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什麽聲音?”雖然還相距甚遠,但人群的聲音卻越來越大,猶曳在宴會廳內都隱約聽到了什麽。 汀蘭侯妃抬耳一聽,就知道是猶明又在鬧事了,卻也隻能先暫時安撫猶曳:“君侯聽錯了吧,我是什麽也聽不到呢。”
猶曳看了汀蘭一眼,夾起一塊燉幼鹿肉,到旁邊一碟淺褐色醬汁裡蘸了蘸,那是用鮮蜂蜜、丁香、薑片和酒醋調成的汁,還加了少量的花汁和幾瓣晾乾的花瓣,甜而不膩。他放進嘴裡,細細咀嚼了起來,等咽下去了才再看著宴會間的眾人對汀蘭輕聲道:“我看是猶明又在鬧事了。”
“這是用從青丘商人那裡買來的香辛料醃的肉,來自海的彼岸,芳香滿溢,”猶曳抬手抓起銅爵抿了幾口酒,“有幾分海香。”
汀蘭微微一笑:“我還從未見過大海。”
“書館裡有些寫海洋的書簡,你可以略讀一二,待戰事結束,我,不,孤再帶你去看海,你想看青丘的海,還是應地的海?”猶曳愛江山,亦愛美人。
侯妃用精致的衣袖一擋嘴,傳出一串清脆可人的笑聲:“君侯定吧,君侯去哪,我就跟去哪。”
與看上去不同,猶曳和汀蘭並非政治聯姻的結果,而是當猶曳年少時朝聖完北歌帝國圖書館,回燼水城時途徑胄國,受到了胄國王室的接待,與座上的汀蘭公主一見傾心,一路私奔回了燼水城,為了避免引發戰爭,二人還曾故意消失了一兩年,就躲在燼水城郊的小酒館裡過老百姓的生活。
外面的呼喊聲愈發清晰。
猶曳皺了皺眉,還是叫來了城市侍衛隊的頭領:“遣散市民,召猶明和夜狐鳴進來。”
現在。
拂曉時分,天間卻布起了烏雲,強風順勢而起,打得田野間的植物不停搖擺晃動。驟降的氣溫令蘭赭打了個大噴嚏,她抬手擦了擦鼻涕,接過農婦遞過來的一隻小鬥篷披在了身上:“昨天還那麽熱,說入秋就入秋了。”
農婦點了點頭,為她掌上了一盞舊油燈,衝她一笑:“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對了,要是下雨了你覺著冷,你就去村長家,晚些時候他們會在那把火盆架起來,村長那是石頭房子,暖和。”
“多謝啦!”蘭赭也回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目送著和自己年齡相差無幾的村婦出了門,心中卻在想那個逃兵――他還真的跑了。
正當蘭赭在心中暗罵松沙這小子不守約定的時候,外面傳來了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金屬相碰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勒馬時馬的嘶鳴和一陣交談的話語聲。蘭赭一掀簾子探出腦袋,看到了七八個全副武裝的猶國騎兵正坐在馬背上,俯下身子,和聞聲出來的幾個披蓑戴笠的村民說話。
她聽不清那些人在說什麽,但沒過兩句就發現村民用手正指著自己的方向,那些騎兵也都把眼神望向自己。
中原的騎兵是最早發明馬鐙,取代戰車成為陸戰霸主的。因為中原的平原居多,大型的作戰也多在原野上進行,所以戰車和騎兵才會如此流行。當戰車被機動性更強的騎兵淘汰之後,騎兵又出現了多種分支,比如中原北部的平原更大更遼遠,而礦產較少,就出現了奔襲能力更強的輕裝胡服騎兵和弓騎兵;而在中原偏南部一代,由於丘陵地帶的出現和銅鐵礦開采水平較高,騎兵則開始重裝化發展,出現了罐頭一樣的重甲騎兵和載弩騎兵。
旌國一帶的重甲騎兵非常出名,而與之相鄰的猶國更不用說,衝擊力強的馬匹和厚重的盔甲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軍事力量。
她認得出那些騎兵盔甲上紋飾的含義,擺明了是猶國的燼水城侍衛隊。
隨著幾個騎兵翻身下馬還拔出了武器,更多的村民探出了腦袋,村裡的長老則在大聲地招呼著村民:“沒事兒沒事兒,軍爺來查案的,沒事兒啊大家,都回家睡覺吧!”
