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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國行者》第10章 社戲
  童年之事,倘若給我留下很深印象的,大約要算上那一年的社戲吧。  那時我和王君一齊拜入壽鏡吾先生門下讀書已一年,初時王君課業總要比我差上一籌,因此總受到先生責罰,我則能逃過戒尺,便不免暗暗心喜。那年新年後,書屋開課不及半月,壽鏡吾先生突然告知我等要收王君為弟子,先生是受到全鎮稱讚的,王君能做他的弟子,我十分為他高興。王君和陳叔去年開始寄居在我家,聽四叔說是來打秋風的,四叔是族中長輩,住在我家臨近。我當時並不知曉打秋風為何物,秋風竟然能打到嗎?也問過王君,他總是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想來知道這個。

  王軍當時聞言便笑,他說:“我確實知道,但還不能告訴你。”我想:“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呢?”便纏著他追問,王君大約是不耐煩了,便教給我一套名為蓮花掌的功夫,說道:“待你學會了就能打到秋風了。”那蓮花掌姿態極美,動作和緩,便如在跳舞,我想:“這樣慢的動作也能打到秋風嗎?”雖然不信,但還是練下去,直到如今。我知道了打秋風為何物,也已明白那名為蓮花掌的功夫,是和五禽戲差不多的,算是流傳下來的不多的精華。

  然而當時我疑心王君在敷衍,他拜了壽鏡吾先生為師之後,課業便漸漸超過我,也不住在我家了,每當空閑便不見蹤影,據說是在外面租了房子,開了店鋪。父親和陳叔忙於鄉試,每日書房裡的燈光總到子時才熄,自也不好去打攪,我二人關系本是極好的,但不免漸漸疏遠了。

  魯鎮的習慣,本來是凡有出嫁的女兒,倘自己還未當家,夏間便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時我的祖母雖然還康建,但母親也已分擔了些家務,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歸省了,隻得在掃墓完畢之後,抽空去住幾天,這時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親住在外祖母的家裡。那地方叫平橋村,是一個離海邊不遠,極偏僻的,臨河的小村莊。住戶不滿三十家,靠種田,打魚為生,只有一家很小的雜貨店。但於我是樂土,因為我在這裡不但得到優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乾幽幽南山”了。

  那年也是,掃墓完後母親便帶著我到了平家村。母親不知我和王君的關系,還以為如之前般,便也邀請他一起去。我想壽鏡吾先生大抵是不肯放人的,但最終王君還是一起到了平橋村,住到我外祖母家了。

  在平橋村,我可算得上貴客,許多小朋友從父母那裡得了減少工作的許可,來陪我玩耍。王君就在一旁看我們,隻不作聲,便如一塊背景。有小朋友和他說話,也只是應和兩句。幾次之後,便都認為他是一個怪人,都不肯去他身邊了。

  我們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然後伏在河沿上去釣蝦。蝦子呆呆的,很容易勾引,因此不半天便可以釣到一大碗。其次是去放牛,每到這時小朋友便嘲笑於我,因為我常被黃牛水牛欺負。

  至於我在那裡所最盼望的,卻是到趙莊去看戲。趙莊是離平橋村五裡的較大的村莊,平橋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戲,每年總付給趙莊多少錢,算作合做的。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年年要演戲。現在想,那或者是社戲。

  這一年社戲日期也到了,我時刻盼望,然而到那一天便很失望,沒有船來載我去趙莊,外祖母很生氣,怪家裡的人不早定,絮叨起來。母親只是安慰,也不許我同別人一起去,說是怕外祖母擔心。到了下午,朋友們便都去了,我孤零零站在平橋上發呆。

  “呦,掉金豆子了,快撿快撿。”王君不知什麽時候來到我身後,原來他也沒去。我只是難過,卻沒有流淚,地上怎麽會有金豆子?只是看他裝模作樣,便不由得笑了起來。

  本來這幾天我絕少和他說話的,此刻便向他抱怨起來,說道外祖母家人怎麽不早點定,母親怎麽不讓我跟著其他人去。王君還是和原來一樣,只是坐在一旁靜靜地聽,卻不說話。然而他聽了一會,突然說:“不如咱們也來扮戲吧。”

  “什麽?”我有些吃驚,也有些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說,我們也來扮戲,就演西遊記,我來當孫悟空,你當唐僧,怎麽樣?你聽過西遊記沒?”

