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殿外,一位少女佇立於微風中。
三月的微風拂過少女的臉頰,仍帶了一抹涼意。雖然那烏順的長發已然結成發飾,可是調皮的鬢發還是在隨風飄蕩。於是那因微風而飛揚起來變得有些雜亂的發絲,時不時地拂過少女的唇邊,或是精致的側臉。
夕陽的丹霞映襯下,這仿佛在佇立遠眺的清麗少女,那冰冷如璧的面容,那似乎染血的側臉,那翩翩起舞的大紅宮衣衣角,好似一副幽靜中飽含了豔烈與美麗的優美動態畫卷。
沒有人打擾這副畫景,即便是崇文館抄寫論語的李泰,從窗外看見這一場景,筆一頓之後,也只是微不可察地冷哼一聲,沒有說話,轉過身繼續著手中的動作。
少女是在等著自己的哥哥!
整個崇文殿,不僅僅是李泰,還有那些侍女內侍,甚至還有那些值班的侍衛,都曉得這一點。
因為從李承道主仆剛走不久,她便跑了出來。
而逐漸地天暗下來,寒氣也湧上來,如此天氣便連剛剛出門的值守侍衛們都不由得微微哆嗦一下。
這樣狀況下,少女依舊在等著。如此他們多少有些不忍,可還是無可奈何——少女根本不聽任何人的勸。
“呸!老天瞎了眼!那死人臉主仆也配公主這般等他們!”張嘴迎著萬裡西風咒罵了句,換守的侍衛們心頭湧上一股難以壓製的憤恨——孫道對於長孫皇后的見死不救,至今還印在他們腦海中。
而那聲音不小,少女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還沒有動靜,那剛剛溜回來的孫家小娘子看見的就是,原本扒著門露出半個腦袋的小女孩兒眼中閃過一絲怒火,氣呼呼地鼓起兩腮,一口咬下一半的野果子,隨後向著門那邊衝了出去,順手地手中果核飛了出去——正巧命中目標。
“恬恬!”瞪著眼飛奔過來,孫家小娘子似乎是十分的憤怒,漲紅著臉同時蹩腳的借口已經出了口“你竟然想要偷襲人家!”
而小女孩兒此時正好也才看見她,見狀不由嚇得衝她吐了下粉紅的小舌頭,而後立即轉身跑進崇文殿中。
孫家小娘子也是再接再厲,繼續大聲地說著“別跑!人家要好好教訓你!”
快步間她又嚷嚷了幾句,隨後看見的是,那宮裝少女一臉冰冷地望著那個憋紅了臉的侍衛。
少女身旁駐步,孫家小娘子仿佛是帶了巨大的火氣,站在原地劇烈地起伏。這樣過得片刻,孫家小娘子稍稍平複了心情,隨後卻是伏在少女耳邊輕聲說道“臨川,今天人家這麽長時間不在的事情千萬別跟孫道說,好嗎?”
並沒有立即沒有答應下來,少女帶著淡淡的疑惑,將目光望向孫家小娘子。
“如果他知道人家把恬恬一個人留在崇文殿中孤孤零零的,肯定又要罵人家啦~”
“……我明白了”望了苦著小臉的她好一會兒,少女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
“臨川最好了!”變臉似的嘻嘻笑著,孫家小娘子迅速脫下袍子不由分說地給少女套上,隨後蹦蹦跳跳地躥進崇文殿,留下依舊是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的少女在繼續等著。
而少女也沒有再等待太長的時間,因為李承道與孫道從遠方露出了身影。
拉著袍子的雙手無意識地緊了緊,少女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只有那黑亮的眼瞳中閃過一抹欣喜的光芒。
而不遠處孫道於李承道耳邊低語一句後,李承道也終於來到崇文殿前。
“布置的作業做完了?”擦肩而過,李承道冷冷的語調依舊。
“我……”聽得李承道這句話,少女微微一顫,側過身目光在李承道臉上停留一秒,其後低下了腦袋“臨川知錯……”
“公主請!”反倒是孫道停下腳步,微眯了眼微笑著彎腰躬身,以請少女進門。
這模樣,仿佛是為主子李承道的無端發怒賠罪;而少女的心情微微地緊張起來,垂著腦袋碎步快速跟著進入崇文殿,在李承道孫道進入房間之後許久,似乎是終於調整好呼吸,才推開了門入內。
“一起吧”還是有些不習慣,書桌旁孫道提著筆在紙上緩慢書寫著,聽見開門的聲音頭也沒抬,只是朝著那個方向招了招手。
而說是書寫,實際上孫道只不過是用細毛一筆一劃地寫出字來而已,字跡美醜與否自然不能深究。
但是,他總是讓少女來幫他重新抄寫一份,也足夠說明一些問題。
而聽見這句話,少女的心情卻頓時放松下來,小跑到他的身邊,提起那隻自己剛剛放下不是太長時間的筆。
“呵呵”孫道笑出聲來,隨後迅速屈起兩指猛地敲了下來,雷聲大雨點小“以後不準這樣了!”
覺著那小腦袋微縮了縮,孫道改敲為揉“這樣不懂得照顧自己,今後我出宮辦事的時候,怎麽放心得下?”
