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是等著那個時間,而孫道卻是追趕著時間。
雖然並不能說這個點兒有些遲了,但是從臨川讓人傳回的消息來看,孫道似乎沒有趕上——李承乾好像被李世民安排了事,今天並未入學。
這倒是個意外。
孫道的確沒有料到,這種時刻李世民還會讓李承乾去做別的事。因為孫道本以為,他會讓孔穎達那幫老夫子給他布置一大堆的作業或是提前補課什麽的,總之絕對不會是讓他在外面亂跑。
不過也沒有多大關系,無論是孫道還是李承道,甚至是高通,只需要有人把這簡略的資料給他送去而已。
不管是誰,必須親自送到他手上,也只有這麽一個要求。
所以孫道喚來了早早地等在房外的高通。
“知道太子去哪了嗎?”
早已準備的布包,孫道把這本書裝進去,剛想把它扔過去,卻又猛的抬起頭,保持著這個姿勢僵硬在了那兒;而門口準備接過將要拋過來的東西的高通,顯然也是怔了一怔,可是口中說了一半的話還是順口說出來。
“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給郊外的一家農戶送頭牛。據說是年前就定下來的事兒,原本是想讓你去的”
就是這樣的兩句話,很簡單,卻使得孫道頓時變了臉色!
野史軼事,李承乾由於騎馬偷牛,不小心摔下馬,被失去控制的耕牛踩到腳踝,以至落下腳瘸的毛病。
影響了形象,雖李世民沒有動過更換太子的念頭,可是對於李承乾而言,此事對於他之後暴躁的性格多少有所聯系。
這也是孫道防住賀蘭楚石的原因!
所以停頓一秒,孫道立馬把布包扔出去,同時整個人也衝了出去“準備快馬!我們去追李承乾!”
“是!”
雖不知為何可高通也不猶豫,跳著抓過空中的布包,而後扭轉身體借了力反射出去,這樣以後速度竟比孫道還要快上半分……
而這時的長孫皇后也在行動著。
時近午時,差不多也到了休息的時刻;然而天空中的太陽並沒有疲憊的感覺,仍然在自己的領域中綻放著。當然這一點在這個季節,人們不可能埋怨的了。
整個皇宮之中都是靜悄悄的,這種時候,也許有偷懶或是得了空閑兒的內侍婢女們聚在一塊兒,趴在窗戶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八著卦,也不足為奇。
可是行走在去往立政殿上的長孫無忌,卻在苦苦思索著自己妹妹在午時這個飯點召見自己的原因。
難不成是陛下跟她埋怨了幾句,所以用這招來讓自己收斂點?
下意識地摸了摸厚實錦衣下圓鼓鼓的肚皮,這中年男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苦笑起來——要真是這樣就好嘍~
可是近期自己什麽也沒有做啊?長孫嘉慶在自己的怡紅樓裡抓了逆賊,更沒有露出什麽紕漏來!
越想越覺得煩躁,長孫無忌開始覺著今天穿的有些多、通往妹妹宮殿的路有些長了。不過這也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因為他的步子一如既往地不緊不慢,於是逐漸地他接近了立政殿的宮門。
陡然間長孫無忌停了下來,吸著鼻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這才踏入立政殿的范圍。
由著妹妹那不卑不亢的貼身侍女迎著進入立政殿,長孫無忌往常般垂著腦袋拱手行禮。但是這樣一來,他自然無法看見,自己的妹妹開始碎步行至自己面前;不過也無礙,因為隨著長孫皇后的慢慢靠近,那股熟悉的淡淡沁人香氣傳來,長孫無忌訊即昂起了腦袋,疑惑之色一閃而過,他還是樂呵呵的上前迎著自己的妹妹。
也直到這時,他將才發現,大殿的中央後添上的木桌上,擺放著幾碟菜肴,還在散發著蒸騰的熱氣。
“看來哥哥來的不是時候~”
長孫無忌咧嘴笑著,有些癡,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少年的時代,連帶著自稱了恢復了舊時模樣。
無論自己妹妹是出於什麽原因,長孫無忌都必須享受這一次久違的放肆了!
