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聞衡止公子善琴,連城公子善簫,今日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可算是有耳福。” 連城卻一如既往的溫雅道“承蒙二殿下厚愛了,連城不過一介草民,著實不敢當此讚譽。”
小譚邊上設了位,眾人在席間各懷鬼胎的談笑風生。
藺楓橋和北宮楠已經到了,朝幾位皇子行了禮後才坐到一邊。二皇子百裡瑜今日著了一身桃粉緞服,與桃花倒是十分相映。雖說這顏色應景……可一個大男人穿著如此豔麗,倒是讓藺楓橋想起了方才濃香襲人,履步如蓮的薑瑛瓊。
他心道果真是一路人,風格都如此相近。
剛一想到薑瑛瓊,他就說話了,“連城公子今日可是帶著絕引簫來赴宴的,不如我們就學學文人騷客,引來曲水,流觴賦詩如何?”
百裡瑜覺得這個主意甚好,當即便擺了擺手招隨從過來,吩咐起引水的事。
眾公子繼續面帶微笑的客套著,一邊互相誇讚,一邊探討著一會兒作詩的主題,著實是一幅融洽的場景。
不知是何人喊了一句衡止公子來了,眾人的目光便猛地聚集在同一個位置。
一把古琴,勝雪白衣,墨發飛揚,眉目湛清。
他雙手托著青翻琴緩步走來,一身仙氣,衣袂飄飄,身後的青山桃林似乎都成了無關緊要的陪襯。
隻是……他白皙的脖頸上,似乎是圍著一方柔軟的綢巾。
衡止慢慢的走近,一個掃視便將眾人的目光盡收眼底。
二皇子的驚歎,四皇子的讚賞,薑瑛瓊的仰慕,謝子濯的歆羨,北宮楠的玩味,藺楓橋的不屑,和連城眼底深藏的一絲疑惑。
在接觸到連城目光的一霎,衡止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湧出了,但他隱忍的很好,隻是一個稍長的呼吸,一個微久的眨眼之間,便恢復了平靜。
在眾人看來,他隻是閉了眼在細嗅花香。
衡止的席位正好在連城對面。因為雙手托著琴,他隻是對幾位殿下微微欠了個身便坐下了。
他個子不高,在眾多人高馬大的公子中顯得很是嬌小。
“公子不熱麽?”北宮楠看著衡止脖間的綢布,眼底的戲弄一覽無余。
衡止卻如一潭靜水,一言不發,隻是靜靜的把玩著手中的銀杯,完全忽略了對方的話。
“衡公子莫不是也出入風月場所吧?”北宮楠打開那一把精致貴重的折扇,伴著口鼻中輕浮的笑聲,“其實大家都是男人,也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
眾人一驚,雖然他們也有這個想法,可想法畢竟是想法啊!人家可是貴客,這麽直接的問出來,多傷和氣!衡止的面子上哪裡還掛得住啊!
眾人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該說些什麽,一時間非常尷尬。
藺楓橋還未成年,聽見此等穢語立馬臉上一紅,低聲罵道“你吃多了撐的嗎?”
出乎意料的,衡止卻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點害羞激動的反應都沒有,隻是望一眼藺楓橋,淡淡道,“不勞楠公子費心。鄙人隻是近日來受了風寒,總是咳嗽不止,怕今日擾了諸位的雅興,所以出此下策。”
眾人聞此言,立馬活躍了起來,似乎是想好好緩解一下方才有些冷的氣氛。
“我就說嘛,北宮你說話也不經思考。”
“素聞衡止公子清高自傲,怎麽會輕易碰女人。”
“原來是受了風寒,可不是一遇風就會咳嗽!”
藺楓橋切了一聲。
北宮楠冷哼一聲。
連城卻皺眉。
不對。絕不是什麽咳嗽,他的聲音清脆柔軟,甚至有一種陰柔的細膩,卻毫無病人的低沉沙啞之感。
但脖子上有吻痕……這種說法更不可能。
連城眯了眯眼,細細的盯著衡止的脖子。
難道,他受過傷?脖子上留下了什麽疤痕?
吃了些點心,飲了些桃花釀後,眾人便覺得有些無趣了,於是呂叢便提議去流觴賦詩。二皇子也想起了這件事,派了個人去看了看小渠挖的如何了。不一會,那位小公公便小跑著回來了,說是水已經引好,可以過去了。
眾人紛紛起身,三兩結伴的向小渠走去。百裡琛一個眼神示意,坐在衡止身邊的董域遷便道:“公子文弱,這青翻琴就讓域遷搬過去吧。”說著便伸出了手。
不料衡止卻轉了身,讓他撲了個空。
“不必了。我向來不讓別人碰我的琴,還請董公子見諒。”
董域遷雖面上尷尬,卻也是個沉穩的人,只見他撚了撚伸出的手指,笑道“都說‘南有衡止,北有連城,簫聲琴韻,絕響天成’今日南北二傑若是切磋音律,不知誰會更勝一籌。”
“連城兄的簫聲確為絕響,我的琴韻卻遠不及天成,不過是世人謬讚罷了。切磋談不上,衡止隻當今日是來此討教的。”
一個不輸氣場,一個謙遜禮讓。董域遷覺得有些自討沒趣,便閉了口不再說話。
後來的戲,便是酒盤漂流,停者賦詩的老套路。
前半段是連城吹簫,後半場是衡止撫琴。
不得不說,桃花宴還是相當有水平的,賦詩這一環節佳作頗多。就連花架子薑瑛瓊都詠出了一句“春景自當好酒伴,東風輕軟桃花燦”的清麗豔句。
後來,衡止彈琴時,氣氛就變了。
淒婉,哀怨,清寒。
謝子濯作了一句“紅顏一謝凋百花,自此天下無芳華”。
北宮楠歎道“隻恨三月短,睹不盡繁花”。
最後一曲終時,衡止是以一個低沉的顫音收尾的。
斟滿清酒的銀杯,恰好停在了連城面前。
連城望他一眼,伸手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不知為何,今日這杯酒似乎要在他的喉中灼燒開來,燒的他胸腔翻湧,燒的他眼底濕潤。他默默閉了眼,將心底奔湧而出的情感穩穩的壓了回去。
藺楓橋看出了連城的不對勁,剛想出聲詢問,對方卻睜開了那雙細長的眼。
連城綻出一個清冷的笑容,緩緩吟道。
“相望無須兩相言,
花枝無意悄搭連。
奈何淺雨清風妒,
一落天涯永相別。”
一落天涯,永相別。
衡止的纖手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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