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眾人皆已退去,各忙各事,只剩下松沙一人在偌大的殿堂裡喝酒吃肉:“有點水果什麽的嗎?”他對一位侍女問道。 一壺召國秋露白、一壺猶國濁酒,胄國的寒潭酒、椒漿酒則各有兩觴,一鼎鹿肉臊炸白腰子,一鼎浸月江酒蟹,如今都空了。
“大人稍等。”猶國的侍女都戴著面紗,看不清真容,但在酒精、燭光和侍女曼妙聲音的助推下,松沙眯了眯眼睛,竟隱約間在她的面紗下看到了蘭赭的面容――我可能喝得太多了。松沙想著放下了手中精美的銅爵,看著搖曳的燭火靜待水果。
不多時,一盤洗好切塊的鮮果從松沙身後被端了上來――“就放那吧。”松沙沒回頭,隻是用手一指旁邊。
“閣下現在心中所想的,”一個熟悉的聲音與果盤落桌的聲音一同響起,“是江山,還是美人?”
松沙一怔,轉過頭,原來是端來果盤的是夜狐鳴。
“你的事都已經辦完了?”松沙對這樣的辦事效率感到吃驚。
發問間,夜狐鳴已經坐到了松沙的對面。
他衝松沙點了點頭:“嘗嘗,燼水的山果,甜美多汁。”
“喔,這個,”松沙拿起一個塞進嘴裡,“我在棘陵吃過,味道真不錯。”說著嚼了起來,果肉清脆香甜。
“棘陵?”夜狐鳴也拿過一個塞進嘴裡,待嚼完咽下,才又開口,“閣下在棘陵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啊,是她帶我――”松沙沉吟片刻,“隻是歇歇腳吧。”
夜狐鳴一抬眼睛:“閣下還有旅伴?是彌國的大夫,還是閣下的兄長?”
松沙聽到兄長二字,苦笑了一下:“他們都死了,我親眼所見。”
“閣下節哀順變。”夜狐鳴說著深施一禮。
松沙搖了搖頭,沒說什麽,隻把目光轉向燭火。
“是在下突兀了,請問閣下的旅伴是?”當時彌國剛剛建成,施以重金聘天下英傑,雖隻有短短三四年,卻也聚集了不少謀臣大士,夜狐鳴心想此時如果能以禮相待,將來要是能讓他們為猶國效力,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啊哈哈,說著都稀奇,是個強盜。”松沙轉過頭,抓起一個果子塞進嘴裡。
夜狐鳴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她以為我是彌國的逃兵,想拉我去落草,看她武藝過人,我不是對手,就跟著她走了,說是要去旌國某處,隻是途徑這裡,”松沙又喝了口酒,“估計她現在都以為我跑了吧,怎麽說呢,她好像也沒對我怎麽著,我覺得我應該等天亮才回一趟棘陵去找――”
夜狐鳴不見了。
松沙不知道他是聽到哪句話走掉的,但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喂,相邦大人去哪裡了?”
一個站在門口的侍女走近了過來:“大人吩咐人備馬剿匪了。”
“什麽?”松沙一皺眉,突然反應了過來:“不會是去找蘭赭了吧。”
他突然想起了路牌旁對強盜的通緝令。
松沙把銅爵往木桌上一砸,抬腿就出了宮殿,三兩步跨過美麗的庭院,出了中庭,來到了街市間,卻看到遠處一支騎隊已朝城門方向疾馳而去,巨大的城門正在打開,他邊大喊邊也朝城門跑,沒跑兩步,卻隻覺腦後一沉,昏了過去。
五年前。
那年冬天,落雪紛紛,燒著碳火的金屬火盆遍布燼水城上下,陣陣熱霧隨風飄擺,籠罩在終年不結冰的燼水上――說也奇怪,猶國雖然地小人稀,
卻總能發明出一些稀奇的玩意,在周邊各國間引起陣陣潮流,夏有去暑的涼亭,冬則有這種防風火盆。 就在所有人都在使用泥質火盆的時候,猶國第一次開始做出了銅製火盆,並且以特殊的形狀將火焰包裹,在最大的可能上做到防風防雨。
前陣子舊猶國侯剛剛駕崩,如今皇庭內正在舉行下一任的加冕儀式,但登基者卻並非長公子猶明,而是猶明的叔叔猶曳。
猶鸞身著盛裝,在華貴的宴會廳間左顧右望,卻看不到猶明的身影,她走向幾位正在飲酒交談的大臣:“大人們,你們看到長公子了麽?”
