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賽的鑼聲響了，拳手們悲慘的命運開始了。拳賽是完全的徒手格鬥，拳手禁止使用除了身體之外的任何武器，為了防止私帶武器，拳手入場前要接受嚴格的檢查。為此，拳手們身上的服裝盡可能的少，連腳上穿的皮靴都是軟皮軟底的。參賽的拳手不分性別、種族，沒有重量級的限制，格鬥時沒有時間、招數和禁止攻擊部位的限定。進入賽場後，就是不死不休的格鬥，唯一要作的是就是把對方殺死，然後迎接下一個對手的挑戰，如果連續勝過三個對手就會獲得最終三人對決的機會，否則就是被後來者殺死。

觀眾席上的老大們就著場內拳手們飛揚的鮮血和絕望的叫喊，悠閑地喝著血一樣的紅酒，吐著雲霧般的煙氣，調笑著、謾罵著、呼喝著將手中一摞摞的現鈔丟向往來穿梭的服務員為簡單的生死兩個字投下賭注。在這些人眼中，拳手的鮮血和生命隻是取樂的工具，是比手中的鈔票更廉價的消耗品。

坐在最前排的無天，真切地目睹著下方拳場內上演的血腥場面。拳手們踏進拳場的一刻起，就失去了人類一切的善性，剩下的隻有最原始的生存yu望。拳頭、手肘、膝蓋、頭顱、牙齒、頭髮，甚至是流出體外的腸子都成了拳手的武器。雙臂斷掉的人，隻憑著牙齒就撕開了對手的喉管;雙目被剜出的人憑著聽覺居然擰斷了對手的脖子……

激飛的鮮血、痛苦的呻吟、骨頭折斷的悶響、拳頭擊打肉體的回聲，拳場中的景象不斷衝擊著無天敏銳的感官。此時，他早已失去了嘔吐的感覺，也沒有同周圍的人一樣舉止瘋狂，他隻是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直到今天，他才發現熟悉的隻是森林中的野獸，而人性對他來說隻能由陌生兩個字來形容。野獸隻有在饑餓和恐懼的時候才會攻擊異類或者同類，而人卻比野獸要殘酷許多。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體會到了這種殘酷。看台上的觀眾為了取樂和私利，就可以漠視拳手的生死;拳場中的拳手為了自己的生存，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殺戮與自己同樣命運的對手。從走進洞室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實都在向他證明，人是自私貪婪的，人的求生意志是難以想象的強大的，為了私欲和生存人會做出任何難以想象的事情。

對於拳場內的拳手，無天為他們悲哀，悲哀他們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悲哀他們毫無意義的戰鬥和犧牲;對於座椅上的看客，無天對他們無比的憤恨和鄙視，憤恨他們肆意揮霍他人生命的劣行，鄙視他們掩藏在凶狠背後的空虛和恐懼;對於坐在座椅上的自己，無天自責和困惑，自責自己坐在這裡跟其他旁觀者並不同，堂皇的借口不足以為自己冷眼旁觀的行為開脫，困惑自己的這次選擇是否正確，將來的人生去往何處。

被憤恨、悲哀、憐憫、自責、困惑填滿心胸的無天沒有恐懼，少年的良知和堅守的道德催促他起身離去不再看拳場中超乎野獸的暴行，但他想離去的時候卻無法站起身來。體內那股隻有野獸才感應得到的氣息再次脫離了霸氣訣的控制，仿佛有了意識一樣壓製著他的身體，把他按在座位上，同時在他的腦神經裡催發出一種伴有快感的冷漠情緒。在這種情緒之下，他竟然開始喜歡拳場中飄飛的鮮血和斷掉的人類肢體，甚至有一種上去撕咬的衝動，這竟然是一種野獸的情緒。於飛和烏達夫都在注意拳手的打鬥，沒有仔細觀察無天，否則他們就會發現，無天的表情雖然木然，但眼睛已經變成了金黃色，眼角上掛著一滴眼淚，嘴角上掛著的卻是冷冷的笑意。

克裡亞基地拳賽的賭搏規矩有別於其他拳場。一般的拳場都是在開賽前開出拳手的賠率供觀眾投注。而克裡亞基地的拳賽卻是在拳手開賽後一分鍾到三分鍾的時段內接受觀眾投注，所有的投注由莊家接下，統一的賠率就是一賠一。因此，莊家和賭客都有極大的風險，為此每次拳賽對賭注都有最高限額的限制。這次，因為尤裡的到來，賭注沒有了上限，這讓自詡眼力高強的黑幫老大們熱血沸騰，全都拚了命的投注。投注的額越高，對拳手的勝負就越關注，在鮮血和大筆賭注的鼓舞下，幾乎所有的觀眾都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揮舞著拳頭為自己看好的拳手呐喊助威，拳場中彌漫著歇斯底裡的氣氛。

找尋刺激的於飛和烏達夫已經投下了十幾次賭注，但因為是人和人的比鬥無法預知結果，投注的結果是輸贏各半。一個小時後終於有一名拳手連勝三場，獲得了當晚三強爭霸的第一個機會。為此，拳賽暫停二十分鍾，一方面給喊啞了嗓子的觀眾們一個抽煙喝水上廁所的休息機會，另一方面可以工作人員把拳場裡的二十幾具屍體抬走，並且用高壓水管清洗血汙的地面，給後來的拳手提供理想的比賽場地。

於飛坐了下來，發現無天愣坐著，以為無天被嚇傻了，拍了拍無天的肩膀說:“狗娃，你沒事吧?剛才不是還說要贏錢收利息呢嗎?怎麽摟著一大摞鈔票呆坐著?”

