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角處,孟嘗君的下榻之地。馮諼正躬身向主公稟報著此月以來的種種見聞:“……各國君主皆有禮至,連孔門此等世外家族竟也遣使來了,想那時在臨淄,一夜之間,人盡皆知此大遣奠禮之事,多半是藺氏宣揚造勢之計,倒也不能全怪他們,我來時,曾聽聞其家主與本地遊徼田授有怨,以致被包圍月余了,無非造勢以自保爾,如今那幫兵丁也都還在,只是換了由頭,美其名曰幫忙維持秩序了,我料想許是等待我們這些來客盡去後,方好再次下手,隻什麽仇怨?我卻未能探聽清楚。” “哎呀,輕點!”
田文笑笑轉身拍打了一下正在替他拔去白發的侍童,爾後回轉頭來,一副了然之姿:“這樣說來,那藺不語倒還真有幾分急智。也不知是他自己定的計,還是哪位門客獻上的,你這段時間與眾賓客接觸往來,可有眉目?一定要多多打探,要真有此等有識之人,也好結識結識,若能隨我返齊那便更好了,即便不能,我也想看看此等驚天之計到底是出於何人之手。”
馮諼滿面的恭敬:“主公,這是自然的,臣虜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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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這幾間木屋面對面的大片屋居之內,黃歇與朱英也正在討論著相同的話題。此次致禮數他帶的門客最多,竟是將自己所有人馬攜了一半有余,足有近兩千人了。
和他一起住在藺家莊附近的是最親近的幾十位客卿與侍衛們,剩下的皆已散亂的去到了附近各個村子尋找住所,甚或露營。
朱英由衷敬佩的讚到:“主公當真明察秋毫,此次聚會果是那藺氏所設之計,臣虜私下以巨資買通一藺氏家人,好好的探了一下口風,據他透露,這計策實乃藺相如關門弟子喚作衛衍的半大小子所獻,目的無非為了造勢罷了,隻人,還不知所蹤。”
稍頓,又有些急切的說到:“另外還有件緊要的,那家人許是擔心已違背了家族的規訓,即便收受了錢財也不好安享,這才又交待一事,獻上一物來,求我在君上面前替他買個好,就便隨我們回返楚國,從此落地生根,得君上庇佑呢。主公,請看……此乃‘蘇紙’也!”
黃歇接過那張米白的淨紙,微微皺著眉頭細細打量著、摩挲著,朱英在旁補充的指點到:“這物事,輕巧便攜,可用於書寫作畫,還可以做清潔之用,據說造價極低,可比絹帛強上百倍了,是附近山村一蘇姓女子所造,因此用了她的姓氏命名……”
本就很大的眼睛頓時間睜的更大了,不停地放出熠熠生輝的精光來,黃歇止不住的讚歎:“好東西,妙啊,真真是妙不可言!此等利國利民又有大利益之物,想必絕非如此的簡單。竟然,現身於這樣偏僻的鄉村之中,我黃歇也算是開了眼界了,朱英,無論如何,你必須找到此女,勸也罷,買也罷,搶也罷!在回楚的路途中,我要見到這位造紙的蘇姑娘,與她好好的探討探討此紙的其它功用!”
“臣虜一定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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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帳篷拱衛的主帳之中,魏暖看著氣鼓鼓的坐在床邊的趙勝,不由一陣的納悶:“怎麽了?頭前還好好的,怎的與門客出去轉了一圈,倒像是哪個不長眼的把你得罪了?”
趙勝便像個孩子般,一臉忿然的嘟囔著:“剛與李同他們出去,正巧撞見春申君的門客們,略略交談了幾句。只見個個的布衣素服,毫無裝飾,王邈也是好意,勸他們稍稍注意一下形象,莫落了自家主公顏面,誰知……誰知那幫匹夫俱是詭異的一笑,
掀起及地的長袍,我們日常戴在頭上的金珠玉璜,卻被他們鑲在了鞋履之上,倒像是生生的將我們踩在腳下一樣,當真令人尷尬氣悶已極!偏還發作不得,要不然,若讓人得知了,豈不是說我趙勝量窄?” 魏暖差點笑出聲來,急忙低頭掩嘴的敷衍過去,唉,她的這位夫君啊,身為武靈王的幼子,當今趙王的親叔,那便是一出生就比常人高貴太多的人物,受寵過度導致氣盛那也是自然的事情,為人雖也算隨和有禮,可善妒易嫉的毛病卻是入了根骨了,她原以為此次前來為藺相如致禮是轉了性子,終於明白了大丈夫需有的胸懷廣度,誰知竟是李同獻的計策,順帶著攜她出門遊玩罷了。
當下忍不住的輕言勸導:“君上,切莫與此等閑人嘔氣了,得此一激也未必不是好事。君上你出身高貴已極,整個趙國千萬臣民,除了大王誰能越過你去?本身就是舉世無雙之玉璧了,何苦用些珠環玉佩的、人家踩在腳下的俗物裝點自己,豈非舍本逐末?我……我倒不是替自己的弟弟說好話,可你看看無忌,即便隻一襲素衣,也沒有哪個敢輕視無禮於他吧!”
“又是你弟弟,我哪敢與他這第一公子相提並論啊!”
