功,在眾目睽睽之下爆笑出聲來。
“這位奇人真使得一手好計,兼且眼界非常,直至洞悉人心啊,當是我輩士人之楷模,
隻……隻豬哥的名字,卻真真是難聽的緊……” 聽著堂下一片的應和附語之聲,滌鹿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的,便想再解釋解釋,隻一名近侍匆匆的小跑著,一臉急急的樣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人先是於跪禮中大聲的稟報著:“君上,大王傳令使者到!”爾後,又迅捷的起身,湊著主公的耳朵,嘟囔了幾句。
在眾人削尖了耳朵也無法探聽絲毫的鬱悶猜測中,魏無忌隻輕輕的一個挑眉,隨即便朗聲的吩咐著:
“請!”
片刻之後,一位錦袍深衣的白面文士便就出現在了大家的眼前,先自討好的對著上首的貴公子點頭一笑,然後便操著一把略顯尖銳的嗓音,開始宣讀王令:
“今,接得趙之平原千裡快馬來報,乞援耳,有請信陵吾弟速來正陽殿相商。另,孤得聞公子府竟是首席相易,尚有一奇女子客卿乎,可同往晉見,以解惑也……”
奇女子客卿?莫不是在說自己?滌鹿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也才來不久,尚無什麽大的功績吧,怎的連那魏王也知道了?其實也只是糾結了一下下而已,瞬間又接著如探照燈般向那傳令使者盯了過去,這麽尖銳的嗓音,著實不尋常呢,這……這恐怕就是自己有生以來見過的第一個閹人了吧,看不出有什麽大不同啊……真的不會再長胡子了麽……
會不會如後世一些影視作品般,開始塗脂抹粉了呢?還有……
“鹿姬……鹿姬?”
“呃?呵呵,主公,臣虜在的……”
一道親切又帶點疑惑的眼神劃過:“呵,便請侯老與鹿姬與我同行吧,即刻出發……”
*
三輛馬車在眾多隨從的拱衛中緩緩的向著王宮進發,咕嚕嚕的車輪聲伴奏中,侯贏輕輕的對著身邊的貴公子低語:
“……大王若真的要援手,主公,切記勿自薦領兵啊……”
輕微搖晃著閉目養神的魏無忌不覺睜開了眼,貌似漫不經心的反問著:“哦?候老有何見解?”
“……主公,你……唉,你這是故意考校與我麽?幾年前奪嫡之變時,老朽已然是夷門的守吏了呢……”
漫不經心頓時不見,回過味的魏無忌將雙眼眯得細細的,恨不得就此上去掐住那老頭的脖子,一把變了味的陰狠之聲仿佛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晉鄙……竟是你放入城的?”
侯贏異常愧疚而又恭謙的回稟著:“主公,尚請恕罪啊,那晉鄙手持先王的帛書,我一小小門吏,如何敢攔?我……我也估不到,竟有今日這份君臣的緣分啊……主公,恕罪則個……”
好半響方才平複些惡氣的魏無忌,看著那滿頭的銀絲與低垂的頭顱,又自歎口氣,終是泄了那遷怒的想法:“看來,你知道的果然不少了……”
“……當然也不敢稱多,但,即便老朽這局外之人,也知當今大王對主公防范頗深啊,待到商議之時,主公若然反對,那此事八九能成,若是主公激憤之下,竟是自薦領兵前往救姐,那……結局便可想而知了。
唉,主公一代人傑,天下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竟是被那等無能……唉,老朽多話矣,請諒,請諒啊……”
車廂內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侯贏隻不為人知的一個余光,便已見那額上漸起的青筋與不停扇呼著的鼻翼。垂下眼,心裡不由的暗恨,當年的失敗確是自己的大意疏忽,隻今次,絕不會再犯了。
尾隨其後的另一輛馬車之中,透過隨風飄拂的輕紗,滌鹿好奇的打量著眼前的一切,這,便是魏國的王宮了?並沒有如她想象中的那麽金碧輝煌,卻又多了些嚴正肅穆的感覺:
整片宮殿,是由數不清的高低飛簷勾勒出的,碧瓦朱甍,釘頭磷磷,所有的牆面皆統一刷成了暗紅之色,襯著深棕的原紋木料,以及各類青銅或鐵質的飾物,端是儀態萬方,雍容大氣呢。
再琢磨一下,這肅穆的感覺,其實是來自於五步一哨,十步一崗的彪悍侍衛帶來的壓力吧,在巨大的宮門之前,即便是由傳令使者與信陵君共同帶領的馬車隊伍,可依然被仔仔細細的搜了個底兒朝天,方才放行,四面八方的高塔之上,警戒的兵丁們也才略微放下防備,又朝著各自不同方向轉過身去,想來,若是剛才有一絲的異動,那射將下來的,便不僅僅是眼光那麽簡單了……這儼然就是一警戒森嚴的城中之城呢。
待到入了大門,滌鹿方才感歎於別有洞天,原來於樸素的外牆之下,內裡,竟是這樣的一番奢靡味道:
隨處可見的珠簾幌幌,伴著淺青色的紗帳,在陽光下散發著夢幻般的色彩,竟然都是尾指般大小的海珠穿就的?各色鑲金嵌銀的飾品更是隨處可見,遠遠不是頭先外牆上那些青銅鐵質的可以比擬的了。
令滌鹿最感驚訝的卻是眼前一望無際的這片碧波,清澈見底的湖水被微風輕輕的吹拂著,蕩漾著其上遍開的姿態妖嬈的睡蓮,整個內宮竟然都是搭建在湖水之上,時而亭台樓閣,長橋臥波,時而又異峰突起,塔山參天,時而廊腰縵回,曲折旖旎,時而又寬闊嵯峨,氣勢衝天。入眼驚豔之處,著實令她這自詡見過世面之人,也是忍不住的咂舌,目眩神迷不已。
這得耗費多少的人力物力,方能達到的景致啊……
唯一腹誹的是前往大殿的那排階梯,重重疊疊的,說不出到底有多少層級,即使是這並不算柔弱的身子,待爬到了頂上,進入殿內之時,滌鹿也是好一陣的心跳氣喘呢,還沒站定,便聽得陣陣的霹靂:
“……我不怪你能怪誰?哼,那人明明就藏在這正陽殿的頂梁之上,你到底長沒長腦子?拖下去,斬了!
不,就在這,雋額!我倒要看看,這蠢人是不是真的沒長腦子……”
滌鹿被轟的耳朵嗡嗡直響,生平還沒遇見過這麽大嗓門的,還沒待她醒悟過來什麽是雋額之刑的時候,又一聲奇異的怪響傳來,“啵……噗”
不遠處那跪著的甲士,竟已被不知名的凶器削去了三分之一的頭顱,白花花的腦漿就這樣肆無忌憚的向外噴射著,旋兒變了粉紅色,而那雄壯的身體,就仿佛被斬去一角的山岩,依然直挺挺的跪立著,又猶如花崗石造就的鞭炮底座,向外爆發出漫天的煙火……
滌鹿的雙膝驀然一軟,毫無出息的就此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