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尕”,這個字是西北地區的方言,通“小”,長輩大多稱呼家中小孩子為尕娃。
日暮將至,納古斯家的尕娃叼著一根香煙爬到屋頂。
他瘦小的身軀蜷縮在屋頂北角的一隻木桶旁,望著後院陰森森的墓園。他髒兮兮的手指時不時彈一下煙灰,動作十分嫻熟。
……
“嗚……該洗把臉了。”
一根煙抽完,尕娃摘下煙嘴,小手抄進旁邊的水桶裡,撈出一灘水,胡亂地抹在臉上。
為了掩飾身份,他已記不清有幾個月沒有洗臉。
臉上的汙垢太重,他索性整顆腦袋伸進水桶,痛痛快快洗個夠。
嘩啦~帶著漫天水幕,桶裡拔出一張全新的臉——一個成年男子的面孔。
雖然沒有胡渣,但還是掩飾不了這張臉的成熟氣息,這是一個不惑之年才該有的中年面孔!
一個侏儒,一個目光凶悍的侏儒,矮小的身軀,在某些不見光的領域中反倒更有優勢。
他筆挺地站起身來,滿腹期待地眺望遠方天際。
那片陰雲之下,是九層妖樓……
……
※※※
老舍曾在《駱駝祥子》裡這樣寫到:
“整個老城像燒透的磚窯,使人喘不出氣。”
此刻的紅磚鬼窯之中,方炎才叫真正地喘不出氣來。
好在胸口的尋龍古幣突然傳來一陣清涼之意,叫人神清氣爽,頓時清醒幾分。
雖然護目鏡上看不到任何彈幕,但方炎內心深處卻能清晰地感應到直播間的種種議論。
古幣只是牽線搭橋,主要是靠部分觀眾關切的心情和默默地祈禱給他帶來一陣陣清涼。
尋龍古幣,居然還有這種功效?
方炎恍然大悟,回想起前天的補考直播,“難道當時我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被彈幕喊醒?還有摸金聖手的進階,難不成也是?”
難道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彈幕護體”?
“彈幕護體”原本出自一些觀看恐怖片的直播間,一些膽小的網友會刷出“彈幕護體”來壯膽,久而久之這個詞就火了。
而對於尋龍古幣而言,吸收關注者的意念,匯聚於一身,這才是真正實用的彈幕護體。如同西方的神祗,越多的信徒在神殿裡膜拜神像便給諸神帶來浩瀚神力,一旦神殿瓦解,神像一倒,便迎來“諸神黃昏”。神力潰散,諸神隕落,一波回到解放前。
鬼窯裡的溫度仍在持續飆升,拱形窯洞的內壁越來越紅,越來越燙。
方炎渾身汗濕,胸口浸潤在涼氣之中的尋龍古幣也隱約招架不住,逐漸發熱。
他當即意識到一個坑爹的問題——今天直播間的觀眾實在是太少了。
200多號人,比起補考時的七八十萬人,根本不夠看。
這點彈幕哪夠護體?連一根腿毛都護不住。
“怎麽辦?如果影夫人在就好了,一句清心咒分分鍾就把方炎拉回來。”
二祝搭在方炎肩膀上的手掌也跟著汗濕,眼看方炎即將脫水,他真如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幫方炎脫掉幾件衣服。
論幻境,他們曾經遇到的屍香魔芋不比這鬼窯差多少。
生長在墓主棺槨附近的屍香魔芋,會釋放出製幻氣體,讓盜墓者生出各種幻覺,或自相殘殺,或自殺,或打道回府……但這些在影夫人面前,都是浮雲。
【實在不行就脫吧?】
【快脫快脫,
我要看看炎帝的胸肌啊。】 【你們這些人好汙啊,一言不合就要扒人家衣服】