  西遊記我當然聽過,什麽三打白骨精啊、大鬧天宮啊,魯鎮最近流傳的很。只是:“那不就是當戲子嗎?”

  “當戲子怎麽了?只是玩玩嘛,沒什麽的。”

  我卻仍還有顧忌,便是當時年紀小,半懂不懂,也知道戲子是最下賤的行當,讀書人是萬萬不能去當的,當下道:“還是算了,我不要看戲了。”

  王君大概是明白了什麽,便沒再說,只是陪我坐在平橋上,腿一蕩一蕩的,看著遠處入神。

  吃過晚飯,看過戲的少年們也都聚攏來了,高高興興的來講戲。只有我不開口,他們都明白了。其中最聰明的雙喜邊說可以去借八叔的大船,坐了這航船和我一同去。外祖母有些擔心都是孩子,不可靠,大人白天又都有工作,熬夜是不行的,雙喜便道:“我寫包票!船又大,壽哥兒向來不亂跑,我們又都是識水性的!”如此母親和外祖母便同意了。

  八叔的船停在平橋下,一群少年便簇著我一擁而上,有說笑的,有叫嚷的,夾著潺潺的船頭激水的聲音,在左右都是碧綠的豆麥田地的河流中,飛一般徑向趙莊前進了。

  淡黑的起伏的連山,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恍惚間仿佛看到有一道人影遠遠綴著船尾,在河岸上高低起伏,再看去卻已消失不見,我有些疑惑,那人好似王君,然而吃飯時外祖母就說王君已經睡去了,便當是自己的錯覺。

  到了趙莊,近台沒有位置了,只能遠遠的看,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見台上有一個黑的長胡子的背上插著四張旗,捏著長槍,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雙喜說,那就是有名的鐵頭老生,能連翻八十四個筋鬥,他日裡親自數過的。然而那鐵頭老生不肯翻跟頭給白地看,不一會便進去了,又出來一個小旦咿咿呀呀的唱。

  我最喜歡的是一個人蒙了白布,兩手在頭上捧著一支棒似的蛇頭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黃布衣跳老虎,等了很久卻也沒出來,少年們都有些困倦了,年紀小的幾個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談話,我隻覺得台上戲子五官漸漸模糊,沒什麽高低了。

  最有趣的是一個紅衫的小醜被綁在台柱子上,給一個花白胡子的用馬鞭打,然而老旦終於出場了,大家都很掃興,老旦當初還只是踱來踱去的唱,後來竟在中間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擔心,雙喜他們卻就破口喃喃的罵。等了許久,那老旦手一抬,我以為就要站起來了,不料他卻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舊唱。雙喜說道怕他能唱到明天,還是走罷,大家都讚同。

  正要開船,突然聽到一聲“俺老孫來也!”連忙都向台上望去,只見一猴精突地上台來,翻著跟鬥,繞台上一圈,最後到了老旦身前,雙喜說道:“這筋鬥翻得,怕是有上百個了。”

  那猴精一把拽住老旦,叫著:“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你這老倌兒卻是坐到頭了,還是下去吧。”扯住他衣領便是一擲,那老旦像是傻了,動也不動就被扔回後台。我便知道這一段是大鬧天宮,此時才看清那猴精五短模樣,頭戴鳳翅紫金冠,臉上毛發叢生便如真猴子一般,身著鎖子黃金甲,腳踏藕絲步雲履,拿著一根鐵棒,便如風車一般轉了起來,便聽得風聲陣陣,竟將後台嘈雜之聲都壓了下去。

  台下都在目不轉睛的看,那猴精舞了一會鐵棒,大約是累了,便將棒子“砰”地砸到台上,杵在那裡,身子斜斜靠上,雙手懷抱,說道:“如今這天宮便是俺老孫的了,三太子、二郎神、太白金星還有老君,爾等可有不服?”台上就他一個,自然沒人回答,但我卻聽得台後幕布下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那猴精也不去管:“這凌霄寶殿不甚好聽,還是叫水簾洞吧。現如今俺老孫也是餓了,正好蟠桃園的桃子熟透,便拿過幾個來吃罷。”只見猴精一個翻身,已是單腿站到鐵棒上,另一條後曲,左手背在背後,右手放在額前四下打望,台下都是大聲叫好,雙喜道:“這猴精,真是絕了。”

