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天沉默片刻後熄滅了壁爐裡的火,鎖好了門,沒有驚動鄰院的柳芭也沒有和安德烈打招呼獨自一人往於飛的大院走去。此行生死未卜,他不想柳芭為他擔心,也不想衝動的安德烈跟去為他送了性命,他要就自己的力量了解恩怨,而不是讓更多的人卷入是非。
於飛的行動速度相當的快,無天到達的時候,一個二十人的狩獵隊已經在院子中集合完畢了。沒有過多的言語,無天、於飛、烏達夫領著二十人分乘十五輛機動雪橇在天亮前開進了林區。無天和於飛共乘一輛雪橇,坐在後座上的無天雙拳緊握,極力克制著心中的衝動,為了母親的安全他只有在仇恨中繼續煎熬。
因為時間緊迫,無天一行人整個白天都在瘋狂地趕路,只有太陽落山以後才能停下來休息。日落後,於飛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扎下了營地。營地中有五座帳篷,於飛的帳篷被他手下居住的四個帳篷圍在正中,營地的四周點了十幾堆照明和驅趕野獸的營火,手下們分成五組輪流值班守夜。趕了一天的路,吃過簡單的晚飯後,除了值班放哨的人外,其他人都倒在帳篷裡睡著了。
夜半時分,一聲慘叫蓋過了帳篷外的風聲驚醒了所有的人。熟睡的人鑽出了睡袋,提著武器衝出了帳篷,紛紛詢問發生了什麽。
“老大,值班的山鼠被乾掉了!基諾夫正在領人搜索四周!”烏達夫從帳篷後面走出來報告說。
於飛皺了皺眉問道:“是什麽野獸?”
烏達夫頓了一下面帶疑惑地說:“我看不像是野獸乾的,倒像是人做的。”
“什麽?人做的?我去看看。”於飛非常吃驚帶著無天和一眾手下往事發的地方走過去。
在一堆營火邊上放著一具屍體,死者的樣貌在俄羅斯人中較為少見,他身材矮小乾癟,頭髮和胡子非常稀少而且呈不健康的乾枯黃色,跟他的綽號一樣整個人像極了一隻山林中營養不良的老鼠。山鼠死亡的致命傷是被一根手臂粗的樹乾從腹部刺了個對穿。那是一根被折斷而且沒有經過切割修正的白樺樹的樹乾,在透過山鼠身體時雜亂的茬口帶出了大量的內髒碎片。
於飛仔細檢查了山鼠的屍體,眉頭皺得更緊了,呼了一口白氣後指著樹乾問烏達夫:“人能有這麽大力氣嗎?”
“如果是野獸的話,應該是牙齒或者爪子的傷,就算野獸用樹乾攻擊也只是揮擊,不可能用穿刺的方式。山鼠是老手,野獸不可能在他全無反抗的情況下殺了他。”烏達夫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會不會是森林雪人呢?”一個想象力豐富的手下插了一句嘴,立刻把周圍的空氣弄得緊張恐怖起來。
“如果是人乾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劫匪。”無天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們一群飯桶!說起話來還不如一個孩子。森林雪人,虧你們想得出來!趕快去把周圍的營火給我熄滅了。誰要是慢一步,我就把他變成真正的雪人!”於飛表面上同意了無天的說法,吩咐手下熄滅營火防止暴露目標。
手下們很快熄滅了營火,而出去搜索的人回來,報告了發現。“老大,在西面的林子邊上發現了腳印,是一個人和一隻狗留下的,時間不超過五分鍾。”
“果然是人做的!我去抓,看誰有這麽大膽子!”烏達夫操起槍就要往林子裡去。
無天急忙阻止道:“還是不要去了,免得中了劫匪的計。他們一定是知道我們大堆人馬進了山,想要消滅我們。”
“烏達夫,你不要去了。”於飛叫住了烏達夫,但他也沒有完全采納無天的意見,
接著衝身邊的一個手下說道:“你帶四個人去追,不管追到追不到,天亮前要返回營地。如果追到的話,盡量捉活的回來。”手下領命去了之後,於飛在營地周圍加派了守衛便回到帳篷裡繼續休息了。山林中的風很大,而且很黑,唯一的光源就是空中的星光和腳下的雪光。因為是追蹤敵人,於飛的手下們不能使用手電筒一類可能暴露目標的照明工具,五個人中只有帶隊的擁有夜視儀,其余四個人只能跟在他的身後瞪大眼睛摸索著前進。
與於飛派出的搜索隊隔著一個山頭的林子裡,一頭本該冬眠的黑熊正拄著一根樺樹樁直立行走在雪地上,在他的身邊還有一條瘸腿的愛斯基摩犬,看得再仔細一點就會發現在這頭熊的後肢上穿著一雙大號的皮靴。
黑熊走到一顆樹下一屁股坐到雪地裡一邊脫鞋一邊嘟囔道:“到這裡差不多了!穿這玩意兒是在太遭罪了!”