【看這樣子脫了衣服也沒用啊,他都快燒起來了。】
這時彈幕中有心理學的真相帝跳出來科普:【這明顯是心理暗示導致自己覺得熱,又不是環境升溫,脫衣服有什麽用?】
【糟糕,炎帝的衣服怎麽燒起來了!】【鬼火,是鬼火】
【我……我有點不敢看了,好嚇人。】(粉)【我不行了,我先閉眼五分鍾。】(粉)
【啊啊啊啊,快救人啊,真的燒起來了!】【天呐,起火了?】
彈幕沒有誇張,更不是在故意搞笑,而是方炎的左手袖口真的燒了起來。
他仍保持著雙手抱頭的姿勢,先前頭疼欲裂的症狀似乎已被克服。
誰也理解不了這火從何而來,只見方炎的兩邊袖口先後冒出白煙,緊接著騰起一片淡藍色的火星,苗頭暫時不大,待會兒可就不好說。
觀眾紛紛聯想到剛剛俠一腳踩中的屍骸,那是一具徹底燒焦的屍體。
再回看方炎的症狀,人們瞬間想通了一些事。
“三星摸金校尉的底子還是差了點,怪我,這次不該讓方炎帶你們下墓。”
語音頻道中,金教授不禁自責。
林遠山打來一劑強心針:“吉人自有天相,既然卜算子認定‘顛三倒四’,那今天下墓的三位後生就必有一線生機,我看好方炎。”
“教授,你們真是多慮了。”林昊跟著老爹附和道。
“你,讓一讓。”
秦霜輕輕推開二祝,繞到方炎的正面。
這是二祝第一次聽到秦霜開口說話,一時有些無從適應,未想她緊接著又冷冰冰地拋出第二句,對著夢遊中的方炎:
“真是沒用!”
說罷,她攤開白皙的小手,以一個九頭蛇拍不到的角度置於方炎的胸口,只有離得很近的二祝才能看清她的掌心浮出一層薄如蟬翼的冰霜。
他僅僅看一眼便覺得背脊發寒,很難想象秦霜要怎樣駕馭這一掌。
那隻冰霜玉手正要貼緊方炎的前胸,卻被敏感地避開。
她再次貼近,方炎卻執意回避,眼看著袖口的火苗冉冉擴增,秦霜恨不得霸王硬上弓,一掌推倒,一了百了。
直播間的觀眾被兩人看似打情罵俏的行為弄得一頭霧水。終於,夢遊了半天的方炎做出一個振奮人心的舉動:
他掛滿火星的雙手有意識地在身上一通亂摸,竟在肋下的口袋裡摸出一隻小巧玲瓏的青銅器。
200百多名觀眾集體拉近鏡頭,在VR中近景打量,有人率先認出,這似乎是一隻古代的禮器,有點像青銅鍾。
而大多數人則根據外形直接認定——它是一隻很普通的鈴鐺。
【我炎帝要祭出他的最強法寶了?】
【出……出現了!】【終終終……終於出現了?】
【可以,這個鈴鐺一看就大有來頭】【有個屁來頭,一看就是地攤貨。】
【這個鈴鐺我見過,叫合歡鈴!我的碧瑤就睡在裡面。】
……
二祝被彈幕弄得一臉懵逼,他從沒見過方炎用過這隻鈴鐺,不過他離得最近,可以確定一點——這絕不是鈴鐺,而是鍾。
雖然是迷你型的鍾,但表層的鍾鼎文和龍紋圖案可以大致推測它是一隻年代久遠的青銅鍾。
【說鈴鐺的肯定小學沒畢業】
【這明明是鍾好不好?】【的確是鍾,就是小了點】【哇,有四條龍在上面!】
【百度百科:鈴鐺和鍾的區別在於一個從內部搖晃發出響聲,一個需要在外部敲打。】
【6666】【66666】【可以,這個百度百科相當專業。】
【666,查百度百科的那位兄弟我服。】
【老夫識得此鍾,此乃東皇鍾!】【東皇太一的東皇鍾?】
彈幕裡有人眼尖:【這四條龍,組成的文字有點像古字‘曾’?】
【曾小賢:“哪個王八蛋把我的鬧鍾偷走了?”】
