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嗯。……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唉,你和阿吉……怎麽都是一樣的衝動脾氣。”滌鹿苦笑著。老半天了,還是沒能想出什麽有效的辦法來。
“唉,多虧我返回時與七叔撞在一起,這還沒行多遠呢,就看見了伏在草叢裡的那個家夥,正商量著悄悄打暈了帶走,誰知你又竄了出來。他……已經知道了?”衛衍也是愁眉不展的模樣,自己尚且如此倔強,哪有什麽立場去責備別人?
“嗯,都怪我,以為孩子們都已睡了,便與七叔討論埋伏的事情,多半被他聽見了。我已應承了要替他想辦法的,可又能如何呢?別說那田授手下如此多的隨從兵丁,即便給他機會單打獨鬥,以阿吉那身手,恐怕也只能望而興歎吧。唉,若我當時不造紙多好,大家都在落衛村裡過的好好的……”
滌鹿歎息著:“回憶著以往的平靜日子,雖然剛到的時候有那麽多出醜丟人的蠢事,可現在想起來,卻又是那麽的輕松安逸,學到了那麽多的生存技能,認識了那麽多的山野植物,還有那些淳樸的村民們,三叔、三嬸……山野植物?”
一道靈光劃過,兩人不約而同的想起了那日驚魂的一幕。
“用毒?”“白傘菇?”
略一思索,衛衍猶疑的:“倒是可行,隻誰去下毒?下到哪裡?千萬莫要連累了藺家才好。”
“是啊,若那田授真在藺家被毒死了,恐怕卻是很難脫得乾系呢……”滌鹿也自我否定的回答著。
“也不是沒有辦法!”說話的,卻是聞聲而至的藺七。
“這段日子,我很是撞見過田授幾回,他尤其愛嚼著一種冷硬的餅子,五次倒有三次看見嘴裡咕嚕著,不如,找個機會下在他自己的東西裡,如此一來,就算因此喪了命,別人也不能明著將罪過扣到藺家頭上了吧!”
“這倒是不錯的法子!”衛衍接口表示讚同,二人便就關節之處開始了細細的討論,一旁的滌鹿卻有些不適應了,說是說出謀劃策,可一旦真的詳詳細細的商量著如何才能置人於死地,她卻仍然狠不下這心來。暗暗搖著頭默默走開,這時代的人,怎的對生死看的如此的淡薄,這是殺人呢?還是殺隻雞呢……
*
大遣奠的前一天,四大公子仿佛是早已約好的一般,終於陸陸續續的到了。頓時,藺子坪內的眾多人等,蜂擁而至,競相觀摩著,若不是這次聚會是葬禮這般肅穆的事情的話,怕是人人都要投擲鮮花以表欣喜之情了。
最先抵達的當是路途最近的信陵君無忌公子。一身素色的袍服,根本無需任何裝飾,也能透出無限的貴氣來。只見他一臉的肅容,下巴恭謹的收著,還未到莊口便已自落車步行而至,身邊跟隨著百余門客隨從,據說本有千人之多的,剩下的俱都打發在附近的野地搭建宿營地去了。
到得靈前,雙眼便已微紅了,一個鄭重的長輯到地,接著便是悲聲致著禮詞:
“藺公先靈在上,無忌晚來矣。自公從趙而歸,無忌無時無刻不在思量著得公之助臂,奈何,幾次三番遣人相請,公自不允。此世雖未謀面,無忌卻感,知公深爾。公之盛名,無畏、無懼、忠心矣,無忌實在不忍強取之,以令公失節而抱憾終身,怎料,至此竟是天人永隔,再無會面之日矣!嗚呼,日月無光,天穹崩催,哀世之奇人之隕,悲國之棟梁之折;慧極之藺公,必當忠勇傳世,無忌泣上!”
晌午到得的是平原君趙勝,
身著白色的錦緞禮袍,端是一副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打扮。而他那匹“照夜獅子”的馬背後,跟著一輛同色錦緞帷幔的馬車,垂著的珠簾玉璜之下,隱約的婀娜身影,竟是攜了女眷。 他也不管人家如何的議論,徑直騎馬駕車的入了莊子,待到了大門口,正便迎面撞上了往外行走的魏無忌。
“姐夫!”無忌很是客氣的施個禮,還沒等趙勝回答呢,其身後的馬車裡就傳來了欣喜的呼喚之聲,定睛一看,可不是自己嫁了趙國經年有余的姐姐魏暖?
且不提分別久矣的兩姐弟如何的敘述離別之情,既已到得靈前,趙勝還是要前往致禮詞的。這位貴公子很是風度的兩手一掀外袍,做個長輯,腰間的珠璜玉佩隨之晃動不已,煞是乍眼。
“嗚呼哀哉,自邯鄲一別,與公久違,怎知竟是永隔,憶往昔,公之無畏身影,尚在眼前。完璧歸趙,於我家國居功甚偉,澠池之會,於我王室增光添輝;傷悲矣、痛呼矣、哀我失之交臂,唯望老大人在天之靈未遠,所獻心香,尚饗!”
