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跑車瀟灑地開走了，才一眨眼的工夫，那炫目的燈光就消失在夜幕之中，只有雅吉還在後面戀戀不舍地招著手。“別忘了作我的功課！”他喊道，“我會給你爆料的，包你滿意！”　　吳鳴踢了他一腳:“人都走遠了，就別在那鬼叫了。現在應該乾點正經事了。”他指了指那關得嚴嚴實實的大鐵門:“我們總不能翻牆進去，快想辦法，如果驚動了裡面的人，我們多少會有麻煩的。”

　　雅吉縮了縮腦袋，笑嘻嘻地說:“放心好了，我在裡面安排著內應呢。”

　　他鬼頭鬼腦地左右瞧了瞧，打了個口哨，沒過多久，就在幾十米遠之外，三層別墅的門廳燈亮了，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噔噔地跑了出來。

　　來人是迪安，吳鳴幾乎都記不得自己的隊伍裡還跟著這麽一個小累贅，而到了這會兒工夫，這個小累贅多少還起了點兒作用，至少在這一下午的時間裡，大鐵門的聲控口令早就被他掌握了。

　　“我都害怕死了。”小家夥打開了大門，一邊幫著鬼災星推著摩托，一邊用抱怨的語氣說，“你們也不想想，我孤零零的一個孩子，怎麽可以被一個人丟在這裡?”

　　“你別胡扯了。”雅吉笑嘻嘻地回話說，“這院子裡的人多去了，而且我也知道，有好幾個家夥都和你混得很熟，你根本稱不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至少負責剪草的那個黑小子就能照顧你。”

　　“但是我知道，他們並不可靠！”小迪安強著脖子和雅吉爭辯了起來，“從你們的表現我也能看出來，對誰也不能講出真心話，除了你們兩個。”

　　“你這小人精，還真挺明白事理。”雅吉很快就被打敗了。他將綠魔煞星推到別墅左側的車庫裡安置好，又轉身繞了出來，讚賞般地敲了敲迪安的小腦瓜:“說得對極了，你得學會有所保留，就像我這樣，絕對不可以輕易相信任何人。”

　　吳鳴白了雅吉一眼，自顧自地邁進了別墅的房門:“那說的並不是你，雅吉。我記得你這張嘴從來就沒有把門的，哪怕才只見過一面，你就能把心窩子都掏出去。”

　　雅吉訕訕地笑了起來，縮了縮脖子，再不敢露怯。

　　而小迪安看到吳鳴終於發了話，膽子也大了起來，在快速跟上吳鳴的同意竟然央求了起來:“下回再出去時能不能也帶上我?你不知道一個人被扔在這裡有多難過，空蕩蕩的屋子總像在鬧鬼。”

　　吳鳴笑了笑，對迪安的要求置之不理。還是雅吉更懂得如何應付孩子，連比劃帶嚇唬地說:“那可不行，我們那地方鬧鬼鬧得更厲害！你可沒看到那些無頭僵屍，長舌頭從脖腔子裡鑽出來，想想都令人直冒冷汗。”

　　迪安被嚇得躲到了吳鳴身後，而吳鳴也難得地摟住了小家夥的肩膀。

　　雅吉看在眼中，嘿嘿地笑出了聲。

　　“看來你心情不錯。”他一邊催促著阿寶快些回到二樓那間專用的寵物室，一邊向著吳鳴使著眼色，“會不會是那個若昂承諾要對你進行一次專訪?”

　　吳鳴搖了搖頭:“專訪是跑不掉的，可我不覺得那有什麽可高興的，反而是你……你大概正盤算著到時該穿什麽衣服吧?”

　　“還真被我猜中了！”雅吉興奮得幾乎跳了起來，“那我可得抓緊買兩套西服回來，到時你得幫我參謀參謀，是穿綠色的好，還是紅色的好?”

　　“紅色吧，最鮮豔的紅，和你的那個新夥伴正好配成一套。”吳鳴一本正經地建議說，

不由得也笑了出來。　　要說這一晚上的收獲，鬼災星發掘出覺悟體這件事大概才更值得他高興一陣子，至於其他方面，還有待證實。

　　吳鳴才一提起那紅色而有害於牙齒的鬼東西，雅吉那高漲的士氣卻突然低落了下去:“見他的鬼，你能不能別再提這事兒了?我們就把它忘了吧，就當它從沒來過。”

　　跟在旁邊的迪安聽了半天沒聽出個究竟，還以為那是有關無頭僵屍的描述，一時間又打起了哆嗦，緊緊地拉住吳鳴的衣角，再也不肯松手:“是紅色的僵屍麽?可真夠嚇人的。”

　　雅吉怪裡怪氣地翻了翻眼睛:“就是紅色的僵屍，血腥極了，看一眼就會讓人做噩夢，如果你還不跑回自己的屋子裡，蒙上被子睡大覺，我想它就要跟來了。”

　　“他只是個孩子，你這混蛋會嚇著他的！”吳鳴罵了一聲，卻覺得雅吉的建議有他的合理之處，便彎下了腰，以盡可能溫柔地語氣安慰迪安說，“沒有僵屍，也沒有鬼魂，那些都是鬼災星瞎編出來的。現在，我要你去睡覺，什麽也不可以記在心上，好麽?”

