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對盜墓者而言,是一個很關鍵的線索。
油燈、燭台倒是多見,但年份太久遠的墓裡是不會有蠟燭的。
埃及人在五千多年前就開始使用蜂蠟,而中華民族較為落後,方炎的印象裡似乎晉代的文獻上才開始出現蠟燭的詳細記載。
“方炎,能聽見我說話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耳機中傳出,是金教授。
“能聽見。教授,我師父在直播間嗎?”
方炎持續觸碰耳麥上的感應器,正如二祝介紹的那樣,鏡片上的普通彈幕立馬消失不見,隻留下“彈幕”。
能發彈幕和語音彈幕的都是這次同行的自己人,而普通的觀眾則需要借助鍵盤或投影鍵盤來敲出彈幕。
“你師父上午在甘肅下墓了,他說那個墓比這邊的重要,不能再拖。”這次出聲的是林遠山。
金三石回歸正題:“方炎,你們往西北角走近一點,讓我看清楚是什麽蠟燭。”
聞言,三人以二祝為中心,小心謹慎地朝西北方向挪步,約莫走了二十六步,抵達牆角。
借著九頭蛇的亮光可以看清這裡是很明顯的磚室墓葬,周邊的牆面全都由青磚堆砌而成。
“教授,這裡好像是漢代的磚墓。但我記得漢代應該還沒有蠟燭吧?這附近也沒有一件隨葬品,外圍沒有葬獸坑,不像是青海古民的習俗,最關鍵的是,這裡一具棺槨都沒有。”
方炎剛進墓時的直覺全盤皆錯,這裡不是主墓室的耳室,看樣子更像是地下外層專門用於防盜的空室,這類空室往往機關遍布,讓一些沒什麽能耐卻僥幸挖進來的盜墓賊趁早打道回府。
而真正的墓葬,可能還在地下更深層,一般情況下那些通往地下的安全入口極其難找。
“不要碰那根蠟燭,鏡頭拉近點。”金教授似乎對角落裡那根自燃的蠟燭格外關注。
二祝微微躬身,方炎也隨之蹲下身來細細打量,這是一塊很粗很短的黃臘餅。
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年份十分久遠,和後世廣泛沿用的細長蠟燭截然不同,粗糙的黃蠟外皮坑坑窪窪,倒是裡面的脂膏十分耐用,看這架勢,沒三五個小時不會燒盡。
近距離目睹後,金教授顯得很激動:
“不,方炎你錯了,雖然考古學上認可的蠟燭是從晉代開始,但西漢年間其實就有蜂蠟了,只是沒有普及而已。早年聽說漢墓中偶有黃臘餅發現,沒想到是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見,這可是個重大發現。附近B區的那塊墓也是漢墓,不過裡面沒發現這種黃蠟餅。”
說到這裡,金教授有些為難:“真的很想讓你把這根蠟燭帶回來,但它是墓室裡自燃的邪物,我看暫時還是不要吹滅,可如果不熄滅,很快就燒完了。”
方炎對這蠟燭倒是一點也不糾結,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面前的磚牆之上。
磚室墓葬有個最大的特點——很多磚面上刻有宗教、文化、習俗、農耕等不同元素的磚畫。
他這些年下過幾次類似的磚墓,不同時期和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磚室都有接觸,磚面上都畫有不同的風采。
但是唯獨這裡的磚頭,居然絕大多數刻著同一個圖案——血色四葉草。
這些四葉草似乎排布成特殊的陣型,仿佛一群根生在牆上的四葉草群,其中穿插著少量畫像磚,乍一看,似乎是都是些闕門建築、人物、樂舞、車馬、馴獸、神話故事……
“奇怪了,都蘭墓群不都是1500年前吐谷渾人的墓室嗎?為什麽出現了漢代的磚墓?”
二祝雖然外行,
但一些基本常識還是有的。 “這也是我最困惑的地方。目前出現的幾座四葉草疑塚,年份全都不同,貫穿公元前200年到公元600年,我現在真是越想越糊塗。”
方炎打開後腰的囊袋,取出一支小巧玲瓏的手電筒。這手電來頭不小,是影夫人托美國老牌製造商神火公司所製,是為盜破蒼穹小隊量身定製的“摸金特別版”,能多檔調光,非常省電。
神火手電一打開,頃刻間淹沒了九頭蛇探照在牆面上的弱光,方炎從上到下,從左往右,一塊不漏地搜尋這些紅磚上除了四葉草之外,屈指可數的圖案。
就在此時,立在牆角的蠟燭悄然熄滅……
“喂,你別老盯著這些青磚看個不停啊,磚頭有什麽好看的?觀眾老爺們都有意見了。”二祝沒有關閉普通彈幕,看到滿屏全是吐槽,連忙提醒。
“青磚?”
方炎身子一挺,一臉迷惑,“不是紅磚嗎?”
沒錯,這裡明明全是紅色的磚,一塊青磚都沒見到,方炎從第一眼看到這些牆磚就確定他們是很普通的紅磚。
青磚和紅磚的區別在於溫度,溫度高,燒出來的是紅磚,溫度低則是青的。
而且紅磚的質量更好,如果只是簡單地砌牆或是營造古典風,青磚足以。但如果有更複雜的用途,那一般都會用紅磚。
“你逗我呢,明明是青磚啊。”
二祝使勁揉了揉眼,伸手在冰涼的磚面上摸了一把,他離得很近,卻似乎根本留意不到磚面上的畫。
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看到任何圖案?