待得傍晚的時候,春申君黃歇與孟嘗君田文前後腳的到達,兩人便相攜著同去上香致詞,相互謙讓了好一陣子,終是黃歇以年齡為由,退讓著請田文先行致禮,這位須發已開始泛白的公子神色尤為悲傷,禁不住的老淚縱橫“藺公,當日澠池一會,風采尤在眼前,怎知霹靂驚聞,卻頓生離別乎?文不覺哀極。公此生盡奉趙爾,而文,終日遊走,實自歎愧不已,今四公子皆來拜別,從者萬余,哀榮之盛、聞所未聞,大人若泉下有知,當自含笑矣。公之英明,千古流傳,必永為世人所讚爾,田文敬上!”
輪到黃歇了,不愧為能言善辯之士,一篇辭藻華麗的吊文,張口就來:“嗟呼,天之生人兮,厥賦維同,良之秉彝兮,獨厚我公。雍容足式兮,德望何崇。優遊自適兮,突爾潛蹤。悵望不見兮,杳杳音容。隻雞鬥酒兮,儀愧不豐。冀公陟降兮,鑒我微衷!伏維尚饗!”
四人終於完成致禮,這便各自回返營地,等待明日的大遣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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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方向,好幾十輛馬車圈接成營,內中矗立著十幾頂巨大的帳篷,當中最大的,便是平原君趙勝的主帳,這自武靈王胡服騎射起遺下的野營習慣,已在自己的小兒子手中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漫說那大帳用料之考究,帳頂圖案之華麗精美,單是鋪於帳口的那張巨大的完好無損的熊皮,便可說明其主人奢華到了何等的程度!
帳內,各種青銅或銀質的生活用具一應俱全,一張大大的檀木雕花矮床正當其中,淡淡的熏香味道則更增加了幾分旖旎的氛圍。
魏無忌周圍掃視一圈,不覺笑著與姐姐打趣:“看來姐夫倒真是疼你的,這最最華美舒適的主帳,竟是為你搭建的,他自己倒與門客們宿於副帳之中。”
魏暖颯爽的一笑,倒也不在弟弟面前隱瞞:“你以為啊?一來回到魏土,他多少要給我這個王姬幾分薄面,二來,唉,自成碧被那跛子要挾著鳩殺以後,在眾門客面前,便再不敢過分寵愛美人了,深怕重蹈覆轍呢。”
“呵,此事我倒也曾聽說過,姐夫當是有大丈夫的敢為之氣,只是,可憐了那無辜的美人,為了無意的一笑便自送了性命罷了。無論怎樣講,我覺著他對你,倒是呵護有加的。”
“那是自然,要不是看他還有二三分真心,我早就便……”
“就便怎樣?”是掀帳而入的趙勝笑著接嘴。
“就便啊……就便和離了你,自尋快活去了!”魏暖假意的嗔著,隻那小臉盛開的桃花,與那翻飛的嫵媚眼神,證明著那無非是胡言亂語罷了。
二人就此打情罵俏的調笑起來,無忌自不便再逗留下去,客氣的告辭一聲,卻也從心底裡由衷的替姐姐感到高興,如他們這般的貴族子弟,婚姻之事多半也是政事,從來就是身不由己的,若說這樣的瞞婚啞嫁之中等到幸福,那真是萬中無一的事情,起碼,他便從來不敢做此妄想。也不知王兄將他留到現在,到底要挑揀個什麽樣的有利之人做他的正妻。
放下心事,返回自己的扎營之地,唐雎已是等待了好長時間了。
“主公,雎到此一月有余,當是很用心的探聽了一下虛實。這蘇紙,確是出自附近一條名喚落衛的小村,造紙的女子叫做滌鹿蘇,來歷不明,是藺公賜的名字,甚至留書尊其為鹿姬。”
稍頓,又接著說到:“此紙原料價廉易得,均是些樹皮、藤蔓、破布什麽的,鄰村之中也有人想要仿造此物,隻不知缺少了什麽關鍵的助料,所成之紙要麽乾脆易斷,要麽濕粘不易揭取,看來,這內中奧秘,真的還要待見到那衛衍才可知曉了。”
無忌背著雙手踱著步子,思慮半刻安慰著說到:“唐先生辛苦了,無忌都已知曉,待明日大遣奠後,想那藺氏必會主動交人的。”
等到唐雎稟報完成欣然而去後,那丟到人堆裡便再找不出來的暗影,才突然的冒了出來。“唐公所說屬實,另外,據說滌鹿蘇為絕世美人,本鄉的遊徼田授很是垂涎,於兩月前便開始設圍追剿其與衛衍,甚至因此懷疑藺家私藏,領了半千的人馬將藺子坪包的水泄不通,兩人如今不知所蹤,估計在某偏僻山野處躲避著。我已令畫師根據鄉民的敘述畫出頭像散布開來,如各組有人得見,必會來報。”
魏無忌伸手接過暗影手中的畫卷,頭一張男子的畫像,沒什麽具體的特征,唯一個黑字讓人留有印象,而第二張中的女子,則是端的千嬌百媚、風華絕代之極,不覺得好笑:“這夥子沒見過世面的凡夫,這還是村姑麽?明明就是仙女啊?太過誇大其詞了吧。呵呵,要照著這樣子的女子去找,怕是找到天邊也難能吧。唉,罷了罷了,先如此吧,你將各組頭目喚來,明日,只怕變故頗多,還需細細謀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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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
尚饗:舊時用做祭文的結束之語,表示希望死者來享用祭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