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七殺峰雲遮霧繞,有泉水叮咚,有仙鶴盤旋,有竹濤陣陣,有異獸奔逐,卻少見人影。
一座山峰,何等廣闊,卻僅有六人,著實是少,亦著實是怪。
東南有竹林,碧綠蔥翠,林中有竹樓。
樓中有布衣。
布衣風雅,席地而坐,身前棋盤棋子黑白參雜,密密麻麻。
慕辰手中捏著一顆圓潤的黑棋,卻遲遲不落子,久而久之,棋子浸染了他的溫度,不再沁涼。
他大多時候都在沉默。
寂然不動。
心思百轉。
算盡蒼生。
慕家有子最才俊。
弱冠歲,便以棋力冠絕神武國,讓無數棋壇聖手盡折腰,何等天才,何等風流?
慕辰聽著不斷入耳的竹濤,摩挲著手中的圓潤黑子,望著身前棋子密布的棋盤,思緒飄回了初出神武那些年,那些積鬱記憶如同被打開了一般,猛然掠出了腦海,裝填滿了整個胸腔。他笑了笑,就像是弱冠歲未曾外出遊歷前一般的純真無邪,那時候總覺得外面的世界如憧憬中的那般美好,人們亦會如想象中的善良。
等走出了神武國,見多了人心險惡,見慣了世態炎涼,才知道他原本根深蒂固的想法是多麽的可笑,走進大夏王朝的國土後,更是親眼見識了中原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走過許多地方,踏過雄山,越過闊水,隨著閱歷的增長,漸漸地不願歷這紅塵。
慕辰目光變得有些恍惚,沉默了許久才喃喃自語道:“我幼時家窮,十歲才學棋,落子三個春秋,一十三歲便已入品,棋力較之浸淫此道十數載的棋壇老將亦毫不遜色,十六歲時便入了國都,對決神武國棋壇聖手林雲前輩,戰而勝之,少年輕狂,六載落子,一戰成名天下知,被譽為千年難遇的棋道大才。未及弱冠,棋力卻是已冠絕神武,若是我未曾外出遊歷,若是我未曾遇她,我慕辰的這一生,是不是會完全不同?”
“若是她不是出身泣血門,不是要舍去一切與我這書生長相廝守,那麽她或許就不會死,可以繼續在泣血門當一個天真浪漫對中原大地充滿憧憬的小女孩,那樣多好。”
“她就那麽死在了我的懷裡,魂飛魄散,她說若是相逢便是陌路,那麽她寧願不要輪回,只求能生生世世能記得我。”
“你說她問道之軀,又何必為了我這樣的壽元不過百載的凡人身死道消?你說她便是彌留之際仍強作歡顏,說隻想在我記憶裡永遠是最美麗的模樣,這份情,我怎能負?”
“去他娘的為了一觀仙門風采才來的星空山,去他娘的正邪勢不兩立,去他娘的泣血門!”
“百無一用是書生,若我不問道,這份情我該如何償還?若我不問道,這個仇,我該怎麽報?若我不得長生,如何記你生生世世?”
竹樓靜謐,唯有竹濤與低喃,慕辰自語,偶有喝問,言語裡少見傲氣,多是落寞,到得最後,竟是沙啞哭腔。
久久沉默。
忽然有輕歎自竹樓之外傳來。
歎聲才起,一道削瘦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地上。
先探進眼簾的是一雙破舊的草鞋。
然後才看清了整個人,那人腰挎木劍,緩緩行來。
草鞋,無鞘木劍。
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子與一柄讓人很是懷疑到底能不能戰鬥的木劍。
星鬥宮中,甚至十萬裡的星空山中,唯有七殺峰的大師兄樓天,才是如此裝扮。
樓天走了進來,盤膝而坐,目光投向了樓外的青翠綠竹,輕聲說道:“從未曾聽你說過此事。”
慕辰抬頭看了一眼這個一臉和藹的大師兄,笑著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他才說道:“若不是五師弟的出現攪動了棋局,想必便是我戰死,都不會說的。”
“他的氣運真的那麽奇特麽?師傅為之出關收徒,師弟你亦這般布局。”樓天眯了眯眼。
慕辰目光幽深,也不隱瞞,直接說道:“五師弟背負了太多的因果,按照正常邏輯來說,那本就是早夭之像,但他卻活生生地走到了今日,那氣運自然奇特。這就像棋盤上的無理手一般,許多僵局,都需要這樣的一記無理手去破,所以師傅收他進七殺峰,所以我讓他進星海境求一線生機。”
慕辰握緊了手中的棋子,淡淡地道:“當年的仇,該報了,就先從他兒子開始吧。”
樓天一怔,卻不言語,臉上看不出表情,“這些年的推算,有幾手勝負?”
慕辰目中精光閃爍,宛若那被深埋在歲月長河之中的書生意氣瞬間複蘇了一般,他昂起頭看著被雲霧繚繞遮蔽的天幕,回答道:“世事無常,卦不敢算盡,盡人事,聽天命吧。”
他沉默了一會,才繼續道:“別說我,大師兄,你真的不敢面對麽?你忍心麽?”
樓天低頭,輕聲說道:“我仍未入絕世。”
“這真的很重要麽?”
“嗯,很重要。”
樓天忽然站了起來,望向了遠方,喃喃道:“一時之苦,換一世相守,如何不重要?我負她太多太多,這一次,我絕不會錯過。”
竹樓又恢復了沉默。
有風聲呼嘯,拂過竹林,帶起竹濤,聲聲入耳。
慕辰癡癡地望著棋盤。
布衣風雅,神武國慕家慕才俊久久沉默後終於說出了一句話,一句在他胸腔已經積鬱了無盡歲月的話。
“泣血門要我們陰陽永隔,那我慕辰!便讓他滿門陪葬!”
布衣抬手,衣袖翻飛,而後將手中那一枚黑色棋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盤之上!
風起雲湧,萬雷咆哮,動地驚天。
有書生欲以棋道證天道,要以一己之力,算盡天機,獨扛遠古傳承的魔門,趕盡殺絕!
有浩然正氣, 滾滾而來,直奔西北。
西北有秘境,其名為星海。
星海有囚徒,星海有城池。
星海有泣血門。
插旗為門,畫地封城。
那一瞬。
那杆豎立在星海境內城樓之上葉歡所見的猩紅旗幟如遭重擊,黯然跌落城樓。
樓天目光明亮,望穿遠方。
慕辰臉色蒼白,卻意氣風發。
有低喃回蕩,震徹整座竹林。
然後傳遍了整個七殺峰。
“最苦是相思,最遠是陰陽,情劫是劫亦不是劫,唯有極於情,方能極於道,慕辰,仙門會武之際,你可下山。”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