漸漸地,不知不覺間偶爾孫道恢復了以往的那般“嗦”,便如那些年在那個家一樣,而如此這般曾經也使她吃起醋來。
只是這樣的話,卻使得少女瞬間僵硬了身子,幾乎於此同時孫道也感受到了掌下少女身體的那種僵直與緊繃。而這樣不過一瞬,少女低落下來的聲音接著傳出來“嗯”
“別胡思亂想”黃亮的燭火之中,孫道的手又輕輕地敲了少女一記,隨後才繼續輕聲說了一句“哥哥出門辦事,妹妹好好看家……”
這樣的一句話過後,少女才陡然放松了神經,同時僵硬的身體有些放松,左手緊緊地拉著孫道的衣角,這樣不久之後,略帶些沙啞和哽咽,少女垂著小腦袋開了口“哥哥,川兒一直都等著你回來……”
“你啊……”
輕輕地笑了笑,孫道終於繼續書劃著他的大作;比較急,他必須在李承乾出發之前趕出來;而且還有另外另外一本,雖然差不多已經劃出了一半……
又是一日清晨。
窗簾縫隙中第一縷魚肚白透露進來的時候,她就從木床上醒了過來。
不知何時的毛病,起床時的時候腦袋有些迷糊,那孩子讓這冬日的殿裡夜中也稍稍通風之後,這狀況好了些,可還是習慣性地有些。
下意識的坐起來,在縫隙間灑進來的微白曦光中,她望向身邊正在酣睡的丈夫。
微微彈了下他一張一頜的鼻子,然後她才含著笑意輕輕推了推他——過些日子就要春耕了,還有很多政務等著他呢。
看著丈夫迷糊著眼想要拉下自己,同時張了張嘴,她微微按住他的大手,舉起手放於唇邊“汝南還在睡著呢~”
第一次經歷那麽大量的運動,少女著實累壞了,從昨日傍晚一直睡到今晨。如果不是昨夜孫家女兒來看一遍,說不準丈夫就要著急得大發雷霆了。
見丈夫微微清醒過來,她穿戴好衣物從床上下來,用梳妝台旁早已準備好的熱水梳洗,動作小心,盡量不弄出太大的聲音來。梳洗完畢,她走到床邊,搖醒又要睡去的丈夫。
幫依舊迷迷糊糊的丈夫穿戴好衣物後,李世民也終於完全清醒過來。看著妻子早已穿戴整齊,他苦笑著搖了搖腦袋,走到梳妝台前坐下,等著她給他打理頭髮。
十足的默契,她自然已經準備好一切。動作也不快不慢,這是他們的溫情時刻。
一頭長發被精心地梳理好,而後拍怕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站起,他用她遞過來的黃色寬腰帶懶懶地束起腰身。
在她左右轉了一圈後,他來到隔壁的小房間內的小床邊,見床上少女還在安詳地熟睡著,便彎腰在小女孩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看了一會兒女孩的清秀的眉目,他不知想起了什麽;這樣過得片刻,他起身出門推開宮殿的大門,走到平台上扶欄處,清晨的空氣帶著絲絲的寒冷從對面吹來,揚起他的鬢發。
“丫頭啊~”
屋內她用手輕柔地撫開了少女額頭上微顯凌亂的黑發,無聲地呢喃著。
只是這樣看著她們,她就能感到淡淡的幸福感,與他的寄托;而對於小女孩兒,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淡淡的傷感。
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啊!
無論如何現在的生活無比美滿,到了她這種程度,也已經不能再幽怨和奢望更多了!
為他活著,單單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吧?
起身的那一瞬間她習慣性地回過頭時,床上的少女正是側了身朝向這邊,似乎是揉了揉眼睛,隨後嘟囔著小嘴又酣睡過去。
這樣可愛的表情,即便是她,也很少見到!
於是她帶著從女兒那裡得到的滿滿幸福,喚來了躲在宮殿一個角落裡時刻“恭候”的貼身小侍女。
差不多是時候了,等用完餐喝了藥散過步,大兄也該起床了吧……
而這時的崇文殿,它的主人還沒有醒來。
少女倔強地賴在少年的房間內,少年雖然頭痛可還是無可奈何;畢竟少女不是別人,自己看不順眼,目不斜視趕走就好,可在在意的人面前、在只有自己的少女面前,少年就算再有力量再怎麽冷漠再怎麽接近權勢,又能如何?
吵吵鬧鬧、彼此嘴硬挑刺卻又時刻默默關心著彼此, 珍惜著彼此卻又互爭互生,這是只有和她一起時才可能有的相處狀態。
如此一來,少年的醉酒也只能暫時性的斷了,也就意味著他必須花費更多的時間才能入睡,這樣自然就不可能早早地醒來。而這時他身邊的少女卻按時起床,準備、整理好去崇文館上學了。
於是金黃的陽光從窗外斜著照射進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終於爬到了他的臉上。也許是出於對光明的敏感,在那一瞬間他陡然間睜開了眼睛。
幾乎沒有經過那種迷糊狀態,他的雙瞳一睜開,看來就是那種非常清醒的狀態,眨了幾下,他伸手探向身旁。
摸了個空,少年才記起少女的課程。揉了揉腦袋,他支起身體後,才看見書桌上那理得整整齊齊的厚厚的一疊宣紙,已經被用線訂好。
“這丫頭~”少年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這是催促我去找李承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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