於飛的一掌，讓無天從矛盾的境地中恢復過來。吐了一口吐沫後，無天揉了揉僵硬的面部肌肉回答說:“於叔叔，我是第一次看人殺人啊！沒哭、沒吐、沒尿褲子已經很不容易了，要想讓我和你們一樣一邊喝酒一邊拍手叫好，沒個兩三天的時間恐怕辦不到啊！”

無天的解釋讓於飛疑慮盡去，心中大為高興。“說得也是。你能堅持看下來就很不錯了。這樣看來，你還真有混黑道的潛質――膽大、不怕血，你要是再親手乾掉兩個人，我可以考慮讓你接我的班了！”

烏達夫聽了無天的話湊過光頭來用前輩的口吻說道:“小子，你的膽子夠用。但是我告訴你，如果你就這麽心神集中地瞪眼看著，就算現在沒事，晚上也肯定會做噩夢。信我的話，你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看比賽上，跟著喊兩嗓子、賭兩把，等你有了把這個拳賽當成一場足球賽來欣賞的心態才算達到了高手的境界。”

“烏達夫，你說得容易。要達到你的境界，不受三年的特訓，殺過一百個人，怎麽能行?”於飛把烏達夫的光頭撥拉到了一邊，又對無天說道:“狗娃，烏達夫說得不錯。盡量試著做吧，對你沒壞處。如果你要混在黑道裡，首先要把自己染黑了，而且要比其他人黑，這樣你才活得久。”

說完了這番後，於飛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露骨了，緊接著補充道:“你看我，本來就是帶你來開眼界，見識見識的，說著說著就把你往黑道上勾搭了。你還是個孩子，按你媽媽的心意，將來要做一個乾淨的人，不能跟我們扯上關系的。”

“於叔叔，我知道你的好意。這幾天的我跟著你長了不少見識，也想通了一個道理。媽媽說的固然對，但就算是做好人做乾淨的人也必須要有足夠的能力，否則就隻能是一個任人欺負的濫好人。因為，這個世界上的壞人太多！”這幾句話是無天有感而發，並沒顧及於飛聽後的感受。

無天的話裡把於飛也劃到了壞人的行列中來，烏達夫聽後看了於飛一眼，隻要於飛稍有不悅他就會立刻給無天苦頭吃。可於飛並沒有因此生氣，在他看來，無天一直在張淑華身邊受著熏陶，在無天心裡對善惡的區分、對所見事實的抵觸心理都是一個正常男孩的正常的反應。而且他現在很樂意在無天面前樹立自己壞人中的君子，提著屠刀的天使的形象。

“說得對。你於叔叔雖說不是好人，但在這些人裡面還算個善良之輩。別的不敢保證，你要的可以讓你安心做好人的能力，我絕對可以送給你。你這一趟絕對不會白來的。”於飛大笑著從服務生的托盤裡拿了兩杯伏特加，一杯給了烏達夫，一杯灌到了自己的嘴裡。

拳場收拾乾淨，觀眾們放光了體內的廢水，喝足了酒水，重新準備了充足的鈔票，恢復得精力和財力讓場內的氣氛再度狂熱起來，拳賽在狂熱中再度開始。殺戮在繼續，歡呼和叫罵在繼續，無天的悲傷在繼續，體內的氣息更如嗜血的野獸得到了充足的養分一樣肆意的壯大。終於，在一聲怒吼之後，無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發出了歡快和粗野的呼喊，把手中的鈔票往賭場服務生的手中砸過去。

凌晨兩點鍾的時候，最後一位拳手勝出，契訶夫宣布休息一小時後進行三強爭霸戰。利用拳賽的間歇，興奮了大半個晚上的觀眾們暫時離開了坐席去往餐廳為空空的肚子補充給養。於飛帶著無天坐在餐廳的一角，點了香腸、麵包和紅菜湯慢慢地吃了起來。

“於叔叔，那個神秘的尤裡你是認識的對嗎?他到底是什麽人?剛才在拳場裡想問你，後來就被血腥的場面給打岔打過去了。”乾掉了兩片麵包和半碗湯後，無天提出了憋在肚子裡的疑問。

