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位於世間最北處的靈山之巔，極寒，終年白雪覆蓋，毫無生機。唯有荒寂不厭其煩陪伴著我度過一年又一年漫長的歲月，也許正因如此，我的心才會那樣的波瀾不驚。　　但不否認，我有時的行為會為我本以為平靜的心加上幾道狂風。

　　沒有人知道我還活著，況且這裡幾乎沒有人會來。

　　不過那次偶然的下山，使我對自己有了深入的了解。

　　山下的市井熱鬧非凡，我在一旁靜靜聽一位手執紙扇卻胡子邋遢的秀才在眾人面前如此說道:“靈山之上現住一姑娘，孤身一人，落落大方，膚如凝脂，秀氣藏於眉眼之中，淡妝輕抹於面，松生空谷，雅致也。”

　　一片唏噓。

　　文采的確不錯，是真的不錯。

　　可他完完全全高估了我如今的相貌。

　　大概在那件至今我還不願啟齒的事發生之前，他這樣說的可信度還挺高。

　　“洹海，位於世間中心之地，溫暖，一年如春，遍地花開。洹海之下居一男子，不問世事，終日頤養身心，仙氣繞身，氣場微妙。常品一壺好茶，賞一輪明月，不爭名，不好勝。劍眉如鋒，明眸皓齒，面如精工雕刻之藝術品，棱角分明。一眼出亮使人銘記於心，絕非俗人矣。”

　　本欲離開，聽他如此道來，竟拗不過心中突發的興趣。

　　原來，還有這樣一個生氣滿存的地方，叫什麽來著?

　　“洹海的仙人...”他繼續說著。

　　哦，洹海。

　　不過那男子的事情倒是與我無關，是時候回去了。

　　或許是因為昨晚熄燈後太不小心磕著了腦袋，今天的行為我自己都無法理解:走了兩個時辰山路，隻為買一把銅鏡。

　　回來的路仿佛比來時要快很多。走過了那條狹長的山道，就像走過了春夏秋冬。當那漫無邊際的熟悉的白色灌滿了我的雙眼時，我就到家了。

　　天將將落暮，柔柔得夾雜些暗光。我抬眼看去，光線由遠及近從鹹黃過渡至虛黑，本是自然天成的美景卻莫名勾起了我的多愁善感。

　　罷了罷了，這樣的日子挺好，世人不與我糾纏，我也不念塵世，一人獨立於世間居於靈山未嘗不是最好的結果。

　　本已躺下，忽地想起，我買了銅鏡。

　　白凝啊白凝，認了吧。

　　我終究敵不過那份糾纏我很久的自殘心，於是起身端坐在銅鏡前，緩緩揭開了已經掛了三年的面紗。

　　動作慢得，堪比烏龜。

　　我無法控制止不住顫抖的手，或者，顫抖又加上抽泣的心。

　　簡直觸目驚心。

　　銅鏡裡的我，臉頰處布滿了長短不一深淺不同的疤痕。似張蜘蛛網，編織著我心中的憤懣。

　　臉不疼，心疼。

　　我還是無法啟齒。

　　想是阿檬前兩日來這裡幫我收拾東西了，被我丟在角落的《白狼志》又重新擺在了桌案上。

　　為了緩解我此時的心情，打算轉移一下注意力。

　　那書年代有些遠了，本就發黃的頁子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更為滄桑。

　　我將銅鏡收起，隨手翻開一頁，極力按捺我的情緒。

　　“這靈山之上本存有白狼一族，性烈，群居，耐寒，因修煉至極化為人形，萬年前曾助仙帝救世，後自居一方，與世無爭。六月初三清晨，狼後產下一小狼，靈山正值白雪凝霜，故名曰白凝，為狼族唯一公主，落地後備受關懷寵愛。”