趙勝忍不住的吃味,待到魏暖瞋目撅唇的望著他,才醒悟這醋吃的有點毫無道理,不覺的又是慶幸,好在這光芒耀眼的家夥只是自己的小舅子,若不然,豈不是連暖兒都有可能搶了去?當下一陣的好言安慰,表示自己接受意見日後注意雲雲,哄得嬌妻轉嗔為喜,連連點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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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口處,疲倦已極的田授躺在最近常呆的那片草垛上喘著粗氣,忍不住的對著身側同樣累的如同死狗般的賈定訴苦:“唉,兄長所說的機會當真不錯,可這戲台未免搭的太大了點,今天這裡發生了士人間的爭執,要去調解;明日那裡又是武夫們大打出手傷了人命,要去處理;再過兩天,又是誰誰的侍從看上了村女,鬧得合村的雞犬不寧;一個半月下來,我這粗腿便也跑細了幾圈,這風頭,還真他娘不是好出的!”
賈定也自唏噓著:“可不是麽,往常我無比羨慕那些公子們手下的食客門士,談古論今風光無限的,以為人生當得如此,可現在看看,這相互傾軋、死命的擠上壓下的架勢,實在有失我文人的風度啊。主公,老朽這便息了所有爭勝之心,再不願改換門庭,從此在主公門下求個安逸罷了。”
得一文士如此掏心挖肺之言,田授自也受用不已,當下欣然表態到:“是極,待到出頭之日,我必不負你就是!”
旋而眯縫著眼睛,咬牙說到:“明日便是大遣奠了,若那衛衍要來,已是最後的機會,你一定要吩咐手下兒郎們仔細睜大了雙眼,莫走了此人,若他果然敢來,管叫他有來無回吧!只要逮著了他,那滌鹿蘇還能跑到哪去?這次,需得將造紙之術問個清楚明白。”賈定疊聲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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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你回吧,我與七叔兩人尋找就可以了,萬一撞見兵丁,也方便逃遁。”山中的衛衍百般勸說著綴在後面的小跟屁蟲,自二人定了落毒的主意,何吉自也是萬分的欣喜,他只要那人喪命還了一報就好,也不在乎到底是怎樣致死的,便就纏著一同上山尋找白傘菇,希望可以親手有所斬獲才合了心意。
此種野菇數量極少,而且也絕少為人識得,若非如此,怕早就造成無數的誤食血案而聞名於世了,衛衍也是於行獵中湊巧得見有動物食用後倒斃,才留心了這看上去毫無異樣的普通蘑菇,為它起了個“白傘”的諢名,平日裡偶爾也可見得的,隻今夜刻意尋找,卻是一時間難覓蹤影。
“有人!”
藺七迅速折返將二小按倒在地,借著灌木的遮掩隱藏著三人的身形。定睛望去,卻是兩個小兵脫離遊哨小解來了,一邊方便著一邊止不住的抱怨:“唉,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天天在這荒郊野外晃悠個不停,風餐露宿的也就罷了,可別說人了,就連隻老鼠不也沒見麽?”
另一個許是憋的狠了,抖動著很是舒爽的歎口氣,出言勸到:“得了吧,明兒不就是大遣奠了,再熬上一兩天的,必定回返了,也虧的是我,你切莫在外人前如此抱怨,若是告知了賈先生,那可讓你一臉的好看!”
“嘿嘿,我不就是和你才如此說道說道嘛……”兩個人笑罵著相互推揉,漸行漸遠。灌木叢中的三人卻都沒有動彈,目瞪口呆的望著月光下的那片剛被溺濕的草地,木篤篤矗立著的幾個鮮嫩的野菇,不就是整夜尋找未果的“白傘菇”?
“這……這也太……”衛衍一陣的惡心為難,倒是何吉滿臉高興的,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嘟囔著:“嘿嘿,這樣更好,更好……”就便取出身邊的青銅匕首,上前將幾枚帶著絲腥氣的野菇挖了出來,珍而重之的放入布袋之中。
回返洞中的衛衍很快便換好了準備已久的喪服,獨自的跪坐於附洞之中,進行著心殤之禮,靜靜的等待黎明的來臨;何吉與藺七則忙著將野菇煮出汁來,以便完成自己的報仇計劃;滌鹿看著熟睡的兩個女孩,一邊替二人扇著蚊蠅,一邊則陷入了對明日的擔心與憂慮之中,但願衛子順利得脫,但願藺七帶著何吉可以順利報仇。
藺家,這一夜是燈火通明無人入睡的,家人隨從四處奔走,為明日的最後的奠禮做著準備;
暗影帶著各組頭目已開始滲透在各處,眾人皆是本地人的穿著打扮,毫無特征可言,待得天亮人群一起,便可隨時的滴水入海,行那搜尋保護之事。
馮諼四處竄著門子,想要再打聽點什麽動靜出來,隻一入了文人的圈子,便也各自之乎者也的較個不停,把那尋人的事兒忘到了腦後去。
朱英則帶著隨從直奔了落衛村,想從那蘇姓女子最後的消失之處再次的細細排查而起,盡早完成主公的托付。
已是初夏了,這大遣奠的前夜,無比的安靜,卻又那麽的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