這些臣下或著皮裘,或披厚袍,頭髮梳理得合乎禮儀,頭戴不同的冠冕以象征各自的身份。他們先是恭敬地向長公主行禮,但聽到“長公子”三個字後卻立刻滿臉唾棄,嗤之以鼻地回答:“那種貨色,大概時至今日都泡在酒肆裡吧。”
說完,他們便哈哈大笑起來,無所顧忌地嘲弄著猶明。
猶鸞不喜歡有人這樣說自己的孿生哥哥,卻也因為聽了太多,此刻不想糾纏,隻淺施一禮便去找別人詢問。
“侄女。”正當猶鸞剛問完另幾個大臣無果,歎息之時,身後傳來了猶曳陰沉的聲音。
長公主循聲回過頭,猶曳正筆直地站在她面前――天生的卷發與體弱多病,讓他終日泡在書簡之中,甚至他還親自去過北歌帝都北歌城的帝國圖書館朝聖,可以說是當今猶國第一博學多聞之人。
隻是那張蒼白陰沉的臉和總是生了病般沙啞的嗓音,總令人與之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
但他的長兄,前任猶國侯,身為一介武夫國王,卻對他的才學引以為傲。這並不意味著他對猶明感到失望,老君侯反而一直對猶明寵愛有加,但卻一直否定著猶明的為國為君的能力,如今東邊相鄰的召國與猶國開戰在即,猶國侯怕猶明難堪救國大任,才將國君之位傳給了猶曳。
滿朝公卿無一反對,畢竟猶曳無論年齡、資歷、聲望與才學上都要比猶明更加堪當君王。
“叔叔,不,君侯,”猶鸞淺施一禮,“您見到猶明了麽?”
“沒有,”他面無表情,就像一具屍體那樣冰冷,“汀蘭侯妃叫你過去。”
什麽樣的人才會稱呼自己的妻子為“侯妃”?猶鸞心裡想著點了點頭,走向了正座上儀態莊嚴的侯妃,從稱呼上就能看出那是猶曳的妃子。
“侯妃娘娘,您叫我?”猶鸞越過眾人,走到了整個宴會最華貴的地方。
汀蘭伸手輕撩紅色的寬袖,招呼了一下猶鸞,示意她附耳過去。
“猶明又在酒肆鬧事了,剛剛有人來報,我還沒告訴你叔叔,你看我這不把他支走了,”汀蘭出身高貴,是西邊胄國的公主,處事沉著平和,為人溫柔和藹,“趁事未鬧大,快去叫他停下,別叫你叔叔知道。”
猶鸞咽了咽口水,自父親決定傳位猶曳開始,猶明甚覺不公,已經不止一次在城中心帶人鬧事了,猶曳雖然一直沒有給予什麽懲罰,但對待猶明的臉色也是愈加的難看――他本來就打心底瞧不起這個不爭氣的侄子。
宴會舉行到一半的時候,雪停了,冰風卻依然呼嘯著,打在人的面龐上生疼生疼的。猶鸞叫著兩個侍女披上毛皮披風就出了宮殿,來到了東側的集市間。
“我才是君侯之子!應當繼位的是我!”猶明隻著一身髒兮兮的單衣,趁著酒性正在城中的大街上高呼著, 手中不停揮動著一把來自青丘的上等鐵劍,一次次斬斷著由他嘴中呼出的白霧。
猶明的身後跟隨著數十乃至上百名拿著酒瓶、武器甚至木棍的男人,與他一同遊行,跟隨著他的呼聲不斷應和,猶明經常喊幾句就一把抓過身旁人手裡的酒大口灌進肚中,他的臉上布滿紅暈。
猶明一個箭步跳到一堆木箱堆積起的高台上:“誰是君侯!你們服誰?!”下面無數人大笑著、充滿醉意地回應:“猶明!猶明!猶明!”
他抓起近身一白發少年遞上來的酒壺,“啪!”地一聲就砸在了地上,那聲音如平地雷一般炸響在了人群中:“誰才能從戰爭中拯救你們,拯救燼水!誰?!”
人群歡呼了起來,繼續山呼:“猶明!猶明!猶明!”順著這節奏,還都在用手中的東西整齊地砸著地面,場面十分震撼,引得四周一些其他市民也都加入了起來。
猶明灌了一口酒,跳下了高台,邊帶著人群行進邊高聲唱起了猶國的民歌,曲調淒美間帶著陣陣激燃,人群也跟著唱了起來。
――天崩地裂,風雨飄搖;燼水不盡,猶人無憂!
“燼水不盡,猶人無憂!”所有跟隨著猶明的人此時此刻都血脈賁張,引吭高歌著,有的甚至狂吼甚至學起了狼叫。
正值隆冬,可猶明及其追隨者的熱情卻足以化雪。在猶明的帶領下,他們此時正一步步向正舉行宴會的宮殿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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