愛斯基摩犬停下來說道:“這裡離那個營地有段距離,既然你不願意再走了,我們就在這裡停下來等,看有沒有人追過來。”
“先說好!有人追過來,我就直接殺了他們。像剛才那樣把樹樁立在雪地裡,再捉個人穿上去,然後再把樹樁拔出來。弄來弄去的太費事了!”黑熊抱怨著把靴子撕成了碎片,“你的主人可真能折騰,讓熊穿鞋的主意他是怎麽想出來的。”
“唉……,這都是被逼的。他還沒想好如何報仇,仇人就先發動了,不救回女主人他不敢硬拚啊!”愛斯基摩犬的鼻子抽動了兩下後又說:“快藏好!真的有人追來了。他們有武器,你要小心些。”
“有武器的人我見多了,沒問題的!”黑熊答應了一聲,伸出舌頭舔起了肥厚的熊掌來。
搜索小隊順著腳印翻過了小山,在小山另一側的山腰處停住了腳步。腳印在一顆樹前消失了,他們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沒有任何發現,於是在樹下商量起來。
“腳印到這裡就不見了。周圍沒有其他痕跡,這個人難道蒸發了?”
“沒準他踩著原來的腳印倒著走回去了,我們追過了頭,應該往回找找看。”
“不可能!我這雙眼睛,單憑腳印就能分出動物的公母來,這個人絕對沒有倒著走回去!肯定是藏起來了!”
“周圍沒有,還會藏在哪裡?”
正在五人爭論不休的時候,一絲絲的雪粉掉到他們的身上。天是晴的,沒有下雪,落到身上的一定是樹上的積雪。一瞬間,他們同時想到了追蹤的敵人可能藏身的地點——樹頂!他們同時仰頭、舉槍,可是為時已晚,一團黑影帶著勁風從天而降。
兩聲慘叫在骨頭碎裂的悶響中嘎然而止,在黑熊的體重之下,三個追捕者當場被砸成肉餅。另外兩個反應較快的追捕者躲開了滅頂之災,其中一個剛剛舉起槍,夜視儀的視野就被逐漸擴大的熊掌佔據了,隨即重重地摔了出去再不見動靜。
最後一個幸存者的手指搭上了扳機,自動武器將要噴出火舌的時候,他腳下的雪地中突然躥出一道黑影,緊接著手腕劇痛,槍支脫手。這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右手的肌腱全部斷裂了,顧不得弄清到底是什麽野獸襲擊了自己轉身就逃。他剛轉過身,腿上又是一痛,隨後摔倒在雪地上,他的足跟肌腱也斷了。此時,黑熊已經到了他身邊,巨口一張便咬斷了他的脖子。在死前的一瞬間,這位追捕者終於看清了讓他失去逃命的機會的是一條老態龍鍾的愛斯基摩犬。
“這幾個人挺厲害!最後這個差點兒要了我的命,謝謝你啊!”黑熊確定口中的人死掉了後,松開了嘴對愛斯基摩犬道謝。
“不算什麽!跟一般的熊比起來,你已經夠厲害了!”愛斯基摩犬得意地搖著尾巴說。
“我可不是一般的熊!我叫山力,是這山裡非常有名的熊。比起那些帶了槍進了山就以為自己是獵人的人可強多了。”
愛斯基摩犬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就一般熊和一般獵人的話題爭論下去,而是催促黑熊說:“趕緊把這些人的屍體收拾掉。完事以後還要和留留匯合呢!”