於飛和烏達夫被無天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對望了一眼後，在心裡交換了一下意見後，於飛回答說:“狗娃，確切地說是他認識我，不是我認識他。這個尤裡不是他的真名，我對他的了解也非常有限，只知道他是政界的高官，並且控制著俄羅斯境內幾個非常大的走私集團，專門做人口、軍火和毒品的買賣。跟他比起來，你於叔做的隻是小本生意。要是沒有白虎的事，他根本不會理會我的。”

“像這種身在政界同時控制黑道的人，不可能讓人知道得他的真實身份，算上賣白虎的那一次，於老大和他見過兩次面，都沒看到他的真實面目。你小子還是先學好了本事，幫著於老大把組織的勢力搞大，到時候沒準他會主動接見你的。現在還是好好地看比賽，多贏點兒錢做資本吧！”烏達夫隻有一個心眼，那就是想辦法幫於飛拉攏無天，所以他的話聽起來悅耳，實際上對無天毫無意義。

無天見從於飛和烏達夫的嘴裡套不出有用的線索，隻好低頭吃喝不再發問了。吃飽喝足過後，無天再次回到拳場邊的座位上。等待了大約十五分鍾，當晚的冠軍決賽正式開始了。

經過殘酷的廝殺，進入三強爭霸的人是來自高加索的伊萬諾夫、新西伯利亞的尤拉和一名華裔男子曉強。伊萬諾夫和尤拉都是典型的俄羅斯壯漢，一個滿身肥肉有著啤酒桶般的身材，一個人高馬大肌肉如鐵。出於同為華裔的關系，無天特別注意叫曉強的男子。這名男子年齡在二十三、四歲左右，身高一米八零，體形勻稱，留著一頭寸許長的短發，面容剛毅，神態冷靜。按照拳場給出的資料，這個曉強隻是一名三流毒販的手下，普通的退伍軍人。按照前一輪比賽表現出的身手，於飛和烏達夫都斷定曉強並不是普通的退伍軍人，而是退役的特種兵。在一對一的格鬥中，曉強靠浴血苦戰勝出，但包括於飛和烏達夫在內的觀眾對他最後勝出並不抱太大的希望。大家都認為以曉強的身體條件和身手，面對具有同樣格鬥技能而且身體條件至少比他好兩倍的兩個凶神惡煞似的俄羅斯拳手很難有勝出的機會。

趁著拳賽還沒開始，無天問出了新的問題:“於叔叔，剛才這三個人勝出後雖然沒有缺胳膊少腿，但也都是遍體鱗傷。以他們的傷勢就算落不下殘疾，至少也要躺上十天半月的才能複原。怎麽才過一個小時，再次出場後就生龍活虎的了?”

“你小子觀察的挺仔細的嘛！告訴你，這個軍事基地裡有一套最先進的維生系統，他們勝出後就立即被放到高科技的培養池裡面恢復傷勢。一般性的外傷，隻要多半個小時就可以恢復，而且體力也補得滿滿的了。”烏達夫道出了其中的奧妙。

於飛點頭同意了烏達夫的說法，接著補充道:“契訶夫為了這個拳賽花了不少心思。尤其是每晚的三強爭霸賽，更是下足了本錢。你想要是讓三個半死的人在場子裡打滾，觀眾哪來的刺激;要是讓幾個殘廢來爭奪最終的冠軍，觀眾有誰會看會下注啊?為了保證給觀眾最殘酷真實的比賽，契訶夫綁了好幾個國家的科學家才拚湊出這一套設備。”

“原來如此。科技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了，真是想不到啊！”無天由衷地發出了感歎。

“小子，科技的發展首先會被用在軍事上， 而民間知悉和應用的科技，至少要落後軍事領域三到五年，甚至更長時間，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比如說……”

烏達夫說得興起，正要多爆些無天不知道的內幕來炫耀，於飛及時打斷了他的話頭:“烏達夫，別說沒有的了。馬上要開賽了，看看誰能贏，準備下注贏錢吧！”

被於飛一說，烏達夫知道自己說溜了嘴，趕緊把腦袋扭向全場觀察起拳手來。半分鍾後，烏達夫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我看那個伊萬諾夫能贏。”

“為什麽?”於飛和無天一起問道。

烏達夫很自信地說出了他的判斷。“這是三強爭霸。三個人相互攻擊，而不是一對一的較量，任何一個人想要勝出都要擊倒另外兩個人，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受到另外兩個人的合力攻擊。體格好的人，耐力和氣力都會長，誰堅持到最後誰就會活下來。”

“不管結果準不準，說得倒是有些道理，我就信你一次，待會兒押十萬在伊萬諾夫身上。狗娃，你看誰會贏呢?”於飛對烏達夫的判斷很是信任，肯定了烏達夫的說法後才隨口問了無天一句。

“我還沒想好。等他們開打之後才能決定。”無天回答說。

“那你可得抓緊時間。給你的錢是用來賭的，不是用來看的。今天晚上，你必須給我賭幾把，不然於叔是要生氣的。”於飛見無天沒有主意也不能為他，在他看來，隻要無天肯賭就算是達到目的，錢的輸贏一點兒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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