　　我又向後翻了翻。

　　“白狼族世代修煉，因其策反之心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所經之處，任意屠戮，哀號遍野。最終被仙帝圍剿，全族殲滅。”看罷此話，我深吸一口氣，啪得將書合上。

　　我的的確確什麽都沒有做，但我是狼族的一份子。有一種關系叫牽連。

　　我仍記得一切都是那樣死寂的時候，沒有人煙，沒有喧鬧，血跡被白雪層層掩埋，屍體被帶回仙宮銷毀，世上除我之外，再無白狼。

　　如此刻骨銘心，如此殘忍可悲。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那麽幸運，不，那麽不幸得活下來，這滿臉的傷疤，與死亡相比，死果然是微不足道的。

　　我終究脫不得此陰影，居於靈山清心養傷，卻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靈山終年無人問津，隻有風和雪的聲音。對我而言，安靜是清心的有效方式。

　　這一過，就過去了三年。三年間，每一日每一夜，都未曾清醒，渾渾噩噩，如夢一場。我明白，所經歷的事情，越是似夢般朦朧，就越是悲慘的現實。

　　如今......

　　“咳...咳...額...”一聲呻吟入了我耳。

　　靈山來人了。

　　我倏地從榻上坐起，環視四周，起身走向門外。

　　推門看，門前趴著一黑衣墨發男子，他腹部受傷淌血，氣息微弱，再看其慌忙之態應是被人追殺至此。

　　這是什麽情況。

　　“咚..咚...”

　　那男子用虛弱的力氣叩門。

　　我神情自若得將男子拖了進來。

　　他是魔。

　　救嗎?

　　“快將我...藏起來，若有人問，就說我不曾來過...”他臉色蒼白，話語不清，看來傷的不輕。

　　我將他拖到靈山石洞底部，給他止血後便撒手回房，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血跡很快被大雪遮蓋，一切還真像是什麽都未發生。

　　這一夜，不知為何過得很快。

　　天明之時，我象征性得去瞧看他一番。

　　“左燃，我的名字。”他恢復得挺快，背對著我說道。

　　“嗯。”我頓了頓，只在那麽一刹那間覺著這名字在哪裡聽過。

　　左燃轉過身來，當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原本自然的神情突轉為木訥，整個人愣愣地坐在石床上，眼睛一動不動，表情中含有諸多的不可置信。

　　他輕咳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下意識向臉上摸去，面紗還在。他在驚訝什麽?

　　“恢復了就離開吧。”我冷語相對。如果他多呆幾天，我辛苦采摘的糧食將朝不保夕。那就意味著我還要頂著疾風下到半山腰，並且在大雪到來之前以飛似的速度抵達我袖珍的木屋。

　　“我可以多待幾天嗎。”我發現，左燃說話，從來沒有上揚的語調，語氣平平，聽起來傲慢自負。

　　“不可以。”我回絕得倒是直接。

　　“這是白狼族的地方，又不是你的，你可以待，我為什麽不可以。”

　　本以為今日的天氣算好的，無雷無閃電，不料白狼族三個字入了我耳，如霹靂般猛驚內心，震得我說不出話來。

　　“世上已無白狼族。”我強忍心中悲痛，硬生生憋出這句話。

　　“為何沒有?”他仍問道，絲毫察覺不到我的冷漠。

　　我選擇轉身就走，關鍵時刻果然聰明了一回。可事後發現，該走的，好像應該是他。

　　臨走時透過石洞的縫隙，我可以看到對面靈山山谷處的寬闊場地。這是一個好去處。

　　我漫步到達後高坐在秋千上，繩子被風輕拂帶動著身體微微搖晃，風吹一縷墨發飄飄，衣袂靜然垂落在秋千下，飛一般的感覺，心情舒緩不少。好久沒有飛了。

　　仔細想來，白狼族被滅之事世人皆知，他為何不知?加上他渾身魔氣縈繞，莫非是...

　　一百多年前，在我將將有記憶之時，塵寰中鬧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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