“說到那個小天狗,我還真沒想到他長得跟貓似的,力氣和速度卻大得嚇人。”黑熊拖著屍體嘴裡不閑著。
“要不是有他在,我可沒這麽快找到你。我快要死了,以後就靠他幫著主人了……”愛斯基摩犬幫著黑熊拖曳著屍體蹣跚遠去。
天光放亮,於飛起身集合隊伍,發現晚上派出去的小隊沒有回營地匯合。呼叫了數次沒有應答後,於飛躊躇之下還是派了烏達夫帶人出去尋找。半小時後,烏達夫給於飛帶回了壞消息:在山的另一側發現了一些血跡和丟在雪地裡的槍支,整個小隊集體失蹤了。聽到這個消息後,於飛的臉頓時陰沉起來,吩咐留下兩輛雪橇在原地,然後啟程繼續趕路。
趕了少半天的路,無天見於飛眉頭深鎖一聲不吭,出言詢問道:“於叔叔,劫匪會不會因為我們人多而改變計劃?我們的行蹤被他們知道了,我擔心這樣會給媽媽帶來危險。不如讓大家都回去,就我們三個一起去救媽媽吧。”
“現在還沒法確定是不是劫匪乾的。我們繼續前進,無論是誰乾的,只要他們再有動作,一定要他們好看。”於飛絲毫沒有遣返隊伍的意思,回答了一句後就不再多言。
中午的時候,隊伍停下來吃飯休息,於飛把烏達夫叫到遠處,背著無天似乎在商議著什麽。無天沒有去打擾於飛和烏達夫的密議,只是坐在雪橇上出神地看著不遠處樹上落著的一支烏鴉。
“這麽深的林子裡居然還有烏鴉,真是不吉利!讓老子乾掉這晦氣的鳥!”一個頗有迷信思想的黃種獵人發現了樹上的烏鴉,嘟囔著舉起手中的槍。
樹上的烏鴉好像聽懂了獵人的話,居然扭過頭來衝著獵人哇哇大叫起來。獵人更加生氣,吐了口吐沫眯起眼睛瞄準了烏鴉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槍響過後,所有人發現樹上的烏鴉還在叫,而舉槍的獵人卻倒在雪地上,大灘的血正從他肚子上的傷口裡流出來。顯然是在他開槍前,有人先向他放了冷槍。
所有人操起了武器依托著雪橇隱蔽起來,唯有烏達夫用最快的速度衝倒在血泊中呻吟的獵人跟前檢查了他的傷口。“過來一個人給他包扎!放槍的人在前方林子裡,跟我衝過去!”片刻之內烏達夫就根據傷口的位置判斷出放冷槍的人所在的方位,帶著十幾個人衝向了林子。
烏達夫所說的林子離他們的休息地點不到一百米,在林子邊的溝沿上正放著一把槍口還在冒煙的大口徑左輪手槍,而溝裡面一個白腦袋的狸貓正捂著耳朵發牢騷。“爸爸教的果然正確,第一次開槍就能打中人,我真是天才。就是這槍聲太震耳朵,以後能不開槍還是不開的好!”