  我總覺得這猴精身材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因此不說話,只是繼續看。那猴精便從自己猴頭上拔下來個什麽,嚼上一嚼,放在手中隻一吹,手中便多了個紅彤彤的大桃子,當即津津有味的啃了起來。我看到此處,不禁也感到肚子有些餓了,口中溢出水來。

  此時台後一片叫喊,一群人上得台來圍住猴精,手中叉叉丫丫的長劍、槍、棍棒都有,只是大約戲服不夠了,很多人隻穿常服,不免讓人有些失望。只見那群人中帶頭的和猴精說了些什麽,人聲嘈雜,聽不清,那猴精搖搖頭,便有幾人上前去動那鐵棒,猴精從上面翻下來,伸手一抄,便將鐵棒拿在手裡,隻一掄,那幾人便躺倒在地。人群中又有一發喊,更多人圍上去。猴精不慌不忙,那鐵棒好似耍出花來,指東打西,不片刻那一群人便都躺倒在地了,哎呦哎呦聲連天。

  那猴精道:“爾等且讓開,讓我裝一波逼。”我至今不懂裝逼是何物,然而也沒人攔他,那猴精突然放聲道:“若天壓我,劈開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我等生來自由身,誰敢高高在上。”又道:“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都煙消雲散!”那兩字他說的模糊,我辯之不清,現在想來,應該是“朝廷”二字,當時卻是被震住了,隻覺得心臟宛如要跳出來,和他共鳴。那猴精又耍了一番,才一拱手,道:“今天就到這裡,謝謝諸位看賞,都散了吧。”又翻著筋鬥下台,不知所蹤。

  這一出戲雖然不長,卻十分精彩,尤其是那兩段話給我印象尤其深刻,然而終究落幕了,我們便踏上回程。

  月還沒有落,仿佛看戲也並不很久似的,而一離趙莊,月光又顯得格外的皎潔,已經到了深夜。一群少年仍興致勃勃的說著剛才的戲,船行也並不慢,我便在一旁聽著,然而離平橋村還有一裡模樣,船行卻慢了,搖船的都說很疲乏,因為太用力,而且許久沒有吃東西。這回想出來的是桂生,說是羅漢豆正旺相,柴火又現成,我們可以偷一點來煮吃。大家都讚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裡,烏油油的都是結實的羅漢豆。

  上了岸邊,便在阿發家的豆田裡個摘了一大捧,又怕阿發娘知道了哭罵,便又去一旁六一公公的田裡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抬頭間,便好似又看到那個人影,然而問其他人,都說沒看到,也就罷了。

  羅漢豆是極好吃的,我們將豆莢豆皮都扔到河中,毀屍滅跡。母親在平橋等我們的,埋怨過了三更才回來。大家都散去,我仍不甘心,便問母親:“母親,你有沒有看到一個黑影,速度很快的。”

  “沒有罷,我一直看著河這邊,沒有看見。”

  “哦。”我便不再問了,回去休息。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來,王君正坐在平橋上釣魚,我遠遠望過去,隻覺得他的身影和那個猴精十分相似,然而怎麽可能呢?終究不甘心,還是上前問道:“王兄,昨晚你在哪?”

  王君仍舊注視這水面上的浮子,道:“在你外祖母家睡覺啊。”

  我有些失望,聲音也低沉下來:“哦。”便也坐在他身邊,雙腳垂到河面上晃了起來。

  “怎麽了,這麽消沉?”他笑著問。

  “沒什麽。”我答道。

  “小小年紀這樣可不好,來,你笑一個,我就請你吃個桃子,。”

  我看過去,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來兩個桃子,紅彤彤得便如昨晚猴精手中的一般。

  盡管剛剛吃過飯,我的口水還是泛了上來。

  一九二二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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