　　迪安用可憐的眼神望著吳鳴，有些猶豫，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隻得硬著頭皮跑了出去。瞧他那奔跑的速度，好像比受驚的兔子還快。

　　“還說我不會哄孩子，你再瞧瞧你，根本也沒比我好到哪去。”雅吉一邊學著吳鳴的樣子，一邊用譏諷的語氣說，“你沒注意到麽，你那話完全是命令式的——‘沒有僵屍，也沒有鬼魂，快去睡覺，渾小子’，難道就沒人教過你該怎樣和孩子交流?”

　　吳鳴愣了一下，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雅吉說對了，沒人教過吳鳴該怎樣和孩子說話，沒有言傳身教，也沒有關懷體貼，就連吳鳴自己都記不得自己當初還是個孩子時樂於去接受什麽樣的交流，就好像在那個世界，從來就不存在孩子這個說法。

　　“你在這方面真是差勁極了。”雅吉還沒注意到吳鳴的態度轉變，仍然邊走邊抱怨著，而且還越說越來勁，“迪安一直怕你，他可能沒表現出來，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總擔心你要趕他走，要把他送到孤兒院，或者送給什麽變態的老寡婦……誰能比我更了解那樣的心情，媽的！”

　　“夠了，雅吉！”吳鳴站了下來，眉頭明明白白地緊皺著，“夠了！”

　　“呃……”雅吉到這會兒才回過味來，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別介意，哥們兒，我只是觸景生情了，又不是真的怪你……我知道，我說錯話了……那根本就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家夥……”

　　吳鳴冷笑了一聲:“善良?那跟我一點兒也搭不上關系！我就是個冷血動物，因為我從出生時起就不知道善良為何物，我腦子裡裝的只是如何去殺人，如何去避免被人殺掉！”

　　雅吉怎樣也未曾想到，自己才玩笑般地抱怨了兩句，就惹出這麽大的麻煩，一時之間也有些手足無措了。

　　偌大的房間裡空空蕩蕩，昏暗的壁燈照映下，吳鳴的面色青得嚇人，在雅吉看上去，好像比之赤鬼那凶惡的模樣還要令人心生畏懼。

　　雅吉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我說，你不是玩真的吧?我向你道歉好麽?我是無心的，真的，念在我只是初犯的份上，這回就原諒我，怎麽樣?”

　　吳鳴捋了一把頭髮，自己也在努力地平複著心態。

　　他的確被刺痛了。

　　盡管吳鳴從來不覺得自己和眼下這個世界的普通人有什麽差別，但那差別與生俱來，不管他怎樣嘗試適應這個世界，不管他怎樣用力去彌補，最終總是會在極不起眼之處突起一根尖刺，將他那硬如鐵石的皮膚刺穿。

　　“這不怪你， 雅吉，我的朋友……我的……哥們兒……”吳鳴勉強地笑著，那笑容甚至比雅吉還要難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像你一樣，也曾擁有父親母親，也曾擁有兄弟姐妹……但我沒有，從來都沒有。那些詞匯，只是被生壓進腦子裡的記憶，毫無感覺，而且遙遠得永遠無法觸及。我很羨慕你——雖然你現在失去了那些，但你畢竟曾經擁有過，曾經感受過……”

　　“我為我曾經擁有那些向你道歉。”雅吉已經慌亂得語無倫次了，“但我求你沒太感性好麽?說實在的，你現在說的這些讓我應付不來……要說無父無母其實也沒什麽不好，呃……尤其你不能有個妹妹，她總會纏著你，把你的零用錢都剝削光……呃，那可能還不夠嚴重，但如果你必須每天給她念一個睡前故事，就像白雪公主大戰七個小矮人，還必須記得上一集是誰被乾掉了，那換誰都會受不了的……”

　　說到這裡，雅吉也觸到了傷心事，身體開始顫抖，靠著牆壁慢慢地堆了下去。

　　“該死的，算我求你好麽?”他嗚咽著說，“別逼我想起這些，別逼我再提他們的名字，我已經忘記了，我他媽全忘了！”

　　“至少你還有的可忘……”吳鳴無助地搖著頭，“可我呢，我腦子裡裝的，都是不屬於我的記憶……”

　　樓梯拐角的陰影下，瘦小的孩子蹲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一切。慢慢地，他把頭埋在膝蓋間，瑟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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