“別羅嗦了!人衝過來了,還不快閃!”樹上的烏鴉衝著溝裡的狸貓大叫一聲,當先飛走了。
狸貓爬上溝沿果然看見十幾個人貓者腰往林子這邊摸了過來,當下用左輪槍架在溝沿的石頭上漫無目的地又開了一槍,見衝過來的人隨著槍聲全臥倒在雪地裡,他才笑著拖著槍走進樹林中。
烏達夫領著人衝進了樹林,除了在溝沿上撿到兩支彈殼外,林子裡竟然沒有人活動的痕跡。難道是偽裝成野獸的足跡逃走了?烏達夫捏著發燙的子彈殼不相信林子裡根本沒有人存在過。於是,他命令分組搜索,所有人的對講機都開著,一有情況馬上匯報。十幾個人立刻分成三組分頭搜索這片不到一畝地的樹林。
十分鍾後,各小組紛紛匯報無異常發現,烏達夫隻得下令收隊。各小隊得令後開始返回休息地。突然間,每個人的對講機裡都傳出一陣混亂的呼喊,隨後林子裡傳出爆豆似的槍聲。很明顯,其中一個小隊與放冷槍的人遭遇了。
很快,槍聲平息了,對講機裡也沒了聲音。在烏達夫和其他出來搜索的隊員趕到後發現,這一組四個人全都倒在雪地裡,每個人身上都中了不下二十槍。仔細檢查之下更吃驚的結果出現了,這一組打光了彈夾裡所有的子彈,這些子彈的去向也很清楚,全都在同伴的身上。他們居然是互相射擊而死的。
當烏達夫一眾把同伴破爛的屍體帶回休息地的時候,所有的手下都開始悄悄議論,兩天來發生的事情在這些議論中很快滋生出了森林雪人版、冷血殺手版、惡魔版、山神版等諸多猜測。
於飛並不在意手下的議論和猜測,因為他深信自己給手下帶來的恐懼絕對可以戰勝這個未知的對手。在他的威壓下,這些亡命徒出身的手下只會服從,即便如何恐懼和不安,沒有他的命令決不會退縮和逃跑。
看著有些木訥的烏達夫,於飛咳嗽了一聲,並且另加了一個眼神示意。烏達夫從震怒和自責中醒悟過來,從懷裡掏出了一把穿著字條的獵刀對於飛說:“老大,我在林子裡沒找到人!只找到這個。”
於飛接過獵刀,取下字條看了一眼後交給了無天。“你看看,用不到我們回去,他們正等著我們大隊人馬過去呢!實在是太狂妄了!”
無天手中的字條上寫著:遠東狼親臨,不勝榮幸,恭迎大駕!山高水遠勸君保重,若無膽氣,盡早回頭。
“這些人怎麽一點兒也不像藏頭縮尾的綁匪呢?這不是向我們叫陣嗎?”無天看過字條後問道。
“什麽時候都有不怕事大不怕死的!這回你不用擔心了,他們這樣說就證明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你媽也不會有事。我們出發!”於飛安頓好了手下的屍體,一行人馬重又上路。
有了頭一天晚上被襲的經驗,第二次宿營時,營地周圍沒有點火,只是加派了人手守夜。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最後一班守夜的人抱著槍在寒風中走動著抵禦寒氣。因為天馬上就要亮了,守夜的五個人放松了警惕,互相招呼了一下聚在一起點起了雪茄,低聲談笑驅趕著睡意。
雪茄剛吸了兩口, 充滿色情的笑話才開了個頭,一個嗅覺靈敏的獵人忽然聞到了一股腥氣。“彼得,你這是什麽破煙?味道這麽差,跟在尿裡泡過一樣!”這位獵人不滿地對發給他雪茄的同伴說道。
“別胡扯!我這雪茄是進口貨!買了一張貂皮才換回來十幾盒,平常我都舍不得抽。”貢獻了雪茄的彼得惱火地回了一句。
“確實味道不對!有股腥味。”另一個獵人說了一句,其他兩個也跟著點頭,隨後彼得也聞到了腥氣。
“這不是雪茄上的氣味!是……”彼得仔細吸了口雪茄,發現雪茄的味道醇正,而那股腥氣卻是彌漫在空氣中的,驚異間下意識地往四周掃了一眼,然後的他就張大了嘴巴發不出聲音來。
眾人隨著彼得顫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營地四周的黑暗中閃動著無數暗綠色的光點。這些光點他們並不陌生,正是黎明前成群覓食的餓狼的眼睛。只在幾口煙的工夫,他們的營地就被狼群無聲地包圍了。作為職業獵人,他們很清楚被狼群包圍意味著什麽,一瞬間無論白種人還是黃種人,他們的臉色只有一種——雪白雪白的!
“警報!狼群!”彼得大叫一聲扣動扳機,其他人的槍也跟著響起來。
綠色的光點在瞬間熄滅了,只有子彈曳著火光投入黑暗。一聲淒厲的狼嚎響起,無數的光點又亮起來,這次光點已經到了獵人們的身前。獵人們的槍口沒有來得及轉向,光點匯成的洪流已經將他們淹沒。當帳篷裡的人衝出來的時候,彼得等五個獵人已經變成碎片散布在營地四周,最後一頭餓狼的身影剛好消失在第一絲曙光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