憶起少時兄妹的相依為命,那段辛苦卻又充滿溫馨的日子,那段父母離去他摟著她安慰他的日子,那段她守著清淡的菜肴等著他回來的日子,那段他必須等著她房間的燈熄滅才歇息的日子,那段自己被其他貴族欺辱後她紅著眼眶為他上藥的日子,那段繼居舅舅家小心翼翼的日子,只有她與他兩個人的日子,他怎麽能不懷念?
那段時期,是父母去後最為幸福的日子——她可是他的天下!
以至後來聽說李世民偷走了自己妹子的心,長孫無忌這個文人連動刀子的心都有了!
可惜最後還是含著笑把她送出了舅舅家的府門,即便轉過頭來,他立即抹了把淚水後,那新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那個夜晚,他第一次喝醉,卻是在把李世民灌倒桌子下後,回到舅舅府上獨自灌酒的時候!
嫁作他人婦,她就不單單只是自己的妹妹啦!
稱呼也由“哥哥”改為“大兄”,見著自己時款款道個萬福。
那段日子最為難熬,因為妹妹與自己有了虛禮!那段日子最為痛快,因為李世民那個小子見著自己,都得點頭哈腰稱著“大舅兄”!無論自己在她不在的場合怎麽不給他好臉色!
而如今舊景重現,讓他如何不激動?
“怎麽?哥哥嫌棄妹妹啦?”瞪了眼那個唯一的巧笑倩兮的小侍女兒,長孫皇后拉著長孫無忌的胳膊輕輕晃了晃,仿佛又是那個與哥哥撒嬌的小女孩兒。
雖然早已身為人母這一事實似乎使得她微紅了俏臉,可誰又能說,其中沒有能與再與哥哥撒嬌而滿足的緣故呢?當年的她,也只有他而已!
當年出嫁,剛進了花轎裡,她的淚也終於止不住;打亂了華妝哭花了臉,即便在洞房裡補上了妝,然而那核桃般大小的紅腫眼眶要怎麽掩飾?
“怎麽會!”滾圓了眼,長孫無忌習慣性地附和著妹妹的步子走到木桌旁,視線在這熟悉懷念的清淡菜肴上“流連忘返”,不由自主,他真真切切地咂了咂嘴“妹妹的手藝,哥哥永遠也吃不夠!”目光掃過,長孫無忌漆黑雙瞳中閃過一抹黯然,而後有迅速隱去,呵呵而笑。
“可惜成為別人家的人後,哥哥就沒有口福嘍~”
而即便是現在,長孫無忌的話語中都帶了一抹隱隱約約的酸味。
“哥哥也不老實了,說胡話也不臉紅~”一切盡收眼底,抿嘴一笑長孫皇后黛眉微挑,透著花季少女的俏皮“沒口福還能如此發福?”
“青雀府上的廚子,說不準就是哥哥府上的徒弟~”
柔柔地笑著,長孫皇后眼角也閃過一絲笑意。她同自己丈夫一樣,拿長孫無忌的肚皮開玩笑。
而長孫無忌則是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妹妹,你不會真的是聽了世民的話,來勸哥哥少吃些的吧?”
“夫婦同心就不要我這個哥哥了?”
裝作很委屈的受傷模樣,長孫無忌卻動起了筷子開始吃起來“太傷心啦,吃些菜來安慰安慰自己……”
最後還不忘給自己找理由。
“哥哥啊~”錯愕微愣之後,長孫皇后還是不由得失笑起來,隨即微抿了抿嘴,把遠處的菜往長孫無忌的筷子下送了之後,也拿起了筷子“這個不用二哥與妹妹勸~”
長孫皇后沒那個意思,可長孫無忌卻是停了筷子,鼻子在空氣兄抽動幾下後,竟是哈哈笑起來,笑得得意開懷“哥哥的黍米酒呐,你這丫頭給我藏哪兒啦”
而那邊,一如當年,長孫皇后動手把因哥哥狼吞虎咽而一片狼藉的菜肴重又聚一聚“哥哥的鼻子還是這麽靈啊,隔得那麽遠都能聞到”
接過從殿出來的小蝶兒送到自己手邊的酒壺,長孫皇后揮揮手示意她退去後,把酒壺放在長孫無忌夠不著的對面,狡黠一笑“哥哥可要想清楚啦,妹妹這酒可不是白喝的”
“承乾那孩子過些日子要去主持修製水利工程,作為阿耶阿娘的二哥與妹妹沒辦法入幫忙,哥哥這個做舅舅的,還能不幫襯著外甥點兒?”