對於兩人的爭執,彈幕已第一時間給出答案:
【青磚】【我看的也是青磚啊】【青磚+1】
【目測炎帝紅綠色盲】【青磚+2】【褲子都脫了,你們卻讓我看磚頭?】
【喂,兄弟,注意腳下,蠟燭滅了。】
……
“糟糕,蠟燭什麽時候滅了?”二祝慌忙低頭,發現先前那支不知為何突然自燃的蠟燭,又偷偷摸摸地熄滅了。
方炎也暗歎不妙,重新掃了一遍面前的這些磚塊,發現它們的的確確是紅磚!
當現場有兩個人出現分歧時,有必要求助第三人:
“秦霜,你看這些磚頭是什麽顏色?”
方炎轉身問道,就等秦霜亮起她的手環,給個字,“青”?還是“紅”。
然而,她什麽都沒給。
“秦霜?秦霜……人呢?”方炎四處張望,發現一直都貼在自己身後的冷丫頭突然不見了。
再度回眸,又少個人!
二祝也不見了,九頭蛇VR攝像機也不見了!
整個墓室裡只剩他一個人!
“不會吧?”方炎垂頭一笑,“果然不出所料,這個空室有問題。”
這次當著兩百多號人的面,方炎打破了職業生涯記錄——入墓還不到三分鍾就中邪。
他不確定二祝和秦霜能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倒是自己已經和外界完全失去聯系。
耳麥裡也聽不到任何動靜,鏡片切回到普通彈幕,可惜一條都沒有飄出來。
好在方炎並不慌,舉著神火手電四處探照。
很快他就發現一個問題,這裡已經完全用不上手電——附近的幾面牆磚突然集體散發出紅通通的灼熱氣息。
像是一座正在高溫運作的拱形磚窯,內壁壘起來的所有磚頭全都陷入高溫加熱狀態,發光源出自那些猩紅磚面上的血色四葉草,陰鬱的紅芒轉瞬之間籠罩了整個墓室。
神火手電的燈光在這些耀眼的紅芒面前不值一提,無需半秒,方炎隻覺整個人遁入一間桑拿房,渾身熱汗淋漓。
他這才認清,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麽空室,分明一座專門燒磚的——環形窯室!
……
【炎帝在乾嗎呢?】【這是在夢遊嗎?】
【感覺是在探案啊】【神探夏洛炎?】
直播間的觀眾眼裡,這裡仍舊是一座可見度不到30%的昏暗墓室,他們的視角遍布360度,但隨著俠的移動,人們直面最多的還是方炎的一舉一動。
也不知這個傻缺是怎麽了,一個人舉著手電筒裝模作樣地左右探看。
最坑爹的是他完全進入忘我的狀態,腳步別提有多逼真,可他壓根兒沒邁出去半步。
他一直在原地踏步,而且步步為營,步步驚心。
突然,方炎不再走動,倉皇之中拋掉了手電,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頭痛欲裂,面色扭曲,似是遭受了一陣陣痛苦難耐的噪音騷擾。
“方炎?方炎?遭了,給套進去了?”二祝心急如焚地護住方炎,深怕他再亂跑,出別的岔子。他同時接通觀眾專線,對著麥克風喊道:“教授,林叔,這什麽情況?方炎硬說他看到這些磚是紅色的磚,然後就被鬼牆圍起來了。”
秦霜緊跟在方炎背後,似是想到了什麽,俏臉上浮出一絲沉重。她的左手環上還保留著那顆漢字:“青”,只可惜慢了半拍,如果剛剛及時把方炎的觀點掰回來,就不至於現在這樣了。
【搞什麽呢?】【他好像看不到我們的彈幕了。】
【鬼打牆?】【他聽見什麽聲音了?】【我都不敢想,他聽見什麽了?好恐怖的樣子。】
【我的天, 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鬼打牆,居然真有這種事?】
【啊,我好怕怕】(粉)【嗚嗚嗚,彈幕護體】【這就是鬼打牆?好嚇人啊。】(粉)
【彈幕護體】【彈幕護體】(粉)【彈幕護體】【彈幕護體】……
【這就GG了?這也太快了吧?】
【好恐怖,你們看他頭上好多汗呀】【暈,這汗流得有點多。】
【我不信!我的炎帝怎麽可以這麽痤!】
【主播你是豬嗎?快醒醒啊!】【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跟上次補考時睡著了有啥區別?】
【果然盜墓還得專業人士啊,創世TV需要一個摸金校尉】
……
“教授,你看這個,我一不小心就踩到了這個。”
二祝突然一驚一乍地叫喚起來,背後的攝像頭略微朝下,照出一片焦黑的屍骨。
也不知這具屍體存在了多少年,隻從骨骼上的燒痕就能看出,這是一具差點燒成渣的成年屍體。
可是……人都燒死了,為什麽這座墓室沒什麽影響呢?
金三石倒吸一口冷氣,為了穩住人心,故作鎮定地喊道:“小祝,方炎現在遇到的不是鬼打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鬼窯,有磚窯,也有陶窯。”
“紅磚鬼窯?”
耳麥裡突然傳出林胖子的聲音,“歇菜!我在書上看過,鬼窯可是墓主最惡毒的防盜手法,所有進入墓室外圍的人都會被鬼火活活燒死。
還有他們臨終前的慘叫聲,也會一絲不漏地殘留在窯裡,永世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