但所有人都沒立刻縮回腦袋,而是衝著那些軍士的眼神望去,看到蘭赭正雙手抬高站在村口。
倏然間,雨傾盆而下,打在騎兵的盔甲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為首的步行騎兵們也愣了――說好的強盜呢,怎麽是個女的?
“你不許動!”一般來說強盜見到官兵都是扭頭就跑的,但眼前這個非但不跑,還一步步朝自己過來,前面兩個騎兵有點懵。
“趕緊帶我走,”蘭赭卻一臉不耐煩,沒有理會眼前的兩個騎兵,“我的武器都扔在那了。”說著她用眼神指了指旁邊的地上――兩把短鐵匕首、一張上好的竹弓、一袋羽箭還有一卷粗麻繩。
說著就從兩名騎兵之間走過,三兩步就來到了騎隊的中間,伸出雙手示意他們把自己手捆上:“快點,凍死了。”
本來下馬要去捉拿她的兩個騎兵撓了撓頭盔,蹲下身子撿起了她的武器,過來把她的手捆好,抱起身馱在一匹空馬上。
這時夜狐鳴才握著韁繩,戴著厚重的兜帽,騎在一匹白馬上緩緩過來,任雨打在身上:“你是強盜?”
蘭赭心想松沙你別讓我逮到你,跑就跑了,居然去報官抓我?
“呦,你可不是士兵。”她沒有回答夜狐鳴的問題,隻是看著這個唯一一個沒有穿盔甲的男子一臉奇怪。
“你知道你劫持的是什麽人麽?”夜狐鳴盯著蘭赭。
“那你知道你劫持的是什麽人麽?”她反問,一臉不服。
他隱約間覺得眼前的少女不像是什麽尋常的匪徒,更不像是自己正在通緝的強盜:“強盜啊。”
“錯,”蘭赭一抖身子,坐在了馬上,把馬驚得也一抖, 幸好有人正牽著它,“看你扮相好歹也是個貴族什麽的,看看我手裡的是什麽?”說著她從被牢牢捆住的雙手裡擠出一個手掌一半大小的竹牌。
夜狐鳴點了點頭,示意一名騎兵拿過來,這隻竹牌被做的很精細,隻是因為時間的打磨,邊角有些泛黃,上面以極正規的北歌文書一“水”字。他一眼就認出這是溶川閣水滴子的信物。
“認識不?”蘭赭得意一笑,現在還沒哪個小國敢隨便和溶川閣過不去,因為溶川閣的刺客可不是什麽城牆兵戈能防得住的。
他把竹牌扔回給了蘭赭:“光憑這麽個東西,我信不過――”
“阿嚏!”蘭赭突然又打了個大噴嚏。
“那你看我後背咯。”她昂了昂頭。
夜狐鳴正要士兵去撩她衣服,卻被她製止了:“你自己來。”
他繞到蘭赭身後,小心地摘下鬥篷,掀開衣領,一撩開那頭墨黑的長發,冰冷的雨水立刻流了進去,伴隨著蘭赭咬牙打顫的聲音,夜狐鳴看到她頸的確黥了“滴水溶川”四個字,每個字有拇指大小,清晰而工整。
夜狐鳴把鬥篷披回她的身上,解開了繩索:“你走吧。”
蘭赭跳下馬,緊了緊已經濕透了的鬥篷,撣了撣身上,語氣間伴著顫抖:“好了,現在,我劫持的到底是什麽人?”
在眾騎兵與村長不解的表情下,夜狐鳴正視著蘭赭的眼睛,輕輕回答說:“彌國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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