“到那時,無論是嫂子的手藝,還是大廚的手藝哥哥都嘗不到啦,還怕減不下來?”
“估摸著到時候回來一個俊俏的少年,連嫂子也不敢認嘍~”
“得得~”長孫無忌的站起來拿酒的動作當場定格了一秒,隨後搖了搖頭失笑起來“我就說妹妹的這手藝不會白白讓哥哥回味,果然剛飽了口福,就把自己給賣了~”
“你們這當阿耶阿娘的想偷懶兒,卻把那包袱甩給我”說話間手根本沒有停下來,拿過來那壺酒後給自己斟上一杯,滿足後又與那可口的清淡小菜戰鬥著“不過也罷,誰叫我是你們的哥哥呢。這包袱也只能我收下了……”
雖然長孫無忌本意上並不想要接這份包袱,可是他必須接下!誰叫開口的是他最愛的妹妹呢?細細想來,自己的一生,不都是為她而活的嗎?
“那承乾就拜托給哥哥啦~”
早有所料,長孫皇后的目光之中,滿是小狐狸計謀得逞的狡黠。
“沒辦法啊~”而長孫無忌只能苦笑著繼續奮鬥在餐桌上“誰叫承乾是我的外甥呢~”
“那妹妹的侄子……”話剛到了嘴邊,長孫無忌訊即把這瞬時浮現腦海、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壓回去“算啦,還是先幫承乾那小子搞定那些煩心事吧……”
只是說出的話想要再收回去明顯不可能,所以長孫皇后微微一愣後,嘴角微微莞爾,完全沒有像以往那樣不動聲色的繞過話題“哥哥跟著出京一回,差不多就可以得到答案啦;而且,雖然現在斷言還為時過早,不過妹妹保證,最後的結果也可以算得上是皆大歡喜的~”
而這一刻,長孫無忌與長孫皇后更是都有意忽略了一個因素——李承道!
這個代表著李承乾所有堂兄弟的人,確實是長孫無忌與李承乾之間產生隔閡的主要原因。同時也正是因為如此,長孫無忌才會在背後有所動作……
而這時的李承道呢?或者說,孫道呢?
他們還在奔跑在長安城內的青石板上!馬蹄“噠噠噠噠”的迅猛衝擊地面的聲音,很響地擴散開來,遠遠地驚散了路中央的行人,更驚動了正在換班的巡街金吾衛。
不過沒有給他們太多的反應時間,由高通領頭縱馬急躥在長安城內的孫道,飛一般的速度奔馳到城門外。而冰冷著臉腦門卻冒著密汗目光死死盯著視線前方的孫道,自然也不會留意到,自己這一行人中,突然間多出了兩騎!
他們的速度很快,這兩騎的加入雖然有些不起眼,可訓練有素的皇家暗衛們,卻必然可以注意到這微小的變化。但使他們保持沉默的原因,並非是因為加入者是自己的同伴,而是因為,他們是一直等著玄武門前的張柬之主仆!
都是習武的漢子,他們交朋友簡單至極——只要一眼看對了眼,那麽就是你了!
那個飄然豪氣的少年,那個背著短棍的壯漢!
張柬之荊州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看在眼裡!所以他們默然接受了他們,不過並沒有一個侍衛靠上前向孫道稟告。
無它,從孫道的罕見神情來看,明顯地他們正要去做的事十萬火急,容不得半點耽誤。
因此只有馬蹄聲伴隨著,他們於孫道壓抑的火山似的沉默中,策馬狂奔,目標則是城郊的一座小村落;準確地說,是奉了父親命令前往那個小村落送牛的李承乾!
惘