【噗,東皇鍾666】【玄幻小說看多了吧?】【可以,東皇鍾都冒出來了。】
【炎帝的腦殘粉能不能別在這裡吹,一個地攤貨被你們吹上天了。】
【這一波吹得可以,東皇鍾,我信了。】
【講道理,這個得上交給國家吧?】
……
方炎突然亮出這隻青銅鍾可不是供人觀賞,正如彈幕裡的真相帝所說:
鈴鐺晃一晃就響,而鍾,是需要敲的。
尤其是這隻小鍾,它要用什麽來敲?怎麽個敲法?都是很有講究的。
處在近身視角的觀眾只見方炎緊閉雙眼,陷入忘我境界。他左手持鍾,握住鍾的圓肩,五指緊扣五組凹弦紋。
吸引人們的眼球的是他的右手,五指微曲,掐指塑形,形成一種外人怎麽也模仿不出來的特殊指法,以食指和中指的骨節為發力點,兩輕一重,兩快一慢,悅耳的節奏響徹鬼窯。
“止水九叩”,尋龍門上乘指法,代代隻傳掌門接班人。
九叩指法,聲聲清心,不局限於青銅載體。傳聞該指法一叩更比一叩清,九叩終了,連那山澗瀑布,飛沙湍流也得乖乖靜止。
方炎修行尚淺,達不到九叩之境,不過這粗劣的三扣也足以應付眼下的場面。
鐺鐺~當啷……
鐺鐺~當啷……
鍾聲如泉湧,如一面沁人心脾的止水明鏡,收攏一圈又一圈求實問道的波紋,無形中一點一點蠶食這片鬼窯幻境……
【可以,這個敲鍾的指法滿分】【這難道就是……大力金剛指?】
【姐醉了,這什麽炎帝連敲個鍾都不忘耍酷?】(粉)
【啊,這鍾聲……讓我找到了初戀的感覺】【666你的初戀在寺廟嗎?】
【何方鬼怪?見到本尊的金剛伏魔鍾還不跪下?】
【咦,火滅了。】
【哇!】【哇,火真的滅了。】
【這明明是敲鍾用力過猛把火煽滅了吧?】
【這要敲到什麽時候?再敲本寶寶就睡著了。】
……
“方炎,能聽到我說話嗎?你這鍾上的龍紋,可是戰國時期的‘四龍曾徽’?”
此時VR視角中的金教授恨不得整個人鑽到方炎的鍾裡。
他金三石什麽古董沒見過?到了這般年紀,已經很久沒有被一件青銅器弄得如此激動過。
方炎沒有回話,這意味著他似乎只是暫時遏製了體溫飆升,還沒脫身而出。
可老爺子心裡那個急啊,就等一個答案。
他倒是不再為方炎的性命擔憂,只是眼下的這隻青銅鍾撓得他心癢癢,尤其是鍾面上的龍徽,換做任何人都會把持不住。
老爺子隻恨無法將它捧在手心細細觀摩,隻好自己調整VR角度。
一會兒倒立,一會兒側看,一連從四個角度看完之後,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駭然,在私人語音頻道裡高聲驚歎:
“沒錯,這圖案就是曾侯乙的‘四龍曾徽’,這隻鍾,正是傳說中的‘四龍醒鍾’,難怪有這番提神醒腦的妙用。”他不認識止水九叩,便將功勞全都推向這隻青銅鍾。
何為四龍曾徽?
戰國年間,南方有一小諸侯國,曾國,即現代的隨州市。
“四龍曾徽”便是曾國國君曾侯乙的傑作,古人的智慧總是令後人歎為觀止。
此徽的設計獨據一格,與一般古文不同。它集聚了文字與美術雕刻的美於一體。四條龍,以陰刻與陽刻的雕刻手法分為兩組。各組中的龍,乍一看,形態相似,相互倒影。但細看,每條龍的姿式卻各有所異。
更難得的是不管你將它正置或倒置,都能看出一個“曾”字”。
這也是金老爺子不顧頭暈目眩,反反覆複切